第209章 私議驚起風波,君臣靜待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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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福殿內,燭火將二人的身影映在屏風之上。

  趙宗全從屏風後緩步走出,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名單。

  他走到仁宗面前,將名單輕輕擱在案上,語氣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感慨:

  「父皇,算上兗王,如今已經來了七家了。」


  「前日曙兒說要散布那些信函出去,兒臣尚且顧慮他行事過急,怕他引火燒身。如今才知道,他眼光遠比我長遠。不但讓那些心思叵測的人浮出了水面,還把可用的家族和人都篩了出來。」

  仁宗指尖緩緩摩挲著手腕上那串七寶流珠,目光落在趙宗全臉上,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帶著一臉的滿意:

  「曙兒這手棋,把想露頭的都引了出來,把想藏著的也逼到了明處。如今誰是忠,誰是奸,誰可用,誰該棄,已經清清楚楚的擺在你面前了。」

  趙宗全垂眸看著那份名單,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紙面。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兒臣謝過父皇。」

  仁宗卻擺了擺手,目光穿過燭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聲音忽然變得深遠而悠長:

  「宗全,你記住了:朕退位之後,你便是大宋的皇帝。而曙兒,便是你日後的太子。你們父子二人,一前一後,一上一下,便是這江山最穩的根基。朕管這叫:上陣父子兵。」

  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而立,背影在燭火中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但在這之前,朕要把這朝堂上的老傢伙們,該清的清,該換的換,該留的留。一件一件,替你們收拾乾淨。」

  「朕留給你的江山,決不能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

  延福殿內一時靜默,燭火無聲搖曳。

  趙宗全望著父皇的背影,眼底泛著淚光,喉頭微微滾動,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就在這時,張大伴從殿外快步而入,躬身稟報:

  「陛下,禮部尚書詹迥求見。」

  仁宗微微一怔,隨即一拍腦門,神色間浮起一絲恍然,連忙抬手道:

  「快請他進來吧。新科狀元跨馬遊街的事,可不能再拖了。」

  趙宗全聞言,也收斂了方才的鄭重神色,退後半步,在仁宗身側立定,整了整衣冠,恢復了儲君應有的端肅。

  不一會兒,禮部尚書詹迥便快步走了進來。

  他年過五旬,卻身姿挺拔,步履穩健,一身緋色官袍穿得一絲不苟。

  入殿之後,他端端正正的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洪亮:

  「下官詹迥,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仁宗抬手虛扶:「詹愛卿平身。深夜入宮,可是為了新科遊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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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迥起身,拱手道:

  「陛下明鑑。本屆新科進士放榜已有數日,依例當於三日後舉行跨馬遊街之禮。然則今年情況特殊,女科與文闈同榜放第,遊街時如何排位,如何列隊,女科進士是否同行同列,禮部上下商議了數日,仍拿不定章程,下官不敢擅專,特來請陛下示下。」

  仁宗聞言,重新坐回軟榻之上,端起茶盞沉吟了片刻。

  這一屆春闈,也是第一次有女子參加科考,確實要重新安排。

  仁宗放下茶盞,看向詹迥:「你且說說,禮部眼下是如何安排的?」

  詹迥略一思索,條理分明地緩緩道出:

  「其一,文武兩途前後分列,文闈進士在前,女科進士在後,兩隊之間留出間隔,以示尊卑之別。其二,打破舊例不分男女,完全依照殿試名次依次列隊同行。其三便是折中安置,專為女科備下兩架花車以示隆恩。」

  仁宗聽完這番籌謀,靜默片刻,才開口問道:

  「為何特意要用花車代替坐騎?」

  詹迥當即躬身據實回奏:

  「陛下,武科女子騎射為本,本就適合乘馬。文科兩名女進士身形纖弱,加之本次特製的禮服冠冕繁複厚重,騎馬難免失儀。禮部擔憂街市百姓議論非議,折損體面,故而提議以花車代步,既守住了禮法,又成全了新政。」

  仁宗聞言微微一怔:「冠冕?究竟是何等樣式的衣冠?」

  詹迥身後侍立的內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捧出了一套完整的衣裝與頭面。

  「回陛下,這套制式乃是皇后娘娘與寧遠侯夫人耗時數月反覆打磨定下的女官朝服,仿照文官的朝服規制打造,形制莊重,分量不輕,若是騎馬確有不便。」

  另一名內侍上前,將整套錦緞官服徐徐展開。朱紅配青碧,紋樣雅致端莊,華貴而不艷俗。仁宗與一旁的趙宗全定睛望去,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神色之中滿是讚許。

  詹迥繼續啟奏:

  「首屆女科登朝,本就是千古盛事,理應厚待。皇后特意命人改造了皇家鳳駕,撤去了原本的鳳形頂飾,將車身紋樣替換為鸞鳥纏蓮的圖樣,臣帶來了圖樣捲軸,請陛下御覽定奪。」

  內侍上前,雙手呈上了一個捲軸。

  仁宗伸手緩緩鋪開捲軸,讓他眼中驟然一亮,面上浮出了喜色。

  車駕保存了皇家原有的華美與雅致,雖去掉了鳳凰圖騰,換成了青鸞纏蓮的圖案,但更顯端莊和大氣。

  「好!甚好!」

  仁宗抬手輕撫圖紙,語氣之中滿是讚嘆。

  「皇后竟有這般玲瓏巧思,鼎力成全女科新政,這份胸襟格局,當真不愧為一國之母!」

  次日清晨,禮部的告示才剛貼上朱雀門外的照壁,濮王府的密探便已經將消息遞到了濮王趙允讓的書案上。

  趙允讓展開那封加急密報,只看了三行,臉色便沉了下來。

  "鸞車?女官朝服?混列同行?"

