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金鑾一語驚朝野，儲君氣厥玉階前
天剛破曉，寒意猶存。
紫宸殿外，百官依序立班，朝服整齊，玉佩鏗鏘，一如往日的莊重肅穆。
唯獨太子立班之處，氣氛卻異樣的沉鬱。
趙宗全立在百官之首，一身太子朝服規整端正，卻掩不住滿身的疲憊與頹然。
一夜無眠。
昨夜東宮書房，趙曙拋出的那樁驚天秘事：
父皇決意要打破百年祖制，盡數遣散後宮。
一夜之間，雙重驚雷壓頂，使他輾轉反側，心神崩懸，睜眼是父皇那孤清的疲憊和面容，閉眼便是朝堂大亂，群臣死諫，史書罵名的可怖景象。
整整一夜，他未合一眼。
此刻他的眼底覆著濃重的青黑，面色蒼白如紙，唇色乾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搖搖欲墜，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他垂著眸，指尖死死的掐著朝服的袖口，掌心沁滿了冷汗。
怕。
他是真的怕了。
今日早朝，他心裡只剩一個卑微至極的念想：千萬別出事。
父皇千萬…千萬別在朝堂之上，吐出任何驚世的決意。
他的心神早已透支，半分刺激也受不起。
百官陸續入殿，各司官員也依次出班，有條不紊，奏報著日常的政務。
河工進度，糧儲核查，州縣吏治，新政推行……樁樁件件，皆是尋常朝務。
殿內氣氛安穩平和，無半分波瀾。
一眾老臣徐徐鬆了口氣，紛紛暗忖今日朝會無事，只需例行奏事，便可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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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趙宗全，心神一刻也不敢懈怠，目光死死瞄著御座之上的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心裡的弦繃得都快斷了。
可天不遂人願。
待最後一名官員奏報完畢，朝堂安靜了一瞬。
御座之上，仁宗端坐龍椅，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文武百官，又輕輕掠過臉色慘白，強撐而立的太子，緩緩清了清嗓子。
一聲輕響，落於寂靜的大殿，無端的壓得人心頭髮緊。
下一瞬，仁宗音色平和，卻響徹整座紫宸殿：
「朕今日，有一事要昭告朝野。」
「朕決意：盡數遣散六宮妃嬪，自此大內唯留皇后一人。」
一語落地！
宛若平地驚雷，轟然炸徹紫宸殿！
滿朝文武瞬間僵在原地，人人瞳孔驟縮，臉上的從容和鬆弛，寸寸碎裂，盡數化作難以置信的震愕。
百年大宋，從未有過此等驚世之舉！
歷朝帝王，哪一個不是三宮六院，這是禮法既定，也是祖制相傳。
遣散整個後宮，只留一後，這哪裡是改制，這是顛覆皇家綱常！
百官腦子轟然空白，一時之間竟無人反應過來，所有人，都徹底懵了。
而玉階之下，立班首列的趙宗全。
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緊繃了一整夜的心弦，徹底崩斷了。
他本就徹夜未眠，心神耗竭。
此刻再遭仁宗的驚天一擊，神魂瞬間脫力，眼前驟然一黑。
只聽：「撲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震徹大殿！
趙宗全身形一軟，直直向後倒去，重重摔倒在冰冷玉階之上！
雙目緊閉，不省人事了！
滿朝文武尚未從遣散後宮的震驚中回神，轉頭便看見儲君暈厥於玉階的駭人一幕！
「太子殿下！！」
「殿下暈倒了！」
朝堂瞬間大亂！
原本死寂的紫宸殿，徹底炸開了鍋！
御座之上，仁宗垂眸望著階下嚇得昏死過去的太子，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心疼……
是他心急了。
昨夜湖心亭他只吐露了禪位心意，已然將這孩子嚇得痛哭惶恐。
他明知趙宗全心思過重，一夜之間根本消化不了這麼大的驚天變故。
