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金鑾破例開女試,朝堂舌辯定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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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的長街仍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盛長柏快步走下茶樓,步履沉穩,片刻便穿過了層層圍觀的人潮,撥開層層疊疊的人群。

  人群正中,梁晗依舊坐在青石板上低聲啜泣著,哭聲漸漸平緩,卻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酸澀。

  盛長楓蹲在一旁,輕聲細語安撫,手在微微顫抖著,眼底亦是通紅。

  盛長柏走近,垂眸望著狼狽落淚的梁晗,素來清冷沉靜的眼底掠過一抹觸動。

  這兩人平時多刻苦他一清二楚,能在這次神仙打架一般的春闈里殺出重圍,沒有名落孫山,都是他們自己一步步腳踏實地走出來的。

  他並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微微俯身,聲音平和的說道:

  「及第便是及第,金榜有名,便是數年寒窗最好的歸宿。哭過便起身,往後皆是青雲坦途。」

  梁晗聞言,肩膀微微一僵,漸漸收了哭聲,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身前從容端方的盛長柏,心頭的躁動,竟莫名安穩了大半。

  盛長楓見兄長趕來,頓時鬆了口氣,連忙起身道:

  「大哥,我與六郎……我們都中了!」

  少年語氣雀躍,帶著「劫後餘生」的歡喜。

  恰在此時,人群外走來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匆匆趕來的盛紘。

  盛紘一早便在官署等候放榜的消息,聽聞盛家兩子皆登科第,當即放下公務匆匆趕來。

  他目光先落於沉穩立身的盛長柏,眼底是一如既往的讚許,隨即轉向身側一臉欣喜的盛長楓。

  看著小兒子眼底真切的光亮和滿身掩不住的少年意氣,盛紘素來嚴肅的眉眼,難得柔和了幾分。

  往年他總覺得長楓浮躁,不堪大用,比起長柏差之千里,可今日親眼見他如願登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尚可。」盛紘壓著心頭喜色,故作淡然,「未曾荒廢學業,不負國子監栽培,不負自身努力。做得好!」

  一句簡單的讚許,已然是盛紘能給出的最高褒獎。

  盛長楓聞言,眉眼瞬間亮了,連日忐忑不安的心徹底落了地,只覺得自己平常所有的刻苦和隱忍,全都值得。

  喧鬧人群之外,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正是顧偃開。

  不知他方才臨時包下了街邊哪家糖葫蘆攤子,拿著著滿滿一整扎紅彤彤,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那甜絲絲的味道隨風漫開,在滿街的喧囂顯得里格外的鮮活。

  他大步上前,一眼便瞅見還癱坐在青石地上,未完全緩過神的梁晗,伸手一把將他利落的拽了起來。

  粗糙寬厚的掌心帶著暖意,隨即遞出一支最飽滿圓潤的糖葫蘆,爽朗的說道:

  「男子漢大丈夫,榜上有名便不許再哭哭啼啼!拿著,吃糖葫蘆,往後歲歲平安,節節登高!」

  梁大娘子連忙上前,拿著乾淨的帕子,細細替兒子擦去臉上殘留的淚痕與塵土,柔聲勸道:

  「聽世伯的話,快拿著吃。這是顧侯爺的一番心意,是極好的彩頭。」

  梁晗怔怔的接過酸甜透亮的糖葫蘆,指尖微顫,心頭酸澀與暖意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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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的梁盛立在原地,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幕,心底更是愧疚叢生。

  從前的梁晗,紈絝散漫,荒唐度日,敗盡了家風,彼時的他,對這個兒子只有滿心失望,甚至可以說是厭棄。

  可如今,他一心寄予厚望,傾盡資源栽培的庶子梁暉,卻落了榜。

  真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看著眼前脫胎換骨,苦盡甘來的嫡子,再想到自己往日的偏心和冷待,苛責與漠視,梁盛心底湧上了密密麻麻的愧疚與懊悔。

