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兗王府里罵聲起，東宮暗中布棋局
兗王府。
後宅的花廳里，兗王趙元傑正歪在榻上，翹著腿，一手捏著塊桂花糕，一手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志怪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日頭正好，秋海棠開得正盛，幾隻雀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啾啾地叫著。
這時，管家捧著一封密信匆匆進來時，趙元傑正看到話本里狐妖現形的高潮處，眼皮都懶得抬：「放那兒吧。明天再看！」
「王爺，這是濮王府送來的，說……說十萬火急。」
趙元傑嚼桂花糕的動作頓了一下，慢悠悠地放下話本，又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接過那封信，抽出了信紙。
他一邊看，臉上的表情一邊從慵懶轉向茫然，從茫然轉向錯愕，最終定格在一臉的慍怒上。
「啪！「
他反手將信紙狠狠地拍在案上，嘴角抽搐了兩下，閉上眼，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幫老傢伙……是嫌我命太長啊？」
管家站在一邊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趙元傑翻身坐起來，抓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氣，越看越窩火，忍不住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裡開始罵罵咧咧：
「爭儲的時候，本王差點把老命都搭進去！那時候你們一個個的像王八一樣縮在府里裝聾作啞，沒一個人站出來替本王說過半句好話的！如今可倒想起我來了？想拉我入局？想讓我跟聖上對著幹？」
他「啪」地一聲將信紙拍在桌上，聲音拔高了八度：
「看來他們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管家嚇得一哆嗦：「王、王爺息怒……」
「息怒？我息個屁的怒！」趙元傑來回踱步，越踱越快，「聖上遣散後宮，那是聖上的家事！他愛遣散誰就遣散誰，關我屁事！我好好的在汴京待著，有吃有喝有俸祿，時不時還能去瓦子聽個小曲兒，日子逍遙著呢！我為什麼要去摻和他們那攤渾水？」
他停下來，指著那封信，又罵了一句：
「還說什麼『宗室一體，同進同退』？呸！當初我要爭儲的時候怎麼不跟我一體？現在倒是想起我來了？做夢！」
罵完之後他叉著腰站在廳中，胸膛起伏了幾下，漸漸喘勻了氣。
片刻之後，他忽然眼珠子一轉，嘴角浮起一絲狡猾的笑意。
「行啊……你們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轉身扯過外袍胡亂的披在身上，
「我找聖上告狀去！」
說完就遣人套了馬車往皇宮去了。
東宮。
潁郡王書房。
暮色將沉未沉，夕陽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趙曙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汴京城各大府邸的方位圖，硃筆在幾處做了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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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看了片刻，又提筆在兗王府的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著尋常短打的信使低頭快步而入，單膝跪地稟報：
「郡王爺，那封信已送入兗王府。兗王殿下看完之後發了半日脾氣，之後就進了宮，現在恐怕已經到聖上那兒了。」
趙曙聞言，握筆的手微微一停。
片刻後，他放下筆，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做得好。今晚和明晚，再把這幾封信依次送到各府上。」
他從案側取過一疊早已備好的信函，遞了過去。
那疊信函的封蠟各不相同，落款的署名也各不一樣，但每一封的措辭都精心設計過，或拉攏，或試探，或挑撥，恰到好處地言語，足以讓收信人信服。
信使雙手接過，鄭重應道：「屬下明白。」
待信使退下，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曙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顧廷燁一直在旁邊磨墨，此刻擱下墨錠，將筆架上的一支筆洗淨了掛好，方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郡王爺，你這是要把整個汴京權貴圈的水都給攪渾啊。」
趙曙睜開眼，看向顧廷燁，面色淡然：
「水渾了才好摸魚。宗室那邊，濮王自以為能一手攏住所有人，我偏要讓他到時候抓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宮庭院裡漸次亮起的燈火，聲音平緩：
「兗王是個明白人。經歷過奪儲，他僥倖活了下來。所以他知道其中的利害，不敢跟皇祖父作對，這不就直接進宮把自己摘出去了嗎？皇祖父也一定不會幹放著他，估計也會給他安排活計，讓他把濮王的信到處遞，幾番轉手之間，各家勛貴就會開始互相猜忌……」
顧廷燁挑眉：「然後呢？」
趙曙轉過身，目光清澈而篤定：