  他將密報拍在案上,站起身來來回回踱了幾步,忽然駐足,冷笑一聲:

  「聖上和皇后這是要把女科捧上天啊。文闈進士騎馬,女科進士坐鸞車。百姓看在眼裡,只當女科比文闈還金貴。往後寒窗苦讀的士子心裡怎麼想?勛貴世家怎麼想?」

  汝南郡王趙允初今日正好在濮王府議事,湊過來看了一眼密報,也皺緊了眉頭:

  「大哥,聖上這一手,不單是給女科臉面,更是在給天下人看,他鐵了心要改舊制。今日女科坐了鸞車,明日是不是連宗室祭祀的規矩也要改?」

  濮王沒有接話,只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海棠樹,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轉身:

  「傳話下去,今夜亥時,老地方,請諸位王兄和幾家勛貴過來一趟。就說,火候到了。」

  趙允初聞言,點了點頭便匆匆的去了。

  當夜,亥時。

  濮王府後院的密室再次燈火通明,將滿室照得亮如白晝。

  幾位宗室王公和勛貴陸續到齊,除了上次的汝南郡王、華原郡王,還多了三家侯府的掌舵人。

  濮王坐在主位,面色比上回沉了許多,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的說道:

  「諸位,聖上今日批覆了禮部的章程,新科遊街,女科進士乘坐鸞車,與文闈同列同行。那鸞車,是皇后親自命人改制了鳳駕換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

  「如今聖上的意思很明確了,他不僅要在朝堂上推行新政,更要做給天下人看。今日鸞車開道,明日便有更多舊制要被打破。咱們若是再不動,就再也沒有動的機會了。"

  華原郡王趙允良捻著鬍鬚,面色凝重:

  「大哥的意思是……」

  濮王站起身來,目光沉沉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本王的意思是:不能再等了。遊街之事一過,聖上必然趁熱打鐵,正式下旨遣散後宮。屆時木已成舟,咱們再想挽回就來不及了。」

  他走到桌案前,展開一張早已備好的紙卷,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數條方案:

  「本王擬了三策。」

  「上策,以宗室聯名上書,直諫聖上收回遣散後宮之命,並舉祖宗舊制為據。」

  「中策,聯合外戚勛貴,以外戚失勢則朝局不穩為由,請聖上緩行改制,至少將遣散一事拖延到年底。」

  「而下策……」他目光一凜,聲音低了幾度:「若上中兩策皆被駁回,便在遊街當日,派人混入人群之中,製造混亂,讓女科進士當街受驚出醜。屆時禮制不保,體面盡失,聖上自然不敢再強推新政。」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幾位侯府的掌舵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有驚懼之色。

  汝南郡王趙允初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壓著嗓子道:

  「大哥!下策未免太過……那可是當街!萬一鬧出人命……你可知道那兩位女進士,一個是包中丞的次女,另一個是海翰林的嫡女……但凡出一點岔子,聖上必然會追查到底!得不償失啊!」

  「誰說要鬧出人命?」濮王打斷他,目光冷靜得不帶一絲溫度,「只是製造混亂。人群一擠一衝,鸞車翻了,儀仗散了,女科進士驚慌失措,便夠了。百姓看的是熱鬧,朝臣看的是體面。失了體面,新政的根基就鬆了。」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盞,語氣緩和了幾分:

  「當然,下策是最後的手段。若上中兩策能成,誰願意走那一步?」

  密室之中沉默良久。

  最終,華原郡王趙允良長嘆一聲,率先點了頭。

  汝南郡王趙允初猶豫片刻,也咬了咬牙應下。三家侯府的掌舵人見宗室幾位王爺都表了態,也紛紛點頭附和。

  濮王面上終於浮起一絲鬆動的神色,吩咐眾人各自散去,依計行事。

  夜風穿過庭院的迴廊,將密室里最後一絲燭火吹得晃了又晃。

  眾人散去之後,濮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密室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低聲自語:

  「聖上啊聖上……本王不想走到那一步。可你逼得太緊了。」

  他放下茶盞,吹熄了案上的燈,整個密室沉入了黑暗之中。

  然而濮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召集眾人密會的同一時刻,兗王府的密使已經悄無聲息地出了後門,連夜趕到了宮門口。

  而齊國公府的書房內,平寧郡主正在燈下寫信,將濮王府的一切計劃一字不落地寫進了遞往坤寧宮的密箋之中。

  次日清晨,延福殿。

  仁宗剛用過早膳,張大伴便呈上了兗王府連夜送來的密報。

  仁宗展開看了一遍,面色不改,只將紙箋輕輕擱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桌面。

  「下策……製造混亂?」

  他微微眯起眼,語氣平淡,可那平淡底下透著一股寒涼:

  「朕的好王兄,這是要當街給朕難堪。」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愉悅:

  「也好。他不動,朕還不好拿他開刀。他動了,朕便有理由把他連根拔起來。」

  張大伴垂首不敢應聲。

  仁宗起身走到窗前,聲音忽然變得冷冽乾脆:

  「傳朕口諭,明日新科遊街,護衛加倍,由顧偃開親自領軍。另傳諭京兆府,沿街布防的衙役加派三百,不許任何人趁亂鬧事。」

  「另外……」

  他轉過身,眼底浮起一絲精光:

  「讓兗王那邊,把濮王準備在遊街當日動手的消息,設法傳到華原郡王的耳朵里。朕倒要看看,那位二哥知道自家大哥準備了'下策'之後,還坐不坐得住。」

  張大伴躬身應下,快步退出了延福殿。

  仁宗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張密報上,沉默良久,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王兄啊王兄……你這步棋一走,便是把宗室最後一點餘地,也給走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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