可今日朝堂，他依舊急於掃清朝綱的隱患，倉促拋出了遣散六宮的決意，終究是生生壓垮了這個本就緊繃到極致的兒子。
愧疚悄然漫上心頭，仁宗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悔意。
不多時，太醫徐斌拎著藥箱，快步狂奔入殿。
撥開層層圍攏的官員，看著倒地不起的太子，當即高聲喊道：
「諸位大人速速閃開，讓殿下透口氣！」
人群頓時散開了。
徐斌俯身落指，搭住趙宗全的腕脈上細細診查，眉頭緊鎖能夾死蒼蠅。
仁宗起身問道：
「太子情形如何？可有大礙？」
徐斌緩緩起身，拱手輕嘆：
「回稟陛下，殿下不知為何心緒不寧，昨夜徹夜未眠，心神已然透支。今日不知為何會受到驚嚇，導致心氣猝然潰散，乃是驚厥之症。所幸殿下今日朝服厚重，倒地之時未有磕碰外傷，只需回東宮靜養調息兩日，便可安然無恙。」
仁宗聽聞無礙，他高懸的心這才稍稍落地，可心底的愧疚卻愈發濃重。
殿角之下，韓琦側身湊近了包拯，壓低聲音，滿臉的驚魂未定，說道：
「方才聖上一語傳出，說實話，連老夫都險些眼前一黑，栽倒階下，何況平日裡小心謹慎的太子殿下了！」
包拯望著階下昏迷不醒的儲君，又抬眼望向御座之上心意已決的帝王，重重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憂慮：
「聖上是在為儲君鋪路，打算掃清後宮外戚黨爭的積弊，心意長遠。可這般雷霆手段，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朝野恐怕是又要動盪了。」
韓琦面色瞬間煞白，滿心焦灼：
「前路風波驟起，這般驚天變局，我等又該如何周旋穩住朝局？！」
包拯凝眸沉吟，緩緩搖頭道：
「此處人多耳雜，不是言語之地。待散朝之後，你我去書肆細說，再謀對策。」
風起金鑾，滿殿譁然未歇。
只見仁宗一揮衣袖：
「散朝吧，有事明日再議。」
永寧書肆。
整座二樓雅間，早已被韓大相公重金包下，還讓家僕在樓梯口把風，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
茶香裊裊，空氣里卻瀰漫著一股難言的凝重。
白老爺子見一眾大臣個個面色凝重，心知今日這場爭論必定會沒完沒了，想趁著眾人低聲議論的空隙，打算腳底抹油。
孰料他剛站起來，就被韓琦眼疾手快的一把攥住了袍角……
「老白，你不許走。平日裡你常常伴駕閒談，最懂聖上心意，今日之事，你定然知曉幾分緣由，你且說說，聖上為何執意要遣散後宮！」
白老爺子眼見脫身不得，便索性不再掙扎，一撩衣擺就坦然落了座，目光緩緩的掃過滿座神色緊繃的諸位大臣。
他忽然開口，拋出一句突兀至極的問話：
「各位大人，敢問府上，可都有妻妾？」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在座皆是大宋朝堂的勛貴重臣，官宦世家，誰家宅中不是正妻主內，姬妾相伴？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全都怔住了：
老白今日，究竟想說什麼？
白老爺子端起桌上一盞清茶，輕輕吹開浮沫，目光沉沉，又問道：
「敢問在座的大人們，家裡是否真的像外界傳的一樣，家宅和睦？」
幾個大人剛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雞飛狗跳，一地雞毛？老臉就丟盡了！
說全家和睦，母慈子孝？那簡直是瞎扯淡！
一時間滿座的大人們皆默然不語，無人敢應聲作答。
就連包拯也面露窘迫，他曾經也是有小妾的，還是嫂娘在他第一個夫人亡故後給納的，可那小妾命不好，也是生下兒子不久便去了，家裡頓時一團亂，這才續娶了現在的夫人，董氏。
好在是董氏為人非常善良，容得下他的那些兒女們，不管嫡庶她都一視同仁，家裡才不會雞飛狗跳。
包拯淡淡的開口道：
「聖上是在以身作法，以帝王之身為天下百官立範，繼而教化萬民。」
文彥博聽罷緩緩頷首，深以為然。
「多少高門世家，只因嫡庶之別鬧得宅中不寧，夫妻離心。我輩世家子弟，婚事素來身不由己，聽命於父母媒妁，不少人直至拜堂那一刻，方才得見妻子真容。兩個素昧平生之人，當夜便要同榻而居，這份束縛，何其沉重！」