「然後濮王就會發現，他手裡的那張網，到處是洞。他想一呼百應，我偏要讓他處處掣肘。宗室一盤散沙，便翻不起浪來。」
顧廷燁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抱臂靠在書架邊，看向趙曙的目光里，帶著幾分認真的打量：
「郡王爺這手棋，跟誰學的？」
趙曙微微一頓，沒有立即答話。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那幅汴京方位圖，硃筆又添了一筆，這次落在富昌侯府的方位上。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這是皇祖父和父王對我的考驗。皇祖父他老人家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算無遺策的時候，輕飄飄落下一子，把整盤棋局翻轉過來。」
他抬眸看向顧廷燁，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光：
「皇祖父要禪位給我父王。我幫他把這道棋局鋪平，便是盡我最大的孝道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暮色愈深，東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那點點光亮讓整座庭院都顯得格外安寧。
顧廷燁沒有再追問，只是上前一步，將那疊尚未送出的信函整理好，又拿起那幅方位圖細細看了一遍，忽然伸手指了指圖上某一處：
「這一家，郡王打算什麼時候送？」
趙曙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見是德妃娘家的宅邸，嘴角微微一彎：
「等兗王那邊的消息傳開了再說。火候不到，送了也是白送。」
顧廷燁收回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兗王趙元傑一路催著馬車緊趕慢趕，到了宮門口連轎子都懶得換，扯著袍角一路小跑進了延福殿。
守門的禁軍見他滿頭大汗，衣袍歪斜，面面相覷，也不敢攔。
殿內，仁宗正倚在軟榻上看書，張大伴侍立一旁，爐上溫著一壺清茶。
聽見殿外腳步急促凌亂，仁宗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語氣淡淡的：
「聽這個腳步聲音，就知道是兗王這個炮筒子。」
話音剛落，趙元傑已經一頭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等仁宗開口，便伏地嚎了一嗓子：
「皇兄！臣弟冤枉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三分委屈，三分惶恐，還有四分生怕別人不信的急切。
仁宗被他喊得眼皮一跳，緩緩的放下了書卷，看向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趙元傑，語氣不緊不慢：
「你這是在外面幹什麼了？難不成偷著去瓦子讓王妃追著打了？」
「比王妃還可怕！」趙元傑抬起頭，一張臉上寫滿了苦大仇深，眼眶都紅了，「皇兄！濮王他們要害我！他們要拉我入伙，逼我跟皇兄作對！臣弟這條命是皇兄賞的，臣弟怎麼敢再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啊！」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那封濮王府的密信，雙手舉過頭頂，顫抖著呈了上去：
「皇兄您看！這是濮王府送來的密信！字字句句都在挑撥宗室與皇兄離心！臣弟收到之後如坐針氈，寢食難安，一刻也不敢耽擱，就趕緊進宮來向皇兄稟報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皇兄明鑑！臣弟當年爭儲，那是怕邕王得位以後殺了臣弟，如今早就悔過了！臣弟只想安安穩穩留在汴京，隔三差五去瓦子聽聽曲兒，瞧瞧雜耍，再喝兩盅小酒，舒舒服服過我的逍遙日子！什麼宗室大業，外戚聯盟，臣弟半點也不想沾！」
他抬起頭，滿臉誠懇，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皇兄若是不信，臣弟可以起誓！但凡臣弟有半分異心，就叫臣弟下輩子投胎做只王八，天天縮在殼裡讓人戳！」
仁宗垂眸看著跪在地上涕淚縱橫的趙元傑，面上一派平靜，可眼底深處分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兗王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惜命的很，要不是邕王當時準備繼位後殺他，他根本不會豁出命來造那個反。
仁宗伸手接過那封密信，展開看了一遍，一眼就認出上面的字是趙曙用左手寫的，但他面色不改，將信紙折好放在案上。
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你今日進宮，就是為了跟朕表這個忠心？」
趙元傑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是是是！臣弟忠心天地可鑑！」
仁宗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趙元傑身上，忽然話鋒一轉：
「朕若讓你回去，假裝順應濮王，替他走動聯絡呢？」
趙元傑聽完一哆嗦，差點沒跪穩：
「皇、皇兄……您這是要臣弟的命啊！」
