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文武殊途謀前路,夜宴餘波驚晏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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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輪轂碾過十字街的青石板上,發出來咕嚕咕嚕的悶響,車簾隨著夜風微微拂動,漏進來幾縷清冷的月光。

  馬車上,顧廷煜和顧廷燁兄弟倆緊緊挨著坐在車廂一側,脊背繃得筆直,活像兩隻被驚了窩的鵪鶉!

  感受到彼此都在瑟瑟發抖,他們驚恐的對視了一眼:

  又來了!每次他喝完酒都這樣!

  心裡最害怕的就是顧廷燁。

  他小心翼翼的捂著自己的腿,生怕顧偃開一個大巴掌下來再呼在他腿上!

  可是等了一會兒,那個大巴掌並沒有拍下來。

  良久,顧偃開喉結輕輕滾動,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歲月打磨的粗糲,又藏著從未對人展露的柔軟:

  「為父對不起你們,也對不起你們的母親。」

  他語速極緩,一字一句,皆是壓在心底多年、從未與人言說的鬱結。

  「大郎,你生母大秦氏,與我年少結髮,情深意重。」

  「她去得早,驟然撒手人寰。那時候我年少心躁、一蹶不振,沉湎悲痛,無心家事、無心顧子。」

  「你自幼體弱多病,小小年紀,無人悉心照拂,早早便要學著自持隱忍,硬撐著身子安分度日。」

  顧廷煜心口驟然一酸,眼底倏然紅了。

  顧偃開目光落向身側年少英挺的顧廷燁,眼底的愧疚更重了幾分。

  「二郎,為父更對不起你。」

  「當時你祖父母驟然離世,顧家軍群龍無首,還落下一堆饑荒,軍心動盪,朝野虎視眈眈,顧家搖搖欲墜。為父為穩住家族基業、守住代代相傳的兵權,萬般無奈,才迎娶了你生母白氏。」

  「我也想好好待她,可心中仍執念舊人,待她冷淡,疏於溫情,更不懂溫存呵護。」

  「你母親去後,你自小在冷清的後院長大,沒有母親的呵護,我又不懂因材施教,只知以威壓人。」

  「你天性桀驁、聰慧果敢,本該肆意成長、前程坦蕩。偏偏被我日復一日的嚴苛管束逼得愈發叛逆,與我愈發疏離。」

  「是為父不會做丈夫,更不會做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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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時,顧偃開眼底掠過一抹深深的無力感。

  一旁的顧廷煜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的酸澀,溫和開口說道:

  「父親,兒子年少之時,確實怨過您。」

  「怨您冷麵無情,怨我自幼孤苦,無人疼惜。」

  「可母親嫁過來後,一直對兒子們細心照顧,日日陪伴,兒子早已釋懷。」

  他微微抬眸,望著眼前愧疚的父親,眼底只剩溫潤通透:

  「兒子從未恨過您。」

  「您守得住顧家的百年基業,護得住顧氏滿門安穩,方能保得住我兄弟二人衣食無憂,立身名門。於家國,您是忠臣良將,於我們兄弟,您已盡責。」

  「過往種種缺憾,皆是命數時勢所致。如今有了母親和三弟,我們侯府闔家幸福,兄弟同心,便是最好的光景。」

  一席話溫柔寬厚,通透豁達。

  顧廷燁緊緊靠在大哥身邊,心仍突突的跳,母親早在嫁過來他跪祠堂的時候,就把話與他說開了,他也早就釋懷了。

  他現在只在乎對面的顧偃開別撒酒瘋!

  別一巴掌呼在他腿上!

  顧偃開聽完顧廷煜的話,心頭鬱氣散了大半,目光落在一臉戒備的顧廷燁身上,忽然低低嗤笑一聲。

  這一聲笑猝不及防,嚇得顧廷燁身子一縮,險些直接鑽進顧廷煜的懷裡。

  「二郎,你可知為父今晚做了什麼?」

  顧廷燁心頭一緊,聲音都帶著幾分怯意:

  「干……幹了什麼?」

  不經意間,一個大巴掌就呼在了他的大腿上!

  顧廷燁嗷的一聲,捂住了腿!

  心裡暗罵自己:

  大意了,終究還是沒躲過這一下!

