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心隨明蘭靜，斂銳待春闈
滿堂風波漸歇，殿內重歸溫軟笙歌。
剛剛長輩席方才那一番對峙，隔著寬闊的戲台，晚輩席這邊聽的一清二楚。
剛才那幾個嘴碎的紈絝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多言半句，方才的輕狂氣焰，早已被徹底碾滅。
顧廷煜端坐席間，輕輕側首，目光穿過綽綽人影，落向了身側不遠處的顧廷燁身上。
他本以為，自家弟弟素來桀驁、受不得半分委屈，今日當眾被一群紈絝抱團羞辱，必然會胸中積怒，縱使不當場發作，也定然會面色鐵青，心緒難平。
可抬眼望去，卻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樣。
燈火落於少年的肩頭，顧廷燁端坐席上，神色淡然無波，垂著眼帘，只一心一意的夾著案前珍饈，慢條斯理的進食。
周遭的人聲起落，仿佛都與他無關。
換作以前的他，早就把那幾個紈絝打破腦袋了！可今天他卻安穩從容的品嘗著眼前的菜餚，仿若方才那場席捲整座宴席的風波，從未因他而起一般。
顧廷煜又眸光微轉，望向斜對面席位的明蘭。
小姑娘亦是一般的模樣。
眉眼恬淡安靜的端坐在席間，小口的用著膳食，不急不躁，半點不受外界的紛擾。
顧廷煜看罷，無奈一笑，暗自搖頭。
真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尋常少年少女，遇此當眾折辱要麼氣急失控，要麼窘迫難堪。
偏偏這二人，一個沉斂如山，一個安靜如水，只顧著吃！
這一切讓顧廷煜的心底暖了一瞬，當即抬手執起酒盞，起身走到顧廷燁身側坐了下來。
「別低頭吃了，陪兄長喝一杯。」說話間，他將一杯溫酒推至顧廷燁面前。
梁晗一看兄弟倆湊齊了，也拿著酒杯湊了過來。
二人一左一右，將顧廷燁夾在中間。
梁晗藏不住心事，落座便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平：
「二郎，今日這群人這般糟踐你，這事，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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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裡，往日的顧廷燁，倘若受此折辱，定然當場爭鋒相對，分毫不讓，絕不吃半分啞巴虧。
可今夜的顧廷燁，卻格外沉穩。
他捏著銀筷，不急不緩的夾起一片炙鹿肉，送入嘴中。
咽下吃食，他才抬眼，眸光澄澈坦然，語氣平淡無波：
「不急。再過數月便是春闈，一切，等先過了春闈再說。」
這話一出，梁晗登時愣住，滿眼詫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嘖嘖稱奇：
「稀奇！真是太稀奇了！這可一點都不像你！往日你眼裡可是半粒沙子都容不下，誰敢辱你半句，當場便要討回公道，今日被人這般針對，你反倒沉得住氣了？」
顧廷燁抬手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溫酒，酒水溫潤入喉，撫平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漣漪。
他目光望向遠處燈火，帶著從前未有過的沉穩：
「此刻若是逞一時意氣，與這群無知的紈絝纏鬥不休，還不如回松雪居多做幾套題。」
「再者，父親已然當眾護我周全，為我正名。我若再私自動手，再生事端，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
這番進退有度的話，聽得身旁的顧廷煜鬆了一口氣，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從前總憂心二弟性情剛烈，鋒芒太露，極易招人忌憚。
如今看來，自己的弟弟早已悄然長成，知分寸，懂感恩，不再是那個一味憑意氣用事的莽撞少年了。
顧廷煜微微頷首，輕聲追問：
「那春闈過後，你又打算如何？」
顧廷燁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眼底鋒芒內斂，卻自有底氣：