仁宗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濮王那邊既然遞了信給你，說明他們信你三分。你不必真的跟他們攪在一起，只需逢場作戲。他們什麼時候要聚、要議什麼事、要拉攏哪些人，你暗自遞個消息出來就行。」
他看向趙元傑，目光不深不淺：
「朕不要你衝鋒陷陣，只要你替朕長一雙耳朵。事成之後，你府上的俸祿加三成，逢年過節朕多賞你一車御酒。你愛聽曲兒，朕讓教坊司挑兩個唱得好的，撥到你府上去。」
趙元傑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好幾回，從惶恐到猶豫，從猶豫到盤算，從盤算到勉強，最終定格在一副壯士斷腕般的決絕上。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
「臣弟……臣弟萬死不辭！不過皇兄可得說話算話！」
仁宗輕輕頷首，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朕何時騙過你？」
趙元傑這才爬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袍，忽然覺得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實在不像個王爺，但話已至此，也顧不得體面了。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皇兄，臣弟該怎麼回濮王那邊？」
仁宗重新拿起書卷，語氣淡然又隨意：
「就說你怕了，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問他們下一步打算做什麼、什麼時候動手、外戚那邊聯絡到何種地步了。問得越細，他們越信你。」
趙元傑一一記下，鄭重行了一禮：
「臣弟明白了。」
從延福殿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趙元傑站在殿前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風，臉上的淚痕還沒全乾，可嘴角已經浮起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低頭嘟囔了一句：
「三成俸祿，一車御酒，兩個唱曲兒的……這筆買賣，好像也不虧。」
身後的延福殿內，仁宗放下書卷，望著殿門的方向，眼中那份笑意漸漸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重的思慮。
張大伴輕步上前添茶，低聲問："陛下，兗王他……"
仁宗端起茶盞，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語氣平淡如水：
「元傑這人，最怕的是自己被旁人當槍使。他今日進宮，一半是真怕，一半也是來探朕的口風。朕給他指了條路，後面就看他自己了。」
這時，屏風之後，傳來趙宗全的聲音：
「父皇，算上兗王，如今已經來了七家了。」
仁宗指尖摩挲著手中七寶流珠，淡淡一笑：
「曙兒交給朕的答卷，朕很是滿意。」
後宅的花廳里，兗王趙元傑正歪在榻上，翹著腿，一手捏著塊桂花糕，一手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志怪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日頭正好，秋海棠開得正盛，幾隻雀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啾啾地叫著。
這時，管家捧著一封密信匆匆進來時，趙元傑正看到話本里狐妖現形的高潮處，眼皮都懶得抬：「放那兒吧。明天再看！」
「王爺，這是濮王府送來的，說……說十萬火急。」
趙元傑嚼桂花糕的動作頓了一下，慢悠悠地放下話本，又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接過那封信，抽出了信紙。
他一邊看，臉上的表情一邊從慵懶轉向茫然，從茫然轉向錯愕，最終定格在一臉的慍怒上。
「啪！「
他反手將信紙狠狠地拍在案上，嘴角抽搐了兩下，閉上眼，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幫老傢伙……是嫌我命太長啊？」
管家站在一邊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趙元傑翻身坐起來，抓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氣，越看越窩火，忍不住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裡開始罵罵咧咧：
「爭儲的時候，本王差點把老命都搭進去！那時候你們一個個的像王八一樣縮在府里裝聾作啞，沒一個人站出來替本王說過半句好話的！如今可倒想起我來了？想拉我入局？想讓我跟聖上對著幹？」
他「啪」地一聲將信紙拍在桌上，聲音拔高了八度：
「看來他們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管家嚇得一哆嗦：「王、王爺息怒……」
「息怒？我息個屁的怒！」趙元傑來回踱步，越踱越快，「聖上遣散後宮，那是聖上的家事！他愛遣散誰就遣散誰，關我屁事！我好好的在汴京待著，有吃有喝有俸祿，時不時還能去瓦子聽個小曲兒，日子逍遙著呢！我為什麼要去摻和他們那攤渾水？」
他停下來，指著那封信，又罵了一句：
「還說什麼『宗室一體，同進同退』？呸！當初我要爭儲的時候怎麼不跟我一體？現在倒是想起我來了？做夢！」
罵完之後他叉著腰站在廳中，胸膛起伏了幾下，漸漸喘勻了氣。
片刻之後，他忽然眼珠子一轉，嘴角浮起一絲狡猾的笑意。
