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暖閣論政識天機，宗藩暗聚起風雲
白老爺子步踏入暖閣，一眼便看見仁宗獨坐案前，執子自弈，一室清寂。
還沒等他下跪行禮。
「他們聚在書肆私議，想來皆是要竭力反對朕遣散六宮的主張？」
白老爺子聞言從容一笑，不卑不亢的從容回稟道：
「陛下，並非如此。激烈的反對之聲並未聽見，只是諸位大人，皆在捫心自省罷了。」
仁宗捏在指間的白子驟然停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登基數十年，他太了解朝中這些臣子都心性。世家門第根深蒂固，百官多蓄姬妾，重嫡庶規矩，早已是常態。
此番他決意遣散後宮，本質便是打破維繫多年的利益平衡。
可萬萬沒想到。
那些平日叫的最響的臣子，竟會圍坐對談，自揭家宅醜事，坦陳嫡庶紛爭，後宅不寧的積弊。
這份結果，全然顛覆了他所有的預判。
清脆一聲輕響，劃破了滿室的沉靜。
他抬眸，目光沉沉的望向立在下方的白老爺子，沉聲再問：
「依你看，這般局面，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老爺子垂眸略一思忖，語氣通透圓融，說道：
「既是變數，亦是轉機。無人悍然死諫，便少了無謂的朝堂風波。肯自揭家醜，是人心先看見積弊。好壞本無定數，若是陛下因勢利導，便是一樁千古善政。若是操之過急，這份自省之心，也難免轉為日後的怨懟。關鍵不在今日之言，而在往後如何徐徐鋪排。」
話音稍頓，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點破了真正的隱憂：
「眼下陛下不必過度憂心這些官員。有韓大相公、包大人等一眾重臣居中斡旋，短時間之內尚可穩住局面。真正需要謹慎提防的，是那些此刻暫時偃旗息鼓，尚未回過神來的皇室宗親與外戚一族，他們，才是此事最大的變數。」
暖閣之中靜了下來，仁宗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棋，眼底原本鬆弛的神色，再度凝上一層深沉的思慮。
濮王府。
後院的密室里，燈火通明，卻門窗緊閉，連廊下侍立的僕從都被盡數遣到了二門之外。
幾張紫檀木椅圍成一圈，坐著的皆是趙氏宗室中分量最重的幾位。
濮王趙允讓居中而坐，面色沉凝。
左側是汝南郡王趙允初，右側是華原郡王趙允良，再往下，是兩位年過花甲的宗室長輩，還有兗王，蜀王，荊王和騰王。
桌上擱著那封聯名奏疏的底稿，墨跡已干，密密麻麻簽著百餘名宗親子弟的名字。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濮王趙允讓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攥在手裡來回摩挲，片刻之後方才沉沉開口。
「諸位皇兄皇弟，今日召你們來，是為的什麼事，想必不必本王再多說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
「聖上今日在朝堂之上金口玉言，要遣散六宮。此事一旦施行，開了先例，往後宗室舊制還能剩下幾分？今日能遣後宮，明日就能削封地，後日就能撤爵祿。咱們趙家立國百年，靠的就是祖宗規矩撐著。規矩破了，往後還拿什麼說話？」
汝南郡王趙允初是個性子急躁的，當即拍了一下扶手：
「大哥說得在理！聖上這些年新政一條接一條，文闈、女科、武舉，哪一樣不是在動舊人的根基？如今倒好，連後宮都要清空！他這是要把趙家的老底子全拆了重蓋？」
華原郡王趙允良卻穩重些，捻著鬍鬚緩緩道：
「話雖如此，可聖上到底是一國之君，咱們做臣子的，總不能當面頂撞。況且那聯名奏疏已經遞上去了，聖上那邊如何批覆還未可知，此刻便急著商議對策，是不是早了些？」
「早？」趙允初冷笑一聲，「等聖上的批覆下來，黃花菜都涼了！二哥你是不知，我府上今日散朝之後，德妃娘家那頭就悄悄遞了話過來，說後宮妃嬪們都慌了神，淑妃、賢妃那邊也在四處聯絡。她們女人家都能動起來，咱們堂堂宗室男子，反倒要坐等？」
