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廷對破千年舊制,新政開大宋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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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光景倏忽而過。

  京城雲朗天清,金瓦琉璃映著晨光,給整座皇城鍍了一層鮮活。

  殿試如期開考。

  天剛破曉,數百名新科進士,貢生盡數肅立在午門外,青衫濟濟,冠履整齊,皆是從天下學子中層層篩選而出的英才。

  所有人按名次列隊,依序候召。

  而隊列最末,兩位女子立得端端正正,穿著女院的學子服,分外惹眼。

  包清淑、海朝雲二人髮式規整,氣度沉靜。

  周遭無數的目光暗暗投來,有好奇,有輕視,有觀望,也有不服。

  千年科舉,從未有過女子立於金鑾廷對之列。

  今日一開了先例,讓朝野上下無數人憋著一口氣!

  他們在觀望:

  這兩名破格入殿的女子,究竟是聖上一時興起的點綴,還是真有壓得住朝堂的真才實學。

  宮門緩緩開啟。

  內侍高聲傳召:

  「新科進士入朝覲見!」

  眾士子依序緩步踏入了金鑾殿。

  殿內重臣分列左右,三公九卿盡數在列,神色肅然。

  御台之上,仁宗端坐龍椅,眸光平和,俯瞰著階下的學子們。

  待所有人拜禮畢,平身站定後,滿殿瞬時落得寂靜無聲。

  往年殿試,皆是聖上問詢時政吏治,錢糧民生,邊防利弊,士子逐一作答,由重臣旁聽評斷。

  而今日不同。

  一眾守舊老臣早有準備,彼此暗中對視,心中已然商定:

  要在金鑾之上,借廷對之機,廢除女子科舉,堵死這條新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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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聖上開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率先跨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一問,欲考較一下新科士子。」

  仁宗眸底微淡,微微頷首:「卿問。」

  老御史抬眼,目光直直落向隊列末尾的二女,字字鏗鏘,意在發難:

  「自古乾坤有序,男女分綱。男主外,女主內,是千古不易之禮法!」

  「朝堂乃軍國重地,男子的濟世之所。女子足不出庭,安分閨閣,方是守禮守分!」

  他聲震殿宇,句句直指新規:

  「今陛下破例開女科,許女子登殿,臣敢問:禮法可亂,綱常可廢乎?」

  一語落地,殿內氣氛驟然變得緊繃了起來。

  數十位守舊臣公紛紛附和,接連出列:

  「御史所言極是!綱常不可亂,禮制不可廢!」

  「女子臨朝議政,前所未有,恐為萬世笑柄!」

  「請陛下復歸舊制,杜絕女子科考,以正乾坤!」

  層層聲浪壓來,咄咄逼人。

  所有新科士子屏息垂首,無人敢插嘴。

  誰都明白,這哪裡是考士子,分明是借著廷對發難,逼聖上收回女科新政。

  眾人目光,盡數釘在包清淑與海朝雲身上,等著看二人窘迫失措。

  若二女答不上,答不好,今日女科新政,大概率就要折戟在這金鑾殿之上了。

  隊列之中,海朝雲深吸一口氣,抬眸穩步出列。

  她身姿端肅,面對著滿堂的洶洶之論,未有半分怯色,躬身行禮,清亮的聲音響徹大殿:

  「回大人,乾坤有序,綱常有道,可禮法守的是世道人心,而非困人之牢籠。」

  一句話,瞬間穩住了全場。

  滿殿文武皆是一怔。

  不等眾人回神,海朝雲繼續從容立論,條理分明:

  「自古所謂男女之別,分的是職司,而非才智。男子可耕可讀、可仕可戰,憑才立業。女子亦可耕可讀,濟世安民,憑心立身。」

  「古禮定內外,因古時教化未開,民生維艱,不得已而分工相守,以求家宅安穩,宗族有序。」

  「可世易時移,大宋承平百年,生齒繁盛,政務日繁,朝堂缺才,州縣缺吏,民生待治!」

  她抬眼直視那位老御史,不卑不亢:

  「今日朝堂人手不足,地方積弊難除,諸位大人束手無策,日日懇請陛下增補官吏。」

  「如今有才學的女子願讀書,願濟世,為國效力,大人卻死守舊制,阻攔賢才——」

  「敢問大人,這是守禮?還是在誤國?誤國嚴重,還是廢除弊制更嚴重?」

  一語直擊要害!

  滿堂瞬間死寂。

  那位老御史臉色驟白,嘴唇顫動,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是啊。

  前幾日朝會,正是他們這群老臣,日日哭朝堂缺人,吏治難行。

  如今聖上開女科,為朝廷補充人才,他們反倒死守古禮,阻攔賢才。

  前後相悖,自打其臉!