「行啊……你們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轉身扯過外袍胡亂的披在身上，
「我找聖上告狀去！」
說完就遣人套了馬車往皇宮去了。
東宮。
潁郡王書房。
暮色將沉未沉，夕陽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趙曙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汴京城各大府邸的方位圖，硃筆在幾處做了標註。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他凝神看了片刻，又提筆在兗王府的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著尋常短打的信使低頭快步而入，單膝跪地稟報：
「郡王爺，那封信已送入兗王府。兗王殿下看完之後發了半日脾氣，之後就進了宮，現在恐怕已經到聖上那兒了。」
趙曙聞言，握筆的手微微一停。
片刻後，他放下筆，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做得好。今晚和明晚，再把這幾封信依次送到各府上。」
他從案側取過一疊早已備好的信函，遞了過去。
那疊信函的封蠟各不相同，落款的署名也各不一樣，但每一封的措辭都精心設計過，或拉攏，或試探，或挑撥，恰到好處地言語，足以讓收信人信服。
信使雙手接過，鄭重應道：「屬下明白。」
待信使退下，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趙曙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顧廷燁一直在旁邊磨墨，此刻擱下墨錠，將筆架上的一支筆洗淨了掛好，方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郡王爺，你這是要把整個汴京權貴圈的水都給攪渾啊。」
趙曙睜開眼，看向顧廷燁，面色淡然：
「水渾了才好摸魚。宗室那邊，濮王自以為能一手攏住所有人，我偏要讓他到時候抓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宮庭院裡漸次亮起的燈火，聲音平緩：
「兗王是個明白人。經歷過奪儲，他僥倖活了下來。所以他知道其中的利害，不敢跟皇祖父作對，這不就直接進宮把自己摘出去了嗎？皇祖父也一定不會幹放著他，估計也會給他安排活計，讓他把濮王的信到處遞，幾番轉手之間，各家勛貴就會開始互相猜忌……」
顧廷燁挑眉：「然後呢？」
趙曙轉過身，目光清澈而篤定：
「然後濮王就會發現，他手裡的那張網，到處是洞。他想一呼百應，我偏要讓他處處掣肘。宗室一盤散沙，便翻不起浪來。」
顧廷燁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抱臂靠在書架邊，看向趙曙的目光里，帶著幾分認真的打量：
「郡王爺這手棋，跟誰學的？」
趙曙微微一頓，沒有立即答話。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那幅汴京方位圖，硃筆又添了一筆，這次落在富昌侯府的方位上。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這是皇祖父和父王對我的考驗。皇祖父他老人家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算無遺策的時候，輕飄飄落下一子，把整盤棋局翻轉過來。」
他抬眸看向顧廷燁，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光：
「皇祖父要禪位給我父王。我幫他把這道棋局鋪平，便是盡我最大的孝道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暮色愈深，東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那點點光亮讓整座庭院都顯得格外安寧。
顧廷燁沒有再追問，只是上前一步，將那疊尚未送出的信函整理好，又拿起那幅方位圖細細看了一遍，忽然伸手指了指圖上某一處：
「這一家，郡王打算什麼時候送？」
趙曙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見是德妃娘家的宅邸，嘴角微微一彎：
「等兗王那邊的消息傳開了再說。火候不到，送了也是白送。」
顧廷燁收回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兗王趙元傑一路催著馬車緊趕慢趕，到了宮門口連轎子都懶得換，扯著袍角一路小跑進了延福殿。
守門的禁軍見他滿頭大汗，衣袍歪斜，面面相覷，也不敢攔。
殿內，仁宗正倚在軟榻上看書，張大伴侍立一旁，爐上溫著一壺清茶。
聽見殿外腳步急促凌亂，仁宗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語氣淡淡的：
「聽這個腳步聲音，就知道是兗王這個炮筒子。」
話音剛落，趙元傑已經一頭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等仁宗開口，便伏地嚎了一嗓子：
「皇兄！臣弟冤枉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三分委屈，三分惶恐，還有四分生怕別人不信的急切。
仁宗被他喊得眼皮一跳，緩緩的放下了書卷，看向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趙元傑，語氣不緊不慢：
