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華筵風波起，傲骨護兒郎
