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君王辭帝闕，杯酒驚儲心
月色朦朧，浸滿禁宮西隅的湖心亭。
晚風攜著湖水的涼意，拂過亭邊的欄柱，吹得案上的燭火輕輕搖曳，映得石台上那壺陳年佳釀泛著溫潤的微光。
趙宗全穩了數次心神，方才拾級踏上亭中的青石台階。
他斂去滿身倉促，躬身垂首，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仁宗靜靜的坐在月下，素色的常服不染分毫帝王的威嚴，眉眼間褪去了白日金鑾殿上的銳意與果決，只剩幾分閱盡山河的平和與倦怠。
他抬手，聲音輕緩的說道：
「免禮，坐。」
石案兩側各置一樽玉杯，趙宗全依言落座，腰背依舊繃得筆直，心頭的忐忑卻半點未曾壓下。
三年之約到了。
這四個字，懸在他心頭整整三載。
從他被接入宮中定為儲君開始，父皇便與他立下約定，三年期滿，便交託他一件事。
這三年來，他謹小慎微，勤修政務，苦讀經史，硬把自己從一個地方團練使，逼成了一個合格的太子。
他想過無數種結果。
父皇或許是讓他正式監國，歷練本事。
或許是令他協理三省，接下朝堂庶務。
最壞不過是父皇仍要斟酌考察，將約定延後。
仁宗抬手，親自執壺，緩緩為兩人斟滿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入杯，輕響細碎，襯得這湖心亭愈發靜謐無聲。
良久，他才抬眸，望著眼前忐忑恭謹的趙宗全，輕聲開口：
「宗全，三年之約已至。今夜朕便與你交底。」
趙宗全聽到這心弦一緊，但還是壓下驚懼，屏息凝神，靜待聖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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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目光望向亭外無盡夜色，望著沉沉的宮宇，語氣淡得像月下的湖水，卻字字如同驚雷：
「朕在位三十餘年，守山河，安黎民，御外敵，理朝綱。」
「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守的是趙氏的基業，護的是大宋的蒼生。」
他微微輕嘆，眼底浮起一絲釋然：
「可帝王一生，終困於金鑾，縛於朝政。日日憂社稷，歲歲慮民生，從未有一日，為自己而活。」
「這天下，朕守夠了，也累了。」
趙宗全身子猛地一僵，眉心狠狠的一跳，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不等他回神，仁宗已然道出了自己的決意：
「朕決意，待本屆新科臣子落地，女科新政穩固，朝局徹底安穩之後，便禪位退朝，歸居閒宮。」
「自此脫去龍袍，放下重擔。餘生不求九五尊貴，不求史冊盛名。」
「朕要做一回閒雲野鶴，遍歷大宋山川大河，訪江湖煙火，做一介自在逍遙的遊俠。」
一句話，他說的輕飄飄。
卻像驚雷劈落湖心，炸得趙宗全神魂俱裂！
禪位？
退朝？
放下帝王之位，做江湖遊俠？
遍歷山河，為己而活？
他腦中轟然一片空白，所有的揣測，所有三年來的忐忑思慮，盡數崩碎成漫天飛絮。
他的指尖驟然失力。
噹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劃破了夜亭的寂靜。
手中的玉杯脫手滾落，砸在了青石地面上，碎成了數片，殘酒濺落了一地。
趙宗全僵坐在原地，雙目失神，呼吸幾乎停滯，整個人徹底懵了。
他等了整整三年的君臣定論，不是重擔加身，也不是儲位之危。
而是眼前這個坐擁天下三十餘年，從未放權半步的父皇，不想做皇帝了！