他輕輕一嘆，神色稍緩，「幸而我與包兄乃是故交，家中兒女自幼一起玩耍，長大後亦是兩情相悅，方才得以擁有一段平順安穩的日子。」
屋中的沉默蔓延開來，雅間之內無人再高聲抗辯。
所有人都開始暗自思忖，仁宗這一步棋，背後藏著的究竟是顛覆禮法的妄念，還是一場根治積弊的長遠手段。
一旁端坐的兵部尚書晏殊緩緩垂下眉眼，一聲悠長的嘆息打破沉寂。
「聖上的心思，老夫大約能夠讀懂。今日也不怕在諸位面前坦露我晏府後宅的醜事，我府上如今正是嫡庶對峙，水火難容。正妻性子剛烈，行事雷霆。侍妾驕矜難纏，不肯退讓。兩邊各育一子，皆是老夫骨血。我多關照嫡子幾分，那邊便要哭訴我偏心。若是對庶子稍加體恤，正妻便怒斥我寵妾滅妻。」
他抬手撫額，滿是疲憊與無奈。
「若遣走侍妾，她一介弱女子離了晏府，該何處容身？我兒晏清知道後，又該如何看待我這個薄情寡義的父親？進退皆是兩難，叫我該如何自處啊……」
一席肺腑之言落在雅間，滿座的重臣皆是感同身受。
韓琦側過頭，看向身側的白景淵，眼底帶著幾分好奇：
「老白，輪到你了。你乃是江南首富，家底豐厚，照理說家中理應妻妾成群才對。」
白老爺子聞言，眼底浮起一絲傲然，可轉瞬掠過一抹淡淡的鈍痛，那是念及亡女生出的酸楚。
「我白景淵這一生，後宅之中自始至終只有一位糟糠之妻。膝下只得一女，後來嫁入了顧家。我經商一生，與各路對手在商場廝殺博弈，寸步不讓，可家門之內素來清淨安寧，父慈女孝，從無內宅紛爭。夫人走後，我也未曾再續弦，獨自一人將女兒撫養成人。」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當初擇婿顧侯，便是看中他品性踏實，侯府並無其他姬妾，足以護我女兒一世安穩，老夫這才放心將她託付出去。」
滿座重臣聞言皆是一怔，心中百味雜陳。
世人皆以為富貴便該美人環繞，可白老爺子這般活法，反倒避開了世家最難解的後宅困局。
一直沉默良久的盛弘這時緩緩開口，語氣審慎持重。
「下官家中從前也曾納過幾房姬妾，往日為了爭寵，攪和的府中風波不斷，險些鬧出人命。幸而內子明事理，妥善安置，將一眾姬妾送出府去，給予錢財田地安頓餘生。自那之後，府中才得清淨，再無那些擾人心神的紛爭。」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神色帶著幾分顧慮。
「下官明白聖上此舉用意深遠，是為後世立規。只是新政驟然推行，朝野上下必然會阻力重重，若是操之過急，反倒欲速則不達，容易激起更大的風波啊。」
話音落下，雅間再度陷入了靜默。
眾人心裡都清楚，盛弘所言正是眼下最現實的一道難關：
良策雖好，可推行之路卻是步步荊棘。
誰也不曾料到，此刻書肆斜上方的青瓦房頂上，正伏著兩道身影。
顧廷燁與趙曙屏息斂氣，將雅間內所有對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待到盛弘話音落下的一刻，二人身軀齊齊一僵，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顧廷燁微微偏頭，朝趙曙遞去一個眼色，二人不言一語，輕手輕腳順著屋脊退下，悄然離開永寧書肆，轉赴不遠處的春風茶樓。
春風茶樓的雅間早已備好，窗扉半掩，隔絕了街面的喧囂。
秦悅薇安坐桌前煮著清茶，見二人推門而入，抬眸淡淡發問：
「情況如何了？」
趙曙長長吐出一口鬱結之氣，眉眼間難掩疲憊。
「好在韓大相公一乾重臣沒有把話說死，尚有轉圜周旋的餘地。只是……」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他神色猶疑，欲言又止。
秦悅薇瞧出他藏在心底的顧慮，輕輕放下手中茶盞，一語點破關鍵：
「郡王所憂心的，是皇室宗親，是嗎？」
趙曙目露無奈，嘆了口氣，而後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倚在窗邊留意街面動靜的顧廷燁忽然出聲，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母親，外祖父溜出來了！」
幾人連忙移步窗前，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街面上，白老爺子腳步匆匆，絲毫沒有逗留，快步登上早已候在街邊的馬車，車夫揚鞭驅馬，車輪滾滾，直奔皇宮而去……