  殿內眾臣神色各異,一時無人再敢出聲附和。

  眾人怔神之間,包清淑亦緩步出列,接續立論,語氣溫和卻字字堅定,補足全篇格局:

  「大人言綱常不可廢。」

  「可真正的綱常,從不是困人門第,束縛性靈的舊規,而是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天下有才皆可為國所用。」

  「若女子無才,拘於深閨,是本分。」

  「若女子有才,胸藏丘壑、心懷萬民,卻因男女之別而棄之不用——」

  「此非守禮,此是棄才。更非遵古,而是誤世。」

  她目光掃過滿堂文武,落落大方:

  「陛下開女科,不是亂綱常,是順於世道;不是廢古禮,而是順於天時。」

  「天下蒼生待治,山河待興,有才不分男女,有德方可為官。此,才是真正的乾坤正道!」

  兩段對答,層層遞進,有理有據、有古有今、有大局更有落地,震徹了整座金鑾殿。

  滿殿文武徹底寂靜。

  先前所有輕視、觀望、嘲諷、質疑,盡數被這兩段堂堂正正的立論徹底壓了下來。

  一眾青年士子眼中已然滿是敬佩。

  連中立重臣韓琦、文彥博等人,也暗暗點頭,面露讚許。

  韓琦看了一眼包清淑,對文彥博輕聲說道:

  「原來老包閨女的嘴巴,比她爹還利啊!你這個做公爹的以前不知道嗎?」

  文彥博笑了,輕聲說道:

  「反正我家文效從來不覺得她嘴利,還言聽計從的很呢。」

  御台之上,仁宗眼底笑意漸深,胸中鬱結盡數消散,只剩滿目的欣賞。

  他等的,就是這番話。

  等的就是有人在滿堂守舊老臣面前,堂堂正正說出:

  有才不分男女。

  仁宗緩緩開口,落定乾坤:

  「說得好。」

  「有才不分男女,濟世只論本心。」

  他目光掃過階下臉色青白交錯的一眾老臣,淡淡定論:

  「古禮為守世,不為困才;綱常為安邦,不為阻賢。」

  「自今日起,女科常設,殿試永例,天下有才女子,皆可科考,可登殿,可入仕,可為大宋治世之臣!」

  一語落下!

  千年桎梏,徹底粉碎。

  金鑾殿上,陽光穿欞而入,落在兩名青衣女子的肩頭。

  就在滿殿尚沉浸在新規落地的震盪之中。

  仁宗看向仕子的第一列站著的本次春闈魁首章衡。

  他知道他本次金殿之上的立論。

  可他想知道這位未來肱骨之臣是如何看待女科新政的。

  便開口問道:

  「章衡,你是如何看待女子科舉的?」

  新科榜首章衡緩步出列,身姿挺拔,氣度從容。

  他身為今歲春闈魁首,本就萬眾矚目,此刻一出,滿堂視線瞬間齊聚其身。

  眾人皆以為他會順勢附和聖意,敷衍頌德,卻未料章衡張口立論,徹底震懾了全場:

  「陛下,臣以為,禮法從古,治道從民。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民為鏡,可以定國策。」

  短短一句,石破天驚!

  整座金鑾殿轟然一震,滿朝文武盡數變色,譁然四起!

  歷來朝臣論政,皆以古禮、綱常、聖賢書為標尺,無人敢說以「民」為鏡定朝堂國策的。

  章衡此語,跳出千年儒臣的桎梏,直戳治國的根本,格局之大,遠超滿堂老臣!

  殿中此起彼伏的低呼悄然響起,連韓琦、文彥博這般名臣都驟然抬眸,眼中滿是驚艷。

  不等風潮落定,章衡繼而朗聲續言,直面今日女科爭議:

  「諸位大人憂綱常、懼亂古,皆守舊之私見。」

  「古禮之初,為安民、為濟世、為利天下,若古禮逆民、滯才、誤世,則禮當改,制當新!」

  「女科新開,非亂乾坤,是補朝堂之缺,納天下之才,慰蒼生之盼。」

  「天下百姓苦吏治缺員久矣,苦弊規束縛久矣。陛下開一線新機,讓閨秀有才者得展其志、得為朝廷所用,順民心、利朝政、興大宋,此乃明君之舉,千秋功德。」

  他躬身垂首,聲線清朗穩重:

  「臣以為,男女分內外,是舊俗。賢能定官位,是正道。願女科永續,賢才無遺,大宋長治久安。」

  一番話,不偏不倚,不破不立。

  既駁盡了守舊老臣的迂腐的執念,又穩穩托住了仁宗新政的大義,更點透了「為民治國」的大道。

  御座之上,仁宗眸光驟然一亮,眼底的賞識幾乎藏不住。

  先前他只喜章衡文章錦繡,筆法冠絕天下,今日方知:

  此子不止筆底有山河,心中更有萬民,還有能看穿大局的眼界!