  人群喧囂依舊,幾家歡喜幾家愁。

  街角,一輛低調的烏木馬車靜靜的停駐,簾幕低垂,掩去了車內的光景。

  齊國公與安平郡主端坐其中,隔著半透的簾紗,默默望著熱鬧喧騰的貢院長街。

  二人方才已然命人反覆的看過皇榜,從上至下,從甲首到末名,一字不落看了數遍。

  那金榜浩浩蕩蕩數百人名,偏偏尋不到半點齊衡的蹤跡。

  今歲春闈,齊國公府本盼著嫡子登科,承襲門楣,躋身朝堂,可到頭來,終究是錯失良機。

  車廂里靜得壓抑。

  良久,安平郡主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酸澀與悵然,語氣帶著幾分不甘:

  「你看看顧侯夫婦倆多聰明。早早便為自家二郎擇了四個頂尖的伴讀,如今連帶了永昌伯府的六小子都跟著逆風翻盤,金榜登名了。」

  齊國公聞言,亦是滿心唏噓,沉沉一嘆,眼底藏著幾分無奈,低聲回道:

  「當初我便與你說過,莫要太過拘著珩哥兒。少年人,該多交友,多歷練,與同輩往來切磋方能長進。可你偏不聽。」

  他望著窗外字字皆是遲來的懊悔:

  「你當初百般阻攔,句句嫌棄,說顧廷燁性子野,是個混不吝,生怕帶壞了咱們珩哥兒。如今回頭再看……倒是我們自己,固步自封,誤了孩子。我看回頭先把孩子的婚事辦了吧,下次春闈又得等三年。」

  一語落地,車廂內再度沉寂。

  貢院長街,歡喜起落尚在市井。

  而紫宸殿上,一場關乎禮制的爭辯,差點把仁宗煩死。

  春闈放榜畢,吏部循例遞上殿試名冊與時日,擬定在三日後舉行金鑾殿試,新科一甲進士盡數會入朝對策,由仁宗親試定名次。

  可此番名冊呈上,卻與往年大有不同。

  仁宗執筆,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新科士子名錄,隨後親自硃筆一點,在名冊末尾,添上了兩個嶄新的名字:

  海朝雲、包清淑。

  一紙御令傳出,滿朝文武譁然!

  歷來殿試,只取一甲優等士子入殿對策,二甲三甲士子從無面聖之例,更遑論是女子!

  消息頃刻傳遍了朝堂。

  翌日早朝,紫宸殿上立馬炸開了鍋。

  一眾保守的老臣跨步出列,躬身叩首,聲聲諫言此起彼伏,皆是駁斥。

  「陛下!二甲女子入殿,於理不合!於制不符!」

  「科考古制千年,從未有過女子登殿面君的先例!此舉紊亂禮法,動搖國本!」

  「女子應試已然破例,如今竟又要登金鑾,對聖策,實在太過逾矩!請陛下收回成命,廢除女子殿試之令,恢復舊制!」

  一眾老臣義正辭嚴,字字句句緊扣禮法,聲色懇切,儼然一副誓死諫阻的模樣。

  新舊兩派矛盾,自女科開設以來,積攢的所有怨氣與對峙,全在今日徹底擺上檯面。

  殿中文武分列,韓琦、包拯、文彥博一眾重臣靜默立身,並未出聲辯駁,卻也未曾附和老臣諫言,態度中立,明顯就是默許新政。

  龍椅之上,仁宗端坐九五之位,眉眼淡淡,聽著下方沸反盈天的勸諫,硬是把哈欠憋了回去。

  待眾人聲落,滿殿漸靜。

  他忽而一聲冷哼,落於殿中。

  「朕倒想問問諸位愛卿。」

  仁宗目光掃過階下一眾老臣,神色從容,句句直擊要害:

  「每次春闈,萬千男子赴考,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挑燈苦讀,耗盡心力者不計其數,可全國上下最終能進三甲,入優等者,不過寥寥幾百人!」

  「而今歲第一場女科,天下女子應試者不過四人,一舉便中兩人,雙雙位列二甲,策論工整,見識卓遠,絲毫不輸任何男兒!」

  他指尖輕叩御案,氣場凜然:

  「如此有才之士,文章錦繡,為何不能入朕金鑾,當朕親試?」

  「男兒可科考、可殿試、可立身朝堂!女子有才,為何便配不得一次聖裁?朕現在都後悔為何不早開女子科舉,這樣吏部就根本不用天天對著朕訴苦說人不夠用了!」

  「朕問你們,朝堂的人不夠用,你們這些老臣能給補上嗎?」

  滿殿老臣瞬間語塞,啞口無言。

  「既然各位臣公解決不了問題,那這些胸有丘壑,心懷社稷的女子,憑何不能入朕金鑾,受朕親試?!」

  朝堂寂靜無聲,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這次仁宗是有理有據,有績可憑。

  四人應試,兩人登二甲,他故意授意貢院考官核驗公示,嚷天下學子,百姓閱覽,就是為了今天在朝會上好好的跟這些老古董辯一辯。

  仁宗看著階下噤若寒蟬的眾臣,眼底掠過一抹深意。

  「傳朕旨意。」

  仁宗沉聲開口,鄭重的說道:

  「三日後殿試,新科進士盡數入朝,海朝雲、包清淑隨隊入殿,一同對策,一同聽試。自此,女科殿試,成定例!」

  一旨落下,徹底打破了這千年桎梏。

  舊禮鬆動,新局初開。

  汴京城的天,自此變了。

  聖諭傳遍京城內外,滿城皆知女子將登金鑾、參與殿試的曠世新規。

  城郊女子書院內,竹影婆娑。

  放榜塵埃已然落定,書院道學子早已盡數散學,唯有包清淑與海朝雲一起收拾著隨身的書卷行囊,準備辭院回府,靜待三日後的金鑾大試。

  幾月之前,她們尚是世人眼中不出深閨的安分閨秀。

  而三日之後,她們便要登上金鑾殿面聖了,與天下英才同席對策。

  行囊書卷疊放整齊,庭院微風輕拂。

  包清淑抬手攏了攏衣襟,轉頭看向身側沉靜溫婉的海朝雲,輕聲開口,帶著幾分忐忑:

  「朝雲,你緊張嗎?」

  海朝雲抬手輕按書卷,輕輕吐出一口長氣,眉眼間藏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不緊張是假的。金殿面聖,禮法森嚴,天威咫尺,絕非尋常書院策論可比。」

  她垂眸望著手中科考文稿,心頭惴惴:

  「真怕聖上臨場問及時政及民生,我一時思慮不及,張口結舌,應答不出……那便是辜負了聖恩,也辜負這些日夜苦讀的心血了。」

  話音方落,院外緩步走入一道清雅的身影。

  二人看清來人面容時,皆是一怔。

  來人正是秦悅薇。

  二人不敢怠慢,即刻斂神整衣,齊齊屈膝俯首,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學子禮:

  「學生拜見懷禎君。」

  秦悅薇步履悠然,行至二人身前,抬手虛虛一扶,音色清潤平和:

  「不必多禮。」

  她目光掃過案上整齊的書卷行囊,又落在二人略顯緊繃的眉眼上:

  「你們的顧慮,我一路過來,便已猜到幾分。」

  「世人皆懼天威、畏廷對,可你們要記得,此番殿試,聖上要的從不是滴水不漏,句句完美的官話文章。」

  「春闈科考,考的是筆墨功底,熟記典章。金鑾廷對,考的是你們的心胸格局和濟世的本心。」

  「你二人能從首場女科脫穎而出,名列二甲,文章見識早已勝過大半尋常士子。聖上破例開女子殿試,不是為了刁難,是為了讓女子之才得到朝野的矚目。」

  她看著二人,字字懇切的說道:

  「你們只需放平心態,知之為知之,據實而答,秉心而論,便是最好的應答。」

  「縱使偶有思慮不周之處,聖上亦只會開口點撥你們,不會因一字一句而苛責。」

  包清淑聽罷,心頭壓著的大石稍稍落地,眉眼舒展了許多。

  海朝雲亦是深深頷首,心底紛亂的忐忑也漸漸沉澱了下來。

  秦悅薇最後溫聲叮囑了一句:

  「回去好生歇息,養足心神。三日之後,只管挺胸而立,登殿對策。大宋的新局,正待你們這般的新人來開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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