濮王抬手止住了二人的爭執，沉聲道：「老二說得也有道理，不能操之過急。但老四說得更對，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密室中踱了幾步，忽然駐足，目光沉沉地望向眾人：
「聖上要遣散後宮，表面上是為肅清內廷積弊，可諸位想一想，後宮妃嬪背後，哪一個沒有娘家撐腰？遣散了她們，那些外戚勢力便失了宮中根基。這哪裡是在清後宮？這是在剪除朝中盤根錯節的外戚勢力！今日剪外戚，明日是不是就要剪宗室？」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幾位宗室王公面面相覷，各自臉上都浮起了或深或淺的憂色。
濮王見眾人神色鬆動，繼續往下說：
「本王今日召集諸位來，不是要你們跟聖上撕破臉。聖上到底是君，咱們是臣，君臣名分在那裡擺著，不能僭越。但……」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
「聯名奏疏只是頭一步。接下來，各家都要動起來。你們各自府上，在朝中為官的、在地方任職的，都要遞話過去，讓他們在合適的場合向聖上進言，勸諫此事。不必說得太激烈，但要讓聖上聽見，這汴京城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主意。」
趙允初當即點頭：
「大哥放心，我府上那幾位在朝中做御史的侄兒，明日便讓他們遞摺子。」
趙允良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我府上倒是有個門生在大理寺，說話有些分量，可以讓他尋個由頭，在奏對時提一提後宮禮制之事。不過……」
他看向濮王，目光審慎：「大哥，此事終究是聖意決斷，咱們私底下串聯也就罷了，若鬧得太過，反倒落人口實，說咱們宗室結黨，與聖上抗衡。這個罪名，誰擔得起？」
濮王面色微微一凜，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
「老二擔心的，本王也知道。所以此事分寸要拿捏好。聯名奏疏已遞，這是擺在明面上的。暗地裡，各家各自發力，但不可讓聖上抓住把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外戚那邊，也要聯絡。德妃的娘家，淑妃的娘家，還有幾家侯府伯府，他們比咱們更急。他們的女兒在宮中，一旦被遣散回家，外戚的體面便徹底沒了。若能與他們互通聲氣，兩邊一道發力，聖上再強硬，也得掂量掂量。」
趙允初聞言眼睛一亮：
「大哥說的是。那富昌侯府榮家，聽說榮妃娘娘在宮裡急得不行，她妹子飛燕還等著中秋前嫁進齊國公府呢。若榮妃這時候被遣出宮來，齊家那邊怕是要出變故。榮家定然急得跳腳！」
濮王微微頷首：「富昌侯府根基雖淺，但榮妃在宮中多年，積攢的人脈不可小覷。再者，她妹妹要嫁的是齊國公府，齊家雖是勛貴舊族，可平寧郡主那性子，若榮妃失了妃位，保不齊要生波瀾。屆時齊家被扯進來，事情就更大了。」
趙允良捋須沉吟：「大哥是想，把齊國公府也拉下水？」
濮王搖頭，笑了笑：「拉下水談不上。但讓齊家知道，榮妃若被遣散，榮家的底氣就薄了，飛燕那丫頭嫁進齊家之後，少了娘家的撐腰，往後在齊國公府的日子未必好過。平寧郡主是個聰明人，知道該站在哪邊。」
密室之內，幾位宗室王公又低聲商議了半個時辰，將各家聯絡的路線、進言的人選、奏疏的措辭逐一敲定，方才各自散去。
送走眾人之後，濮王獨自站在密室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面色晦暗不明。
身後心腹幕僚輕步上前，低聲道：「王爺，事情若真鬧到那一步，聖上那邊……」
濮王沒有回頭，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複雜情緒：
「本王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可聖上這些年的新政，哪一樣不是在拿宗室開刀？文闈開了，寒門子弟大批入朝，勛貴子弟的出路就窄了。女科開了，那些世家女子的眼界寬了，往後誰還願意老老實實待在後宅相夫教子？」