  仁宗龍顏大悅,心中已然默默將章衡劃入了未來的肱股重臣之列。

  滿心興奮的勁頭尚未褪去,他的目光再度掃過階下列隊整齊的新科士子,眼底笑意盈盈。

  忽然他的目光,在後排定住了。

  顧廷燁一身青衫儒袍,身姿凜凜,背脊挺得筆直,正立於隊列之間,低眉斂目,沉穩有度。

  仁宗的心底頓時一動,暗自嘀咕著:

  好小子,今日金鑾殿新政開篇,滿朝皆在論道,你好不容易一路坎坷踏入殿試,站上朝堂,朕豈能讓你的嘴閒著?

  他清了清嗓子,徑直朝後列望去,點了顧廷燁的名:

  「顧廷燁。」

  驟然被聖上欽點,全場目光齊刷刷向後落去。

  仁宗含笑開口,意味深長:

  「你是如何看待女科新政的?此番女子科舉得以面世,最初便是你母親懷禎君獻策。源頭出自你家,朕,專要聽聽你的看法。」

  驟然被御座之上的天子點到名字,顧廷燁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出列跨步上前,袍角掃過金磚地面,躬身行大禮。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在他身上。

  誰都知曉懷禎君上書倡立女科一事,如今聖上將這件事落到顧廷燁頭上,既是問詢,亦是試探。

  答得好,便是家門榮光。

  稍有失當,便要牽累母親的聲名。

  顧廷燁抬首,神色不見半分驕矜,聲音洪亮,響徹殿宇:

  「回陛下。臣母當日上書,並非要刻意要變更古禮,只是見世間萬千女子,有才學、有膽識,卻困於深閨,一身抱負無處施展,實在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立著的包清淑與海朝雲,再轉向滿堂文武,字字坦蕩的說道:

  「女科新政,不在拔高女子,亦不是貶抑男兒。它只是給天下有才之人,多一條入世報國的門路。」

  「戰場上,女子可執戈守土。州縣間,女子亦可理訟撫民。才幹不分閨閣與廟堂,忠勇無關是男是女。」

  「臣常年嚮往沙場,一心盼著收復燕雲十六州。往後若是有女中豪傑,同樣懂兵略,知邊防,能夠為國戍守山河,臣心中只會滿心敬佩,絕不會因性別而輕看半分。」

  「舊俗可以遵,可不能死守。能為大宋招攬賢才,能為百姓謀福祉,便是善政。臣以為,女科當行,亦當長久。」

  一番話沒有章衡那般引經據典的宏論,卻字字發自肺腑,擲地有聲。

  殿內一片寂然。

  不少老臣本等著抓他的把柄,盼著他失言,好藉機攻訐懷禎君,可聽完這番直白磊落的回話,一時間竟無從置喙。

  韓琦暗暗點頭,低聲和身旁文彥博嘆道:

  「侯夫人教出來的少年,話說的雖質樸,道理卻通透。」

  御台之上,仁宗撫著鬍鬚,笑意更濃。

  本以為顧廷燁多半只會講武略,未曾想心中竟有這般胸襟。

  「好!說得痛快。」仁宗朗聲贊道,「懷禎君有遠慮,你亦有胸襟。家國用人,本就該如此。」

  說罷,他環視滿殿,龍音再一次落下:

  「今日廷對,雙姝立論,狀元陳策,廷燁直抒胸臆。諸位都要記清楚:往後大宋朝堂,但憑才德取士,不問性別出身!」

  金鑾廷對落幕,朝議漸散,文武百官逐次退離大殿。

  白日喧囂盡數沉斂,暮色漫覆皇城。

  夜色如墨,月華似水。

  禁宮西側的湖中亭涼風習習,水波粼粼。


  晚風拂動他鬢邊的微霜,他默然的望著湖心月影,靜靜等候來人。

  今夜無人隨侍,唯獨張大伴在亭外的階下,屏息靜立。

  不多時,遠處宮道上傳來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

  趙宗全趿著月色,步履匆匆趕來,衣襟微亂,額間沁出了薄汗。

  他心底一片惶然,惴惴難安。

  他心知父皇今夜單獨召見,絕非閒談,正是要兌現當年那懸在他心頭許久的三年之約。

  那約定懸而未決,他始終猜不透,更摸不准。

  越靠近湖中亭,他心口越是發緊,腳下步伐一時不穩,身子猛地一晃,險些從石階上踉蹌摔落。

  一旁跟著的王內侍嚇得心頭一跳,連忙跨步上前穩穩扶住他,壓低聲音急勸:

  「殿下,莫急!夜色路滑,千萬穩住身子,莫要摔傷自己……」

  趙宗全抬手定住身形,指尖微顫,抬眼望向不遠處燈火幽幽的湖心亭,那場決定他一生的君臣父子見對談,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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