紫宸殿外，百官依序立班，朝服整齊，玉佩鏗鏘，一如往日的莊重肅穆。
唯獨太子立班之處，氣氛卻異樣的沉鬱。
趙宗全立在百官之首，一身太子朝服規整端正，卻掩不住滿身的疲憊與頹然。
一夜無眠。
昨夜東宮書房，趙曙拋出的那樁驚天秘事：
父皇決意要打破百年祖制，盡數遣散後宮。
一夜之間，雙重驚雷壓頂，使他輾轉反側，心神崩懸，睜眼是父皇那孤清的疲憊和面容，閉眼便是朝堂大亂，群臣死諫，史書罵名的可怖景象。
整整一夜，他未合一眼。
此刻他的眼底覆著濃重的青黑，面色蒼白如紙，唇色乾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搖搖欲墜，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他垂著眸，指尖死死的掐著朝服的袖口，掌心沁滿了冷汗。
怕。
他是真的怕了。
今日早朝，他心裡只剩一個卑微至極的念想：千萬別出事。
父皇千萬…千萬別在朝堂之上，吐出任何驚世的決意。
他的心神早已透支，半分刺激也受不起。
百官陸續入殿，各司官員也依次出班，有條不紊，奏報著日常的政務。
河工進度，糧儲核查，州縣吏治，新政推行……樁樁件件，皆是尋常朝務。
殿內氣氛安穩平和，無半分波瀾。
一眾老臣徐徐鬆了口氣，紛紛暗忖今日朝會無事，只需例行奏事，便可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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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趙宗全，心神一刻也不敢懈怠，目光死死瞄著御座之上的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心裡的弦繃得都快斷了。
可天不遂人願。
待最後一名官員奏報完畢，朝堂安靜了一瞬。
御座之上，仁宗端坐龍椅，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淡淡掃過階下文武百官，又輕輕掠過臉色慘白，強撐而立的太子，緩緩清了清嗓子。
一聲輕響，落於寂靜的大殿，無端的壓得人心頭髮緊。
下一瞬，仁宗音色平和，卻響徹整座紫宸殿：
「朕今日，有一事要昭告朝野。」
「朕決意：盡數遣散六宮妃嬪，自此大內唯留皇后一人。」
一語落地！
宛若平地驚雷，轟然炸徹紫宸殿！
滿朝文武瞬間僵在原地，人人瞳孔驟縮，臉上的從容和鬆弛，寸寸碎裂，盡數化作難以置信的震愕。
百年大宋，從未有過此等驚世之舉！
歷朝帝王，哪一個不是三宮六院，這是禮法既定，也是祖制相傳。
遣散整個後宮，只留一後，這哪裡是改制，這是顛覆皇家綱常！
百官腦子轟然空白，一時之間竟無人反應過來，所有人，都徹底懵了。
而玉階之下，立班首列的趙宗全。
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緊繃了一整夜的心弦，徹底崩斷了。
他本就徹夜未眠，心神耗竭。
此刻再遭仁宗的驚天一擊，神魂瞬間脫力，眼前驟然一黑。
只聽：「撲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震徹大殿！
趙宗全身形一軟，直直向後倒去，重重摔倒在冰冷玉階之上！
雙目緊閉，不省人事了！
滿朝文武尚未從遣散後宮的震驚中回神，轉頭便看見儲君暈厥於玉階的駭人一幕！
「太子殿下！！」
「殿下暈倒了！」
朝堂瞬間大亂！
原本死寂的紫宸殿，徹底炸開了鍋！
御座之上，仁宗垂眸望著階下嚇得昏死過去的太子，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心疼……
是他心急了。
昨夜湖心亭他只吐露了禪位心意，已然將這孩子嚇得痛哭惶恐。
他明知趙宗全心思過重，一夜之間根本消化不了這麼大的驚天變故。
可今日朝堂，他依舊急於掃清朝綱的隱患，倉促拋出了遣散六宮的決意，終究是生生壓垮了這個本就緊繃到極致的兒子。