「春闈應試，憑才立身，本就是正道。」
「他們不是笑我詩文粗淺，空有其表，笑我配不上小六嗎。那便在春闈放榜時見真章吧！」
「屆時高下立判，我何須費心與淺薄之人多做爭執，反倒亂了自己的分寸？」
一席話說得坦蕩通透，擲地有聲。
顧廷煜聽了心中大悅，抬手舉杯，一飲而盡，眼底滿是欣慰。
梁晗更是滿臉不可思議，連連咋舌：
「真是轉性了！往日有仇必報的顧二郎，如今竟這般通透豁達！成，那兄弟陪一個！春闈放榜見真章！」
說罷，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席間靜默片刻，顧廷煜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溫聲問道：
「二郎，今日你詩會負氣離席，是為何這般快想通的？」
顧廷燁聞聲，緩緩抬眼。
他的目光越過了滿座喧囂的人影，遙遙的望向了對面席位安然靜坐的明蘭。
滿堂暖燈溫柔傾瀉，細細勾勒出少女恬淡溫婉的眉眼。
她靜坐席間，安然自若的吃著碟子裡的糕點，臉頰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顧廷燁眼底悄然漾開一抹極暖的笑意：
「今日宴席之前，我在園中小亭偶遇小六，與她說了幾句體己話。」
「這才幡然醒悟，我這十幾年看似肆意灑脫、快意恩仇，實則莽撞膚淺，執念虛名，活得分外狹隘。」
「今日詩會之上，我之所以負氣離席，說到底，不過是怕在小六跟前失了體面，丟了顏面，怕被她看輕。我執著於旁人眼光，困於他人口舌，可小六卻對我說：『無論別人說什麼，我在她心裡就是最好的。』」
「輾轉一想，我活的竟還不如一個小姑娘清醒。是小六點醒了我。」
「旁人閒言碎語，皆是過眼塵埃。唯有自身立身端正，心底坦蕩，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氣。」
顧廷燁話音落定，顧廷煜與梁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瞧見了欣慰。
梁晗率先打破了沉寂，舉起酒盞重重碰了一下顧廷燁的杯沿：
「好！今日這話，兄弟我記下了。春闈放榜之時，你若名落孫山，我可不認你這個兄弟！我若是落榜了，你也別認我！」
「那你怕是沒機會不認了，我也沒機會。」顧廷燁彎了彎嘴角，將那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眼底映著燈火，亮得灼人。
三人推杯換盞，又探討了些課業的事，氣氛鬆弛且融洽。
顧廷煜此時終於放下心來，整了整衣袍，起身緩緩歸席。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可偏偏有人不肯安分。
方才被父親當眾呵斥，險些下跪請罪的晏清，本就心中積怨。
他縮在席位的角落，眼睜睜的看著顧廷燁兄弟幾個談笑風生，半點不受影響，反觀自己，當眾被父親斥責，淪為了滿堂笑柄，妒火與羞惱齊齊翻湧著。
他自認出身名門，詩禮傳家，向來眼高於頂，如何甘心輸給一個常年被人非議粗莽無文的顧廷燁？
酒氣上涌，羞憤沖腦的晏清壓著嗓子，故意對著身側的幾名同伴，冷嗤出聲：
「哼，裝模作樣。不過是靠著寧遠侯撐腰罷了，真有本事，何須旁人護著？仗著侯爺溺愛躲過了今日，便真當自己就前程可期了？」
話音不大，卻恰好讓整個席面上的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原本熱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梁晗臉色瞬間一沉，攥緊了酒杯，方才壓下去的火氣，瞬間被這一句陰惻惻的酸話重新點燃，當即就要起身上前理論。
顧廷燁卻抬手，穩穩按住了梁晗的手腕。
只是那雙原本溫潤透亮的眼底，悄然沉下了一層寒光。
他沒有回頭，只輕聲開口：
「口舌之快，最是廉價。我今日不與你爭，不是怕，是覺得不值。你若執意要留話柄，那便好好等著。春闈一榜，筆墨定輸贏。屆時我顧廷燁是虛有其表，還是名副其實，自有大家公斷。」
「倒是你晏公子，今日再三挑事，不知寒窗數載，究竟學到了幾分修身自持的道理？」
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晏清臉色煞白，被懟得啞口無言，再不敢當眾辯駁，只能死死攥緊袖拳，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陰鷙與狠戾。