他攥緊了窗沿，指節泛白：「如今連後宮都要遣散。聖上他是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這些規矩，是趙家立國的根基。根基一松，整座江山都要晃。」
幕僚不敢接話，只垂首靜立。
濮王長嘆一聲，鬆開了攥緊的手指，語氣忽然變得疲憊而蒼老：
「本王是宗室之長，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上將祖宗基業一點點拆光。即便百年之後史書要罵本王是亂臣賊子，該做的事，本王也要做。」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窗外的海棠樹簌簌作響。濮王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皇宮的方向，那一片燈火璀璨的殿宇，此刻在他眼中，卻像隔著一層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天塹。
回王府的路上，兗王的車駕終被荊王，騰王，蜀王給攔了下來。
荊王趙元儼先開口問道：「兄長，對此事怎麼看？」
兗王趙元傑長嘆一口氣，憤憤然道：
「我怎麼看，我站著看，坐著看！還能怎麼看！選儲君時本王差點老命給交代了出去！你們還想讓我怎麼看！官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要別把我趕回兗州封地過苦日子我就燒高香了！我不管宗親如何自處，官家怎麼幹我就怎麼幹！你們都好自為之吧！
說完便上了馬車，絕塵而去，留下三個王爺在原地面面相覷。
滕王趙宗旦本就是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加上年紀又輕，只知享樂流連風雅，從剛剛的宗親密會，就沒聽明白這些人究竟想幹什麼。
便問道：「兗王這是怎麼了？就這麼急吼吼的走了，也不留下一起吃頓飯……」
荊王和蜀王看著他清澈的大眼，嘆了一口氣：這貨是根本指望不上的，真跟兗王說的那樣只要不是削爵遣回封地，他們就繼續安安穩穩的當個吉祥物吧。
翌日，春風茶樓。
趙曙與顧廷燁尚未離去，秦悅薇已經遣人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
「郡王，二郎。」秦悅薇將一張紙箋輕輕推過桌面，「濮王府昨夜密會，汝南郡王、華原郡王都在。燈亮到快子時才散。」
顧廷燁接過紙箋掃了一眼，眉頭微挑：「動作倒是快。」
趙曙端著茶盞，神色平靜如常，只淡淡道：
「意料之中。皇祖父一動後宮，宗室必然坐不住。濮王叔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單靠一紙奏疏壓不住聖意，必定要聯合外戚一同施壓。」
他放下茶盞，看向顧廷燁：「二郎，你猜濮王叔第一個會去聯絡的，是哪家外戚？」
顧廷燁想了想：「德妃娘家？翰林張家門生故舊多，在朝中說話有分量。」
趙曙卻輕輕搖頭：
「德妃娘家根基雖厚，但太過張揚，容易被人盯上。濮王叔是個謹慎之人，他頭一個要找的，應該是富昌侯府。」
秦悅薇微微一怔：「榮妃娘娘的娘家？」
」對。」趙曙端起茶盞，目光幽深，「榮家根基淺，靠榮妃一人撐著。榮妃若被遣散出宮，榮家便失了最大的倚仗。況且榮家二姑娘飛燕與齊國公府的婚事就在中秋之前，榮家此刻定然心急如焚。濮王叔只要稍加遊說，富昌侯府便會被拉進這條船里。」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不過，濮王叔大約不知道，榮妃娘娘在宮裡這十五年，忍氣吞聲是真，可暗中布的局也不小。他以為拉來的是個幫手，說不定會惹出一身的麻煩。」
顧廷燁挑眉看向趙曙：「郡王連榮妃娘娘的底細都摸清了？」
趙曙笑而不答，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深沉，汴京城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動。