愧疚悄然漫上心頭，仁宗眉宇間掠過一絲淺淡悔意。
不多時，太醫徐斌拎著藥箱，快步狂奔入殿。
撥開層層圍攏的官員，看著倒地不起的太子，當即高聲喊道：
「諸位大人速速閃開，讓殿下透口氣！」
人群頓時散開了。
徐斌俯身落指，搭住趙宗全的腕脈上細細診查，眉頭緊鎖能夾死蒼蠅。
仁宗起身問道：
「太子情形如何？可有大礙？」
徐斌緩緩起身，拱手輕嘆：
「回稟陛下，殿下不知為何心緒不寧，昨夜徹夜未眠，心神已然透支。今日不知為何會受到驚嚇，導致心氣猝然潰散，乃是驚厥之症。所幸殿下今日朝服厚重，倒地之時未有磕碰外傷，只需回東宮靜養調息兩日，便可安然無恙。」
仁宗聽聞無礙，他高懸的心這才稍稍落地，可心底的愧疚卻愈發濃重。
殿角之下，韓琦側身湊近了包拯，壓低聲音，滿臉的驚魂未定，說道：
「方才聖上一語傳出，說實話，連老夫都險些眼前一黑，栽倒階下，何況平日裡小心謹慎的太子殿下了！」
包拯望著階下昏迷不醒的儲君，又抬眼望向御座之上心意已決的帝王，重重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憂慮：
「聖上是在為儲君鋪路，打算掃清後宮外戚黨爭的積弊，心意長遠。可這般雷霆手段，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朝野恐怕是又要動盪了。」
韓琦面色瞬間煞白，滿心焦灼：
「前路風波驟起，這般驚天變局，我等又該如何周旋穩住朝局？！」
包拯凝眸沉吟，緩緩搖頭道：
「此處人多耳雜，不是言語之地。待散朝之後，你我去書肆細說，再謀對策。」
風起金鑾，滿殿譁然未歇。
只見仁宗一揮衣袖：
「散朝吧，有事明日再議。」
永寧書肆。
整座二樓雅間，早已被韓大相公重金包下，還讓家僕在樓梯口把風，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
茶香裊裊，空氣里卻瀰漫著一股難言的凝重。
白老爺子見一眾大臣個個面色凝重，心知今日這場爭論必定會沒完沒了，想趁著眾人低聲議論的空隙，打算腳底抹油。
孰料他剛站起來，就被韓琦眼疾手快的一把攥住了袍角……
「老白，你不許走。平日裡你常常伴駕閒談，最懂聖上心意，今日之事，你定然知曉幾分緣由，你且說說，聖上為何執意要遣散後宮！」
白老爺子眼見脫身不得，便索性不再掙扎，一撩衣擺就坦然落了座，目光緩緩的掃過滿座神色緊繃的諸位大臣。
他忽然開口，拋出一句突兀至極的問話：
「各位大人，敢問府上，可都有妻妾？」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在座皆是大宋朝堂的勛貴重臣，官宦世家，誰家宅中不是正妻主內，姬妾相伴？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全都怔住了：
老白今日，究竟想說什麼？
白老爺子端起桌上一盞清茶，輕輕吹開浮沫，目光沉沉，又問道：
「敢問在座的大人們，家裡是否真的像外界傳的一樣，家宅和睦？」
幾個大人剛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雞飛狗跳，一地雞毛？老臉就丟盡了！
說全家和睦，母慈子孝？那簡直是瞎扯淡！
一時間滿座的大人們皆默然不語，無人敢應聲作答。
就連包拯也面露窘迫，他曾經也是有小妾的，還是嫂娘在他第一個夫人亡故後給納的，可那小妾命不好，也是生下兒子不久便去了，家裡頓時一團亂，這才續娶了現在的夫人，董氏。
好在是董氏為人非常善良，容得下他的那些兒女們，不管嫡庶她都一視同仁，家裡才不會雞飛狗跳。
包拯淡淡的開口道：
「聖上是在以身作法，以帝王之身為天下百官立範，繼而教化萬民。」
文彥博聽罷緩緩頷首，深以為然。
「多少高門世家，只因嫡庶之別鬧得宅中不寧，夫妻離心。我輩世家子弟，婚事素來身不由己，聽命於父母媒妁，不少人直至拜堂那一刻，方才得見妻子真容。兩個素昧平生之人，當夜便要同榻而居，這份束縛，何其沉重！」
他輕輕一嘆，神色稍緩，「幸而我與包兄乃是故交，家中兒女自幼一起玩耍，長大後亦是兩情相悅，方才得以擁有一段平順安穩的日子。」
屋中的沉默蔓延開來，雅間之內無人再高聲抗辯。