人前，顧廷燁隱忍守禮，坦蕩君子之風盡顯。
人後，晏清恨意徹骨，妒火焚心，偏執與陰暗徹底生根。
他在心底暗暗冷笑：
既然都曾經是紈絝！憑什麼唯獨你顧廷燁可以浪子回頭，事事如意，得官家眷顧？
一念偏執，萬惡生。
晏清垂首之際，心底已然悄悄布下了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算計：
春闈在即，考場便是最好的局。他要在科考之時，給顧廷燁一記致命重創，徹底折斷他的青雲路，讓他所有的期許，盡數成空！
想到這，他飲盡了杯中酒，陰惻惻的笑著。
殊不知，他這點拙劣的算計，從頭到尾，皆被他父親晏殊盡收眼底。
宴席的角落，兵部尚書晏殊靜靜的站著，將幼子的失態，妒恨，看得一清二楚。
他暗自長嘆一聲，眼底滿是失望與寒心。
晏家嫡長庶幼，雲泥之別，判若霄壤。
自家的嫡長子晏溪，自小聰慧正直，勤奮好學，早早就考取了功名，在禮部尋了一個好差事。
而這個小妾生的晏清則自小就是個混帳羔子！紈絝不化，還心思陰鬱。
本以為他綬了兄長的蔭恩破例進了國子監，性子能收一收，好好安心向學，沒想到他竟如此愚蠢狠毒！
下一步他要做什麼？無非是在春闈之時給顧二郎動手腳！
那時，就徹底得罪了寧遠侯府！
想到這些，晏殊一臉的痛苦與無奈：
這個庶子，要不得了……
這時一隻厚重有力的大手，輕輕的落在了他的肩頭。
力道不重，卻讓心緒緊繃的晏殊渾身一震。
他猛然抬首，對上一雙深邃威嚴，沉靜無波的眼眸。
竟是方才離席去庭中吹風的寧遠侯！
夜色微風拂過，二人立於燈火陰影之下，遠離了宴席的喧囂。
顧偃開目光平淡，看穿他眼底的掙扎與決絕，緩緩開口：
「晏大人，終究是骨肉血脈，莫要一時心冷，便下死手。」
晏殊聞言，面色瞬間湧上濃重的痛苦與愧疚，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力感：
「侯爺，我…這……這兒子廢了！」
顧偃開眸光微深，一語道破要害：
「我知你們文官清流家族裡的手段！只要兒女觸動了家族利益，你們就會想方設法剪掉枝節！哪怕是自幼疼愛的親子，也絕不姑息。……」
晏殊喉頭酸澀，反問出聲：
「那你覺得下官該如何做？這孩子偏執陰鬱，頑固不化！打也打了，祠堂也跪了！您覺得下官該如何是好？由著他繼續活著把晏氏家族都給折進去？」
顧偃開沉默片刻，目光銳利，擲地有聲的說道：
「送來當兵！你可敢？」
晏殊驟然一怔，神色遲疑，一時語塞：
「這…」
「怎麼？方才你心中已然動了殺心，如今反倒捨不得了？」顧偃開眼底掠過一絲涼意，一語戳破了他的糾結，「你怕他在外惹事闖禍、害人害己？」
晏殊一臉的凝重：
「那您不怕他去了軍營再惹事？」
顧偃開聽了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久經沙場的凌厲：
「呵呵，進了軍營就由不得他了！惹事就吃軍棍，軍棍可比你們晏家的家法狠的多。動心思害人，就要受軍法，小命就搭進去了。」
「最多兩年！」他目光沉沉，字字鄭重，「我保證，還給你一個脫胎換骨嶄新的晏清！就看你晏尚書信不信的過我了！」
晏殊聽了一拍大腿，「怎麼信不過！你我共事幾十年，我怎不知顧侯的為人？」
於是他深深一拜，眼裡泛著淚花：「下官多謝顧侯不計前嫌，對小兒的再造之恩。」
顧偃開一把扶住晏殊，說道：
「晏大人，謝早了，待兩年之後，晏清真的脫胎換骨，再來些本侯也不遲。」
夜色漸深，華筵也散了場。
齊國公親自扶著醉眼惺忪的顧偃開走到馬車邊，轉身對兄弟倆囑咐道：
「回去照顧好你父親！
馬車緩緩的駛離了國公府，拐上了長街，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方才在宴席上看似酒酣酩酊的顧偃開，此刻已然恢復了正常。
他端坐在車廂對面，眼底無半分醉意。
他靜靜的凝視著身前並肩而坐的兩個兒子良久，喉結輕輕滾動，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極致的疲憊，緩緩開口說道：
「……為父……為父對不起你們……」
短短一句話，輕若耳語，卻重逾千鈞！
原本安然靜坐的顧廷煜和顧廷燁渾身驟然一僵，瞳孔盡數驟縮。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眼底齊齊湧出了極致的惶恐：父親這是又要發酒瘋了！