趙宗全的腦袋嗡嗡作響，心底只剩滔天的錯愕，反覆迴蕩著一句話：
我在哪？
我是誰？
我方才……到底聽了何等驚世駭俗的決意！
亭外階下。
張大伴垂首屏息，面不改色，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仁宗的計劃，他也知道今天晚上趙宗全會被嚇個半死。
他陪在仁宗身邊三十多年，也想陪著自己的主子嘗試一下皇宮以外日子。
死寂蔓延片刻，終究被趙宗全驟然失控的情緒而徹底撕碎。
他猛地離席，雙膝重重的砸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蓋磕碰石階發出沉悶一聲響，全然不覺得疼痛。
方才強撐的恭謹、克制盡數崩塌，眼眶瞬間赤紅，淚水轟然滾落。
「父皇！萬萬不可啊！！」
一聲悲呼，哽咽嘶啞。
他雙手伏地，額頭幾乎貼緊冰冷石面，渾身顫抖，連連叩首，情急之下幾乎語無倫次：
「父皇三思！大宋承平不易，朝局新舊更迭未定，新政初開，朝野人心未定！您怎能在此時棄天下而去！」
「兒臣資質平庸，臨政尚淺！從前在藩地只知團練守備，從未想過獨掌過大宋山河！兒臣擔不起這萬里江山，更擔不起這千萬蒼生！」
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青石板，他抬頭時滿臉淚痕，滿目都是惶恐與焦灼：
「父皇若是執意禪位，朝野百官定會群起洶洶！天下世人定然議論滔滔！」
「人人都會言，是兒臣急於奪位，逼宮迫父！是兒臣貪慕皇權，不孝不仁，逼得聖君厭朝退位！」
「千秋罵名盡數要扣在兒臣頭上！」
他越說越慌，肩頭開始劇烈顫抖，字字泣血的哭訴：
「父皇！兒臣不怕苦、不怕擔責，更不怕理政辛勞！可兒臣怕這不孝逆子的罪名！怕百年之後，史書一筆，寫兒臣逼退君父，逼棄山河！」
「父皇一生聖明仁厚，愛民如子，何苦晚年自辭帝闕，留給兒臣一身洗不清的污名，和擋不住的群臣攻訐！」
他重重叩首，聲聲懇切。
可哭到最後，他心底忽然翻湧出無盡的惶恐與茫然。
三年恭謹，三年慎行，三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他實在想不通，為何父皇會驟然生出棄位之心。
他抬首淚眼婆娑，聲音嘶啞哽咽，帶著幾分卑微的祈求：
「父皇……是不是兒臣哪裡做得不好？」
「是兒臣政務疏懶？是兒臣心性不足？還是兒臣行事有過，難堪儲君大任？」
他望著仁宗，眼底滿是無助與惶然，近乎哀求：
「若是兒臣有錯，父皇儘管責罰！該訓便訓，該罰便罰！」
「兒臣改！兒臣一定好好改！兒臣往後會加倍勤勉，加倍慎行，事事盡心，面面周全！」
「只求父皇不要棄朝退位，不要丟下這大宋江山，不要丟下兒臣……」
話音落下，他喉頭哽咽堵塞，再也說不出半句。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治國多難，他最怕的是自己不夠好。才使得君父厭棄朝堂，從而打算禪位。
夜色風起，吹亂了他的衣襟。
仁宗靜靜的望著伏地痛哭，惶恐自責的趙宗全，眼底那一份逍遙世外的釋然，終究有了一絲動搖，但是那一絲動搖，他還是很快的扼殺住了。
於是他緩緩起身，移步上前，輕輕的扶起跪地痛哭的太子。
力道溫和，褪去了君臣的疏離，只剩為人父的輕嘆。
「傻孩子，與你無關。」
仁宗的聲音低沉而悠遠，藏著積壓了半生，從未對人言說的疲憊與滄桑。
「朕年少之時，親歷八大王奪嫡之亂。深宮詭譎，手足相殘，骨肉離心。」
「彼時的朕從未想過能登臨大位，從未覬覦過九五之尊。可世事不由人，朕硬生生的被推上了這龍椅，一坐便是三十餘年。」
他眸光掠過沉沉夜色，眼底浮起難以磨滅的隱痛，那是他一生都填不滿的缺憾。