「你這是在外面幹什麼了？難不成偷著去瓦子讓王妃追著打了？」
「比王妃還可怕！」趙元傑抬起頭，一張臉上寫滿了苦大仇深，眼眶都紅了，「皇兄！濮王他們要害我！他們要拉我入伙，逼我跟皇兄作對！臣弟這條命是皇兄賞的，臣弟怎麼敢再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啊！」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那封濮王府的密信，雙手舉過頭頂，顫抖著呈了上去：
「皇兄您看！這是濮王府送來的密信！字字句句都在挑撥宗室與皇兄離心！臣弟收到之後如坐針氈，寢食難安，一刻也不敢耽擱，就趕緊進宮來向皇兄稟報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皇兄明鑑！臣弟當年爭儲，那是怕邕王得位以後殺了臣弟，如今早就悔過了！臣弟只想安安穩穩留在汴京，隔三差五去瓦子聽聽曲兒，瞧瞧雜耍，再喝兩盅小酒，舒舒服服過我的逍遙日子！什麼宗室大業，外戚聯盟，臣弟半點也不想沾！」
他抬起頭，滿臉誠懇，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皇兄若是不信，臣弟可以起誓！但凡臣弟有半分異心，就叫臣弟下輩子投胎做只王八，天天縮在殼裡讓人戳！」
仁宗垂眸看著跪在地上涕淚縱橫的趙元傑，面上一派平靜，可眼底深處分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兗王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惜命的很，要不是邕王當時準備繼位後殺他，他根本不會豁出命來造那個反。
仁宗伸手接過那封密信，展開看了一遍，一眼就認出上面的字是趙曙用左手寫的，但他面色不改，將信紙折好放在案上。
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你今日進宮，就是為了跟朕表這個忠心？」
趙元傑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
「是是是！臣弟忠心天地可鑑！」
仁宗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趙元傑身上，忽然話鋒一轉：
「朕若讓你回去，假裝順應濮王，替他走動聯絡呢？」
趙元傑聽完一哆嗦，差點沒跪穩：
「皇、皇兄……您這是要臣弟的命啊！」
仁宗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濮王那邊既然遞了信給你，說明他們信你三分。你不必真的跟他們攪在一起，只需逢場作戲。他們什麼時候要聚、要議什麼事、要拉攏哪些人，你暗自遞個消息出來就行。」
他看向趙元傑，目光不深不淺：
「朕不要你衝鋒陷陣，只要你替朕長一雙耳朵。事成之後，你府上的俸祿加三成，逢年過節朕多賞你一車御酒。你愛聽曲兒，朕讓教坊司挑兩個唱得好的，撥到你府上去。」
趙元傑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好幾回，從惶恐到猶豫，從猶豫到盤算，從盤算到勉強，最終定格在一副壯士斷腕般的決絕上。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
「臣弟……臣弟萬死不辭！不過皇兄可得說話算話！」
仁宗輕輕頷首，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朕何時騙過你？」
趙元傑這才爬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袍，忽然覺得自己這副狼狽模樣實在不像個王爺，但話已至此，也顧不得體面了。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皇兄，臣弟該怎麼回濮王那邊？」
仁宗重新拿起書卷，語氣淡然又隨意：
「就說你怕了，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問他們下一步打算做什麼、什麼時候動手、外戚那邊聯絡到何種地步了。問得越細，他們越信你。」
趙元傑一一記下，鄭重行了一禮：
「臣弟明白了。」
從延福殿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趙元傑站在殿前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風，臉上的淚痕還沒全乾，可嘴角已經浮起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低頭嘟囔了一句：
「三成俸祿，一車御酒，兩個唱曲兒的……這筆買賣，好像也不虧。」
身後的延福殿內，仁宗放下書卷，望著殿門的方向，眼中那份笑意漸漸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重的思慮。
張大伴輕步上前添茶，低聲問："陛下，兗王他……"
仁宗端起茶盞，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語氣平淡如水：
「元傑這人，最怕的是自己被旁人當槍使。他今日進宮，一半是真怕，一半也是來探朕的口風。朕給他指了條路，後面就看他自己了。」
這時，屏風之後，傳來趙宗全的聲音：
「父皇，算上兗王，如今已經來了七家了。」
仁宗指尖摩挲著手中七寶流珠，淡淡一笑：
「曙兒交給朕的答卷，朕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