兩人身子下意識往中間靠攏，險些當場抱作一團！
剛剛長輩席方才那一番對峙，隔著寬闊的戲台，晚輩席這邊聽的一清二楚。
剛才那幾個嘴碎的紈絝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多言半句，方才的輕狂氣焰，早已被徹底碾滅。
顧廷煜端坐席間，輕輕側首，目光穿過綽綽人影，落向了身側不遠處的顧廷燁身上。
他本以為，自家弟弟素來桀驁、受不得半分委屈，今日當眾被一群紈絝抱團羞辱，必然會胸中積怒，縱使不當場發作，也定然會面色鐵青，心緒難平。
可抬眼望去，卻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樣。
燈火落於少年的肩頭，顧廷燁端坐席上，神色淡然無波，垂著眼帘，只一心一意的夾著案前珍饈，慢條斯理的進食。
周遭的人聲起落，仿佛都與他無關。
換作以前的他，早就把那幾個紈絝打破腦袋了！可今天他卻安穩從容的品嘗著眼前的菜餚，仿若方才那場席捲整座宴席的風波，從未因他而起一般。
顧廷煜又眸光微轉，望向斜對面席位的明蘭。
小姑娘亦是一般的模樣。
眉眼恬淡安靜的端坐在席間，小口的用著膳食，不急不躁，半點不受外界的紛擾。
顧廷煜看罷，無奈一笑，暗自搖頭。
真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尋常少年少女，遇此當眾折辱要麼氣急失控，要麼窘迫難堪。
偏偏這二人，一個沉斂如山，一個安靜如水，只顧著吃！
這一切讓顧廷煜的心底暖了一瞬，當即抬手執起酒盞，起身走到顧廷燁身側坐了下來。
「別低頭吃了，陪兄長喝一杯。」說話間，他將一杯溫酒推至顧廷燁面前。
梁晗一看兄弟倆湊齊了，也拿著酒杯湊了過來。
二人一左一右，將顧廷燁夾在中間。
梁晗藏不住心事，落座便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平：
「二郎，今日這群人這般糟踐你，這事，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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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裡，往日的顧廷燁，倘若受此折辱，定然當場爭鋒相對，分毫不讓，絕不吃半分啞巴虧。
可今夜的顧廷燁，卻格外沉穩。
他捏著銀筷，不急不緩的夾起一片炙鹿肉，送入嘴中。
咽下吃食，他才抬眼，眸光澄澈坦然，語氣平淡無波：
「不急。再過數月便是春闈，一切，等先過了春闈再說。」
這話一出，梁晗登時愣住，滿眼詫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嘖嘖稱奇：
「稀奇！真是太稀奇了！這可一點都不像你！往日你眼裡可是半粒沙子都容不下，誰敢辱你半句，當場便要討回公道，今日被人這般針對，你反倒沉得住氣了？」
顧廷燁抬手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溫酒，酒水溫潤入喉，撫平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漣漪。
他目光望向遠處燈火，帶著從前未有過的沉穩：
「此刻若是逞一時意氣，與這群無知的紈絝纏鬥不休，還不如回松雪居多做幾套題。」
「再者，父親已然當眾護我周全，為我正名。我若再私自動手，再生事端，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
這番進退有度的話，聽得身旁的顧廷煜鬆了一口氣，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從前總憂心二弟性情剛烈，鋒芒太露，極易招人忌憚。
如今看來，自己的弟弟早已悄然長成，知分寸，懂感恩，不再是那個一味憑意氣用事的莽撞少年了。
顧廷煜微微頷首，輕聲追問：
「那春闈過後，你又打算如何？」
顧廷燁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眼底鋒芒內斂，卻自有底氣：
「春闈應試，憑才立身，本就是正道。」
「他們不是笑我詩文粗淺，空有其表，笑我配不上小六嗎。那便在春闈放榜時見真章吧！」