「朕年少登基，步步如履薄冰，大半生都困於朝政，縛於家國。後來，失了元後，痛喪嫡子。」
「摯愛別離，子嗣凋零，深宮孤寒，人心涼薄。這金鑾殿的繁華，朕早就看倦了，也痛夠了。」
仁宗抬手，輕輕的拭去趙宗全臉頰的淚痕，語氣鄭重，滿是寬慰：
「宗全，你無需妄自菲薄。」
「你在禹州長大，體會過民間的疾苦，見過百姓的饑寒，你比自幼長在深宮，不識人間煙火的朕，更懂民生百態，更知萬民所願。」
「你入宮為儲三載，日夜勤勉，慎言慎行，無半分過失，無半分懈怠。不驕不躁，恭謹仁厚，心性端正。」
「朕觀你三年，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朕敢將這萬里大宋，千萬蒼生交付於你，是因為朕信你，信你擔得起這份重擔。」
他長長一嘆，道出了心底的話：
「朕退位，從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朕……當真累了。」
「朕為國為民操勞半生，對得起趙氏江山，對得起天下百姓。唯獨虧欠了自己半生歲月。」
「如今朝局漸穩，新政初成，後繼有人。朕，想自私一次。朕，不想死在這冰冷的皇宮裡……」
晚風簌簌，月下無聲。
趙宗全僵立原地，淚痕未乾，喉間酸澀發脹，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原以為帝王皆是冷心薄情，原以為自己終究只是半路入宮的儲君，只能小心翼翼，步步恭謹，來換一絲聖心安穩。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執掌天下三十餘年，聖明仁厚的父皇，竟會對他這個半路認來的皇子，把自己半生的隱忍和孤苦，毫無保留的坦誠的講了出來。
這一刻，所有的惶恐、不解，盡數化作心口滾燙的酸澀與沉甸甸的動容。
君父赤誠如此，他再無半分辯駁和哀求的餘地。
只剩滿心的無言以對。
晚風攜著湖水的涼意，拂過亭邊的欄柱，吹得案上的燭火輕輕搖曳，映得石台上那壺陳年佳釀泛著溫潤的微光。
趙宗全穩了數次心神，方才拾級踏上亭中的青石台階。
他斂去滿身倉促，躬身垂首，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仁宗靜靜的坐在月下，素色的常服不染分毫帝王的威嚴，眉眼間褪去了白日金鑾殿上的銳意與果決，只剩幾分閱盡山河的平和與倦怠。
他抬手，聲音輕緩的說道：
「免禮，坐。」
石案兩側各置一樽玉杯，趙宗全依言落座，腰背依舊繃得筆直，心頭的忐忑卻半點未曾壓下。
三年之約到了。
這四個字，懸在他心頭整整三載。
從他被接入宮中定為儲君開始，父皇便與他立下約定，三年期滿，便交託他一件事。
這三年來，他謹小慎微，勤修政務，苦讀經史，硬把自己從一個地方團練使，逼成了一個合格的太子。
他想過無數種結果。
父皇或許是讓他正式監國，歷練本事。
或許是令他協理三省，接下朝堂庶務。
最壞不過是父皇仍要斟酌考察，將約定延後。
仁宗抬手，親自執壺，緩緩為兩人斟滿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入杯，輕響細碎，襯得這湖心亭愈發靜謐無聲。
良久，他才抬眸，望著眼前忐忑恭謹的趙宗全，輕聲開口：
「宗全，三年之約已至。今夜朕便與你交底。」
趙宗全聽到這心弦一緊，但還是壓下驚懼，屏息凝神，靜待聖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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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目光望向亭外無盡夜色，望著沉沉的宮宇，語氣淡得像月下的湖水，卻字字如同驚雷：