所有人都開始暗自思忖，仁宗這一步棋，背後藏著的究竟是顛覆禮法的妄念，還是一場根治積弊的長遠手段。
一旁端坐的兵部尚書晏殊緩緩垂下眉眼，一聲悠長的嘆息打破沉寂。
「聖上的心思，老夫大約能夠讀懂。今日也不怕在諸位面前坦露我晏府後宅的醜事，我府上如今正是嫡庶對峙，水火難容。正妻性子剛烈，行事雷霆。侍妾驕矜難纏，不肯退讓。兩邊各育一子，皆是老夫骨血。我多關照嫡子幾分，那邊便要哭訴我偏心。若是對庶子稍加體恤，正妻便怒斥我寵妾滅妻。」
他抬手撫額，滿是疲憊與無奈。
「若遣走侍妾，她一介弱女子離了晏府，該何處容身？我兒晏清知道後，又該如何看待我這個薄情寡義的父親？進退皆是兩難，叫我該如何自處啊……」
一席肺腑之言落在雅間，滿座的重臣皆是感同身受。
韓琦側過頭，看向身側的白景淵，眼底帶著幾分好奇：
「老白，輪到你了。你乃是江南首富，家底豐厚，照理說家中理應妻妾成群才對。」
白老爺子聞言，眼底浮起一絲傲然，可轉瞬掠過一抹淡淡的鈍痛，那是念及亡女生出的酸楚。
「我白景淵這一生，後宅之中自始至終只有一位糟糠之妻。膝下只得一女，後來嫁入了顧家。我經商一生，與各路對手在商場廝殺博弈，寸步不讓，可家門之內素來清淨安寧，父慈女孝，從無內宅紛爭。夫人走後，我也未曾再續弦，獨自一人將女兒撫養成人。」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當初擇婿顧侯，便是看中他品性踏實，侯府並無其他姬妾，足以護我女兒一世安穩，老夫這才放心將她託付出去。」
滿座重臣聞言皆是一怔，心中百味雜陳。
世人皆以為富貴便該美人環繞，可白老爺子這般活法，反倒避開了世家最難解的後宅困局。
一直沉默良久的盛弘這時緩緩開口，語氣審慎持重。
「下官家中從前也曾納過幾房姬妾，往日為了爭寵，攪和的府中風波不斷，險些鬧出人命。幸而內子明事理，妥善安置，將一眾姬妾送出府去，給予錢財田地安頓餘生。自那之後，府中才得清淨，再無那些擾人心神的紛爭。」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神色帶著幾分顧慮。
「下官明白聖上此舉用意深遠，是為後世立規。只是新政驟然推行，朝野上下必然會阻力重重，若是操之過急，反倒欲速則不達，容易激起更大的風波啊。」
話音落下，雅間再度陷入了靜默。
眾人心裡都清楚，盛弘所言正是眼下最現實的一道難關：
良策雖好，可推行之路卻是步步荊棘。
誰也不曾料到，此刻書肆斜上方的青瓦房頂上，正伏著兩道身影。
顧廷燁與趙曙屏息斂氣，將雅間內所有對話一字不落聽入耳中，待到盛弘話音落下的一刻，二人身軀齊齊一僵，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顧廷燁微微偏頭，朝趙曙遞去一個眼色，二人不言一語，輕手輕腳順著屋脊退下，悄然離開永寧書肆，轉赴不遠處的春風茶樓。
春風茶樓的雅間早已備好，窗扉半掩，隔絕了街面的喧囂。
秦悅薇安坐桌前煮著清茶，見二人推門而入，抬眸淡淡發問：
「情況如何了？」
趙曙長長吐出一口鬱結之氣，眉眼間難掩疲憊。
「好在韓大相公一乾重臣沒有把話說死，尚有轉圜周旋的餘地。只是……」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他神色猶疑，欲言又止。
秦悅薇瞧出他藏在心底的顧慮，輕輕放下手中茶盞，一語點破關鍵：
「郡王所憂心的，是皇室宗親，是嗎？」
趙曙目露無奈，嘆了口氣，而後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直倚在窗邊留意街面動靜的顧廷燁忽然出聲，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母親，外祖父溜出來了！」
幾人連忙移步窗前，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街面上，白老爺子腳步匆匆，絲毫沒有逗留，快步登上早已候在街邊的馬車，車夫揚鞭驅馬，車輪滾滾，直奔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