有人惶惶不安，有人暗中籌謀，也有人冷眼旁觀……
還沒等他下跪行禮。
「他們聚在書肆私議，想來皆是要竭力反對朕遣散六宮的主張？」
白老爺子聞言從容一笑，不卑不亢的從容回稟道：
「陛下，並非如此。激烈的反對之聲並未聽見，只是諸位大人，皆在捫心自省罷了。」
仁宗捏在指間的白子驟然停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登基數十年，他太了解朝中這些臣子都心性。世家門第根深蒂固，百官多蓄姬妾，重嫡庶規矩，早已是常態。
此番他決意遣散後宮，本質便是打破維繫多年的利益平衡。
可萬萬沒想到。
那些平日叫的最響的臣子，竟會圍坐對談，自揭家宅醜事，坦陳嫡庶紛爭，後宅不寧的積弊。
這份結果，全然顛覆了他所有的預判。
清脆一聲輕響，劃破了滿室的沉靜。
他抬眸，目光沉沉的望向立在下方的白老爺子，沉聲再問：
「依你看，這般局面，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老爺子垂眸略一思忖，語氣通透圓融，說道：
「既是變數，亦是轉機。無人悍然死諫，便少了無謂的朝堂風波。肯自揭家醜，是人心先看見積弊。好壞本無定數，若是陛下因勢利導，便是一樁千古善政。若是操之過急，這份自省之心，也難免轉為日後的怨懟。關鍵不在今日之言，而在往後如何徐徐鋪排。」
話音稍頓，他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點破了真正的隱憂：
「眼下陛下不必過度憂心這些官員。有韓大相公、包大人等一眾重臣居中斡旋，短時間之內尚可穩住局面。真正需要謹慎提防的，是那些此刻暫時偃旗息鼓，尚未回過神來的皇室宗親與外戚一族，他們，才是此事最大的變數。」
暖閣之中靜了下來，仁宗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棋，眼底原本鬆弛的神色，再度凝上一層深沉的思慮。
濮王府。
後院的密室里，燈火通明，卻門窗緊閉，連廊下侍立的僕從都被盡數遣到了二門之外。
幾張紫檀木椅圍成一圈，坐著的皆是趙氏宗室中分量最重的幾位。
濮王趙允讓居中而坐，面色沉凝。
左側是汝南郡王趙允初，右側是華原郡王趙允良，再往下，是兩位年過花甲的宗室長輩，還有兗王，蜀王，荊王和騰王。
桌上擱著那封聯名奏疏的底稿，墨跡已干，密密麻麻簽著百餘名宗親子弟的名字。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濮王趙允讓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攥在手裡來回摩挲，片刻之後方才沉沉開口。
「諸位皇兄皇弟，今日召你們來，是為的什麼事，想必不必本王再多說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
「聖上今日在朝堂之上金口玉言，要遣散六宮。此事一旦施行，開了先例，往後宗室舊制還能剩下幾分？今日能遣後宮，明日就能削封地，後日就能撤爵祿。咱們趙家立國百年，靠的就是祖宗規矩撐著。規矩破了，往後還拿什麼說話？」
汝南郡王趙允初是個性子急躁的，當即拍了一下扶手：
「大哥說得在理！聖上這些年新政一條接一條，文闈、女科、武舉，哪一樣不是在動舊人的根基？如今倒好，連後宮都要清空！他這是要把趙家的老底子全拆了重蓋？」
華原郡王趙允良卻穩重些，捻著鬍鬚緩緩道：
「話雖如此，可聖上到底是一國之君，咱們做臣子的，總不能當面頂撞。況且那聯名奏疏已經遞上去了，聖上那邊如何批覆還未可知，此刻便急著商議對策，是不是早了些？」
「早？」趙允初冷笑一聲，「等聖上的批覆下來，黃花菜都涼了！二哥你是不知，我府上今日散朝之後，德妃娘家那頭就悄悄遞了話過來，說後宮妃嬪們都慌了神，淑妃、賢妃那邊也在四處聯絡。她們女人家都能動起來，咱們堂堂宗室男子，反倒要坐等？」
濮王抬手止住了二人的爭執，沉聲道：「老二說得也有道理，不能操之過急。但老四說得更對，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密室中踱了幾步，忽然駐足，目光沉沉地望向眾人：