  顧偃開收回手,笑嘻嘻的開口道:

  「明日起,晏清便離開國子監,前往北山大營報到了。」

  兄弟倆聽了頓時瞠目結舌!

  一個紈絝進軍營!這不是相當於把一隻雞直接扔進了狼窩嗎?

  顧廷煜眉頭緊鎖,面露不解:

  「進軍營?晏尚書素來疼愛這個兒子,怎麼會捨得將他送去那種苦寒之地?」

  顧偃開冷冷的說道:「他不進軍營,今晚等他的結果只有在祠堂里被他父親打死,他不過十幾歲,年紀輕輕丟了性命實在不值。軍營雖是磨礪人的險地,卻也是一條活路。若是熬得住,學得進,日後憑軍功立身,反倒能走出一條坦途。若是熬不住被磋磨,那也是他自己心性不夠,怨不得旁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個兒子身上,語重心長道:

  「你們二人正值盛年,馬上要參加春闈,踏入仕途官場。朝堂波詭雲譎,聖上能護的了你們一時卻護不了你們一世!」

  「軍中勢力盤根錯節,你們不能只靠著溫寧他們這四個心腹。想要站穩腳跟,必須繼續多多的培養自己的人手,文官集團,軍營勢力,都要有可用,可信之人。」

  「晏清出身文官世家,底子不差,在軍營呆幾年磨去一身戾氣,收斂心性之後,便是一枚能用的棋子。」

  兄弟二人這才明白,父親看似隨性的安排,背後藏著對整個顧氏家族的長遠籌謀,也藏著對兩個兒子未來仕途的考量。

  可顧廷燁此刻心思還停留在晏清的處境上,捂著發疼的大腿,遲疑的問道:

  「父親,晏尚書當真狠得下心,要打死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顧偃開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幾分寒涼:

  「這就是武將和文官的不同。武將家的兒郎再頑劣胡鬧,只要往軍營一丟,歷經沙場生死,活下來的,都能憑軍功掙出身家。」

  「可文官家的子弟,尤其是庶出紈絝,不惹事端尚可安穩度日,一旦闖下禍事,觸碰到家族的臉面與利益,家族絕不會姑息。心善的家主,便會把他們分家趕出宗族。心狠的,為了保全家族名聲,便是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晏清今日在宴席上屢次對你公然挑釁,已然觸碰了晏家的底線,若非我從中斡旋,給他謀了軍營這條出路,他此刻恐怕已經是祠堂里的一具屍首了。」

  兄弟倆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彼此對視了一眼。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以及遠處更夫敲響梆子的悶響。

  夜風從簾縫間灌進來,帶著寒意,吹得兄弟二人後背一涼。

  顧偃開方才那一巴掌呼得痛快,此刻卻仿佛酒意上頭,往車壁上一靠,闔了眼,呼吸漸漸均勻起來。

  顧廷煜與顧廷燁面面相覷。

  顧廷燁捂著大腿,齜牙咧嘴地小聲道:

  「大哥……父親他這是……睡著了?」

  顧廷煜側耳聽了片刻,輕輕點頭:

  「怕是方才那幾壺酒的勁頭全上來了。」他頓了頓,又壓低嗓子補了一句,「從前我只見他喝醉了折騰你,頭一回見他喝醉了跟你掏心窩子。」

  顧廷燁揉了揉大腿,悶聲道:

  「可這一巴掌也沒落下。」

  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怨氣,反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

  此時的晏府。

  晏清聽完父親的決定,立即失聲大喊:

  「去北山大營?寧遠侯的麾下!父親!你想讓兒子去死嗎?我跟顧廷燁的恩怨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去!死都不去!」

  直到現在他都覺得父親跟從前一樣,只是嚇唬他。

  他哭一哭,鬧一鬧,就能讓父親妥協。

  可是晏殊冷著臉,靜靜的看著他,許久才說道:

  「你跟顧廷燁何來的恩怨?無非是嫉恨以前那個跟你們這些紈絝一起混吃混喝的顧二郎,如今的脫胎換骨,身沐聖眷!在你眼裡,他就應該跟一你樣繼續爛著!」

  他頓了頓,「原本我想打死你,斬草除根,一了百了。可顧侯卻站出來接納了你,救了你一命!」

  聽完父親的話,晏清當場呆坐在地,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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