「朕在位三十餘年，守山河，安黎民，御外敵，理朝綱。」
「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守的是趙氏的基業，護的是大宋的蒼生。」
他微微輕嘆，眼底浮起一絲釋然：
「可帝王一生，終困於金鑾，縛於朝政。日日憂社稷，歲歲慮民生，從未有一日，為自己而活。」
「這天下，朕守夠了，也累了。」
趙宗全身子猛地一僵，眉心狠狠的一跳，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不等他回神，仁宗已然道出了自己的決意：
「朕決意，待本屆新科臣子落地，女科新政穩固，朝局徹底安穩之後，便禪位退朝，歸居閒宮。」
「自此脫去龍袍，放下重擔。餘生不求九五尊貴，不求史冊盛名。」
「朕要做一回閒雲野鶴，遍歷大宋山川大河，訪江湖煙火，做一介自在逍遙的遊俠。」
一句話，他說的輕飄飄。
卻像驚雷劈落湖心，炸得趙宗全神魂俱裂！
禪位？
退朝？
放下帝王之位，做江湖遊俠？
遍歷山河，為己而活？
他腦中轟然一片空白，所有的揣測，所有三年來的忐忑思慮，盡數崩碎成漫天飛絮。
他的指尖驟然失力。
噹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劃破了夜亭的寂靜。
手中的玉杯脫手滾落，砸在了青石地面上，碎成了數片，殘酒濺落了一地。
趙宗全僵坐在原地，雙目失神，呼吸幾乎停滯，整個人徹底懵了。
他等了整整三年的君臣定論，不是重擔加身，也不是儲位之危。
而是眼前這個坐擁天下三十餘年，從未放權半步的父皇，不想做皇帝了！
趙宗全的腦袋嗡嗡作響，心底只剩滔天的錯愕，反覆迴蕩著一句話：
我在哪？
我是誰？
我方才……到底聽了何等驚世駭俗的決意！
亭外階下。
張大伴垂首屏息，面不改色，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仁宗的計劃，他也知道今天晚上趙宗全會被嚇個半死。
他陪在仁宗身邊三十多年，也想陪著自己的主子嘗試一下皇宮以外日子。
死寂蔓延片刻，終究被趙宗全驟然失控的情緒而徹底撕碎。
他猛地離席，雙膝重重的砸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蓋磕碰石階發出沉悶一聲響，全然不覺得疼痛。
方才強撐的恭謹、克制盡數崩塌，眼眶瞬間赤紅，淚水轟然滾落。
「父皇！萬萬不可啊！！」
一聲悲呼，哽咽嘶啞。
他雙手伏地，額頭幾乎貼緊冰冷石面，渾身顫抖，連連叩首，情急之下幾乎語無倫次：
「父皇三思！大宋承平不易，朝局新舊更迭未定，新政初開，朝野人心未定！您怎能在此時棄天下而去！」
「兒臣資質平庸，臨政尚淺！從前在藩地只知團練守備，從未想過獨掌過大宋山河！兒臣擔不起這萬里江山，更擔不起這千萬蒼生！」
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青石板，他抬頭時滿臉淚痕，滿目都是惶恐與焦灼：
「父皇若是執意禪位，朝野百官定會群起洶洶！天下世人定然議論滔滔！」
「人人都會言，是兒臣急於奪位，逼宮迫父！是兒臣貪慕皇權，不孝不仁，逼得聖君厭朝退位！」
「千秋罵名盡數要扣在兒臣頭上！」
他越說越慌，肩頭開始劇烈顫抖，字字泣血的哭訴：
「父皇！兒臣不怕苦、不怕擔責，更不怕理政辛勞！可兒臣怕這不孝逆子的罪名！怕百年之後，史書一筆，寫兒臣逼退君父，逼棄山河！」
「父皇一生聖明仁厚，愛民如子，何苦晚年自辭帝闕，留給兒臣一身洗不清的污名，和擋不住的群臣攻訐！」
他重重叩首，聲聲懇切。
可哭到最後，他心底忽然翻湧出無盡的惶恐與茫然。