「聖上要遣散後宮，表面上是為肅清內廷積弊，可諸位想一想，後宮妃嬪背後，哪一個沒有娘家撐腰？遣散了她們，那些外戚勢力便失了宮中根基。這哪裡是在清後宮？這是在剪除朝中盤根錯節的外戚勢力！今日剪外戚，明日是不是就要剪宗室？」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幾位宗室王公面面相覷，各自臉上都浮起了或深或淺的憂色。
濮王見眾人神色鬆動，繼續往下說：
「本王今日召集諸位來，不是要你們跟聖上撕破臉。聖上到底是君，咱們是臣，君臣名分在那裡擺著，不能僭越。但……」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
「聯名奏疏只是頭一步。接下來，各家都要動起來。你們各自府上，在朝中為官的、在地方任職的，都要遞話過去，讓他們在合適的場合向聖上進言，勸諫此事。不必說得太激烈，但要讓聖上聽見，這汴京城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的主意。」
趙允初當即點頭：
「大哥放心，我府上那幾位在朝中做御史的侄兒，明日便讓他們遞摺子。」
趙允良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我府上倒是有個門生在大理寺，說話有些分量，可以讓他尋個由頭，在奏對時提一提後宮禮制之事。不過……」
他看向濮王，目光審慎：「大哥，此事終究是聖意決斷，咱們私底下串聯也就罷了，若鬧得太過，反倒落人口實，說咱們宗室結黨，與聖上抗衡。這個罪名，誰擔得起？」
濮王面色微微一凜，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
「老二擔心的，本王也知道。所以此事分寸要拿捏好。聯名奏疏已遞，這是擺在明面上的。暗地裡，各家各自發力，但不可讓聖上抓住把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外戚那邊，也要聯絡。德妃的娘家，淑妃的娘家，還有幾家侯府伯府，他們比咱們更急。他們的女兒在宮中，一旦被遣散回家，外戚的體面便徹底沒了。若能與他們互通聲氣，兩邊一道發力，聖上再強硬，也得掂量掂量。」
趙允初聞言眼睛一亮：
「大哥說的是。那富昌侯府榮家，聽說榮妃娘娘在宮裡急得不行，她妹子飛燕還等著中秋前嫁進齊國公府呢。若榮妃這時候被遣出宮來，齊家那邊怕是要出變故。榮家定然急得跳腳！」
濮王微微頷首：「富昌侯府根基雖淺，但榮妃在宮中多年，積攢的人脈不可小覷。再者，她妹妹要嫁的是齊國公府，齊家雖是勛貴舊族，可平寧郡主那性子，若榮妃失了妃位，保不齊要生波瀾。屆時齊家被扯進來，事情就更大了。」
趙允良捋須沉吟：「大哥是想，把齊國公府也拉下水？」
濮王搖頭，笑了笑：「拉下水談不上。但讓齊家知道，榮妃若被遣散，榮家的底氣就薄了，飛燕那丫頭嫁進齊家之後，少了娘家的撐腰，往後在齊國公府的日子未必好過。平寧郡主是個聰明人，知道該站在哪邊。」
密室之內，幾位宗室王公又低聲商議了半個時辰，將各家聯絡的路線、進言的人選、奏疏的措辭逐一敲定，方才各自散去。
送走眾人之後，濮王獨自站在密室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面色晦暗不明。
身後心腹幕僚輕步上前，低聲道：「王爺，事情若真鬧到那一步，聖上那邊……」
濮王沒有回頭，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複雜情緒：
「本王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可聖上這些年的新政，哪一樣不是在拿宗室開刀？文闈開了，寒門子弟大批入朝，勛貴子弟的出路就窄了。女科開了，那些世家女子的眼界寬了，往後誰還願意老老實實待在後宅相夫教子？」