「屆時高下立判，我何須費心與淺薄之人多做爭執，反倒亂了自己的分寸？」
一席話說得坦蕩通透，擲地有聲。
顧廷煜聽了心中大悅，抬手舉杯，一飲而盡，眼底滿是欣慰。
梁晗更是滿臉不可思議，連連咋舌：
「真是轉性了！往日有仇必報的顧二郎，如今竟這般通透豁達！成，那兄弟陪一個！春闈放榜見真章！」
說罷，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席間靜默片刻，顧廷煜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溫聲問道：
「二郎，今日你詩會負氣離席，是為何這般快想通的？」
顧廷燁聞聲，緩緩抬眼。
他的目光越過了滿座喧囂的人影，遙遙的望向了對面席位安然靜坐的明蘭。
滿堂暖燈溫柔傾瀉，細細勾勒出少女恬淡溫婉的眉眼。
她靜坐席間，安然自若的吃著碟子裡的糕點，臉頰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顧廷燁眼底悄然漾開一抹極暖的笑意：
「今日宴席之前，我在園中小亭偶遇小六，與她說了幾句體己話。」
「這才幡然醒悟，我這十幾年看似肆意灑脫、快意恩仇，實則莽撞膚淺，執念虛名，活得分外狹隘。」
「今日詩會之上，我之所以負氣離席，說到底，不過是怕在小六跟前失了體面，丟了顏面，怕被她看輕。我執著於旁人眼光，困於他人口舌，可小六卻對我說：『無論別人說什麼，我在她心裡就是最好的。』」
「輾轉一想，我活的竟還不如一個小姑娘清醒。是小六點醒了我。」
「旁人閒言碎語，皆是過眼塵埃。唯有自身立身端正，心底坦蕩，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底氣。」
顧廷燁話音落定，顧廷煜與梁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瞧見了欣慰。
梁晗率先打破了沉寂，舉起酒盞重重碰了一下顧廷燁的杯沿：
「好！今日這話，兄弟我記下了。春闈放榜之時，你若名落孫山，我可不認你這個兄弟！我若是落榜了，你也別認我！」
「那你怕是沒機會不認了，我也沒機會。」顧廷燁彎了彎嘴角，將那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眼底映著燈火，亮得灼人。
三人推杯換盞，又探討了些課業的事，氣氛鬆弛且融洽。
顧廷煜此時終於放下心來，整了整衣袍，起身緩緩歸席。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可偏偏有人不肯安分。
方才被父親當眾呵斥，險些下跪請罪的晏清，本就心中積怨。
他縮在席位的角落，眼睜睜的看著顧廷燁兄弟幾個談笑風生，半點不受影響，反觀自己，當眾被父親斥責，淪為了滿堂笑柄，妒火與羞惱齊齊翻湧著。
他自認出身名門，詩禮傳家，向來眼高於頂，如何甘心輸給一個常年被人非議粗莽無文的顧廷燁？
酒氣上涌，羞憤沖腦的晏清壓著嗓子，故意對著身側的幾名同伴，冷嗤出聲：
「哼，裝模作樣。不過是靠著寧遠侯撐腰罷了，真有本事，何須旁人護著？仗著侯爺溺愛躲過了今日，便真當自己就前程可期了？」
話音不大，卻恰好讓整個席面上的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原本熱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梁晗臉色瞬間一沉，攥緊了酒杯，方才壓下去的火氣，瞬間被這一句陰惻惻的酸話重新點燃，當即就要起身上前理論。
顧廷燁卻抬手，穩穩按住了梁晗的手腕。
只是那雙原本溫潤透亮的眼底，悄然沉下了一層寒光。
他沒有回頭，只輕聲開口：
「口舌之快，最是廉價。我今日不與你爭，不是怕，是覺得不值。你若執意要留話柄，那便好好等著。春闈一榜，筆墨定輸贏。屆時我顧廷燁是虛有其表，還是名副其實，自有大家公斷。」
「倒是你晏公子，今日再三挑事，不知寒窗數載，究竟學到了幾分修身自持的道理？」
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晏清臉色煞白，被懟得啞口無言，再不敢當眾辯駁，只能死死攥緊袖拳，垂首掩去眼底翻湧的陰鷙與狠戾。
人前，顧廷燁隱忍守禮，坦蕩君子之風盡顯。
人後，晏清恨意徹骨，妒火焚心，偏執與陰暗徹底生根。