三年恭謹，三年慎行，三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他實在想不通，為何父皇會驟然生出棄位之心。
他抬首淚眼婆娑，聲音嘶啞哽咽，帶著幾分卑微的祈求：
「父皇……是不是兒臣哪裡做得不好？」
「是兒臣政務疏懶？是兒臣心性不足？還是兒臣行事有過，難堪儲君大任？」
他望著仁宗，眼底滿是無助與惶然，近乎哀求：
「若是兒臣有錯，父皇儘管責罰！該訓便訓，該罰便罰！」
「兒臣改！兒臣一定好好改！兒臣往後會加倍勤勉，加倍慎行，事事盡心，面面周全！」
「只求父皇不要棄朝退位，不要丟下這大宋江山，不要丟下兒臣……」
話音落下，他喉頭哽咽堵塞，再也說不出半句。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治國多難，他最怕的是自己不夠好。才使得君父厭棄朝堂，從而打算禪位。
夜色風起，吹亂了他的衣襟。
仁宗靜靜的望著伏地痛哭，惶恐自責的趙宗全，眼底那一份逍遙世外的釋然，終究有了一絲動搖，但是那一絲動搖，他還是很快的扼殺住了。
於是他緩緩起身，移步上前，輕輕的扶起跪地痛哭的太子。
力道溫和，褪去了君臣的疏離，只剩為人父的輕嘆。
「傻孩子，與你無關。」
仁宗的聲音低沉而悠遠，藏著積壓了半生，從未對人言說的疲憊與滄桑。
「朕年少之時，親歷八大王奪嫡之亂。深宮詭譎，手足相殘，骨肉離心。」
「彼時的朕從未想過能登臨大位，從未覬覦過九五之尊。可世事不由人，朕硬生生的被推上了這龍椅，一坐便是三十餘年。」
他眸光掠過沉沉夜色，眼底浮起難以磨滅的隱痛，那是他一生都填不滿的缺憾。
「朕年少登基，步步如履薄冰，大半生都困於朝政，縛於家國。後來，失了元後，痛喪嫡子。」
「摯愛別離，子嗣凋零，深宮孤寒，人心涼薄。這金鑾殿的繁華，朕早就看倦了，也痛夠了。」
仁宗抬手，輕輕的拭去趙宗全臉頰的淚痕，語氣鄭重，滿是寬慰：
「宗全，你無需妄自菲薄。」
「你在禹州長大，體會過民間的疾苦，見過百姓的饑寒，你比自幼長在深宮，不識人間煙火的朕，更懂民生百態，更知萬民所願。」
「你入宮為儲三載，日夜勤勉，慎言慎行，無半分過失，無半分懈怠。不驕不躁，恭謹仁厚，心性端正。」
「朕觀你三年，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朕敢將這萬里大宋，千萬蒼生交付於你，是因為朕信你，信你擔得起這份重擔。」
他長長一嘆，道出了心底的話：
「朕退位，從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朕……當真累了。」
「朕為國為民操勞半生，對得起趙氏江山，對得起天下百姓。唯獨虧欠了自己半生歲月。」
「如今朝局漸穩，新政初成，後繼有人。朕，想自私一次。朕，不想死在這冰冷的皇宮裡……」
晚風簌簌，月下無聲。
趙宗全僵立原地，淚痕未乾，喉間酸澀發脹，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原以為帝王皆是冷心薄情，原以為自己終究只是半路入宮的儲君，只能小心翼翼，步步恭謹，來換一絲聖心安穩。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執掌天下三十餘年，聖明仁厚的父皇，竟會對他這個半路認來的皇子，把自己半生的隱忍和孤苦，毫無保留的坦誠的講了出來。
這一刻，所有的惶恐、不解，盡數化作心口滾燙的酸澀與沉甸甸的動容。
君父赤誠如此，他再無半分辯駁和哀求的餘地。
只剩滿心的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