他攥緊了窗沿，指節泛白：「如今連後宮都要遣散。聖上他是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這些規矩，是趙家立國的根基。根基一松，整座江山都要晃。」
幕僚不敢接話，只垂首靜立。
濮王長嘆一聲，鬆開了攥緊的手指，語氣忽然變得疲憊而蒼老：
「本王是宗室之長，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上將祖宗基業一點點拆光。即便百年之後史書要罵本王是亂臣賊子，該做的事，本王也要做。」
夜風掠過庭院，吹得窗外的海棠樹簌簌作響。濮王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皇宮的方向，那一片燈火璀璨的殿宇，此刻在他眼中，卻像隔著一層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天塹。
回王府的路上，兗王的車駕終被荊王，騰王，蜀王給攔了下來。
荊王趙元儼先開口問道：「兄長，對此事怎麼看？」
兗王趙元傑長嘆一口氣，憤憤然道：
「我怎麼看，我站著看，坐著看！還能怎麼看！選儲君時本王差點老命給交代了出去！你們還想讓我怎麼看！官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要別把我趕回兗州封地過苦日子我就燒高香了！我不管宗親如何自處，官家怎麼幹我就怎麼幹！你們都好自為之吧！
說完便上了馬車，絕塵而去，留下三個王爺在原地面面相覷。
滕王趙宗旦本就是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加上年紀又輕，只知享樂流連風雅，從剛剛的宗親密會，就沒聽明白這些人究竟想幹什麼。
便問道：「兗王這是怎麼了？就這麼急吼吼的走了，也不留下一起吃頓飯……」
荊王和蜀王看著他清澈的大眼，嘆了一口氣：這貨是根本指望不上的，真跟兗王說的那樣只要不是削爵遣回封地，他們就繼續安安穩穩的當個吉祥物吧。
翌日，春風茶樓。
趙曙與顧廷燁尚未離去，秦悅薇已經遣人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
「郡王，二郎。」秦悅薇將一張紙箋輕輕推過桌面，「濮王府昨夜密會，汝南郡王、華原郡王都在。燈亮到快子時才散。」
顧廷燁接過紙箋掃了一眼，眉頭微挑：「動作倒是快。」
趙曙端著茶盞，神色平靜如常，只淡淡道：
「意料之中。皇祖父一動後宮，宗室必然坐不住。濮王叔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單靠一紙奏疏壓不住聖意，必定要聯合外戚一同施壓。」
他放下茶盞，看向顧廷燁：「二郎，你猜濮王叔第一個會去聯絡的，是哪家外戚？」
顧廷燁想了想：「德妃娘家？翰林張家門生故舊多，在朝中說話有分量。」
趙曙卻輕輕搖頭：
「德妃娘家根基雖厚，但太過張揚，容易被人盯上。濮王叔是個謹慎之人，他頭一個要找的，應該是富昌侯府。」
秦悅薇微微一怔：「榮妃娘娘的娘家？」
」對。」趙曙端起茶盞，目光幽深，「榮家根基淺，靠榮妃一人撐著。榮妃若被遣散出宮，榮家便失了最大的倚仗。況且榮家二姑娘飛燕與齊國公府的婚事就在中秋之前，榮家此刻定然心急如焚。濮王叔只要稍加遊說，富昌侯府便會被拉進這條船里。」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不過，濮王叔大約不知道，榮妃娘娘在宮裡這十五年，忍氣吞聲是真，可暗中布的局也不小。他以為拉來的是個幫手，說不定會惹出一身的麻煩。」
顧廷燁挑眉看向趙曙：「郡王連榮妃娘娘的底細都摸清了？」
趙曙笑而不答，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深沉，汴京城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動。
有人惶惶不安，有人暗中籌謀，也有人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