他在心底暗暗冷笑：
既然都曾經是紈絝！憑什麼唯獨你顧廷燁可以浪子回頭，事事如意，得官家眷顧？
一念偏執，萬惡生。
晏清垂首之際，心底已然悄悄布下了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算計：
春闈在即，考場便是最好的局。他要在科考之時，給顧廷燁一記致命重創，徹底折斷他的青雲路，讓他所有的期許，盡數成空！
想到這，他飲盡了杯中酒，陰惻惻的笑著。
殊不知，他這點拙劣的算計，從頭到尾，皆被他父親晏殊盡收眼底。
宴席的角落，兵部尚書晏殊靜靜的站著，將幼子的失態，妒恨，看得一清二楚。
他暗自長嘆一聲，眼底滿是失望與寒心。
晏家嫡長庶幼，雲泥之別，判若霄壤。
自家的嫡長子晏溪，自小聰慧正直，勤奮好學，早早就考取了功名，在禮部尋了一個好差事。
而這個小妾生的晏清則自小就是個混帳羔子！紈絝不化，還心思陰鬱。
本以為他綬了兄長的蔭恩破例進了國子監，性子能收一收，好好安心向學，沒想到他竟如此愚蠢狠毒！
下一步他要做什麼？無非是在春闈之時給顧二郎動手腳！
那時，就徹底得罪了寧遠侯府！
想到這些，晏殊一臉的痛苦與無奈：
這個庶子，要不得了……
這時一隻厚重有力的大手，輕輕的落在了他的肩頭。
力道不重，卻讓心緒緊繃的晏殊渾身一震。
他猛然抬首，對上一雙深邃威嚴，沉靜無波的眼眸。
竟是方才離席去庭中吹風的寧遠侯！
夜色微風拂過，二人立於燈火陰影之下，遠離了宴席的喧囂。
顧偃開目光平淡，看穿他眼底的掙扎與決絕，緩緩開口：
「晏大人，終究是骨肉血脈，莫要一時心冷，便下死手。」
晏殊聞言，面色瞬間湧上濃重的痛苦與愧疚，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力感：
「侯爺，我…這……這兒子廢了！」
顧偃開眸光微深，一語道破要害：
「我知你們文官清流家族裡的手段！只要兒女觸動了家族利益，你們就會想方設法剪掉枝節！哪怕是自幼疼愛的親子，也絕不姑息。……」
晏殊喉頭酸澀，反問出聲：
「那你覺得下官該如何做？這孩子偏執陰鬱，頑固不化！打也打了，祠堂也跪了！您覺得下官該如何是好？由著他繼續活著把晏氏家族都給折進去？」
顧偃開沉默片刻，目光銳利，擲地有聲的說道：
「送來當兵！你可敢？」
晏殊驟然一怔，神色遲疑，一時語塞：
「這…」
「怎麼？方才你心中已然動了殺心，如今反倒捨不得了？」顧偃開眼底掠過一絲涼意，一語戳破了他的糾結，「你怕他在外惹事闖禍、害人害己？」
晏殊一臉的凝重：
「那您不怕他去了軍營再惹事？」
顧偃開聽了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久經沙場的凌厲：
「呵呵，進了軍營就由不得他了！惹事就吃軍棍，軍棍可比你們晏家的家法狠的多。動心思害人，就要受軍法，小命就搭進去了。」
「最多兩年！」他目光沉沉，字字鄭重，「我保證，還給你一個脫胎換骨嶄新的晏清！就看你晏尚書信不信的過我了！」
晏殊聽了一拍大腿，「怎麼信不過！你我共事幾十年，我怎不知顧侯的為人？」
於是他深深一拜，眼裡泛著淚花：「下官多謝顧侯不計前嫌，對小兒的再造之恩。」
顧偃開一把扶住晏殊，說道：
「晏大人，謝早了，待兩年之後，晏清真的脫胎換骨，再來些本侯也不遲。」
夜色漸深，華筵也散了場。
齊國公親自扶著醉眼惺忪的顧偃開走到馬車邊，轉身對兄弟倆囑咐道：
「回去照顧好你父親！
馬車緩緩的駛離了國公府，拐上了長街，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方才在宴席上看似酒酣酩酊的顧偃開，此刻已然恢復了正常。
他端坐在車廂對面，眼底無半分醉意。
他靜靜的凝視著身前並肩而坐的兩個兒子良久，喉結輕輕滾動，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極致的疲憊，緩緩開口說道：
「……為父……為父對不起你們……」
短短一句話，輕若耳語，卻重逾千鈞！
原本安然靜坐的顧廷煜和顧廷燁渾身驟然一僵，瞳孔盡數驟縮。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眼底齊齊湧出了極致的惶恐：父親這是又要發酒瘋了！
兩人身子下意識往中間靠攏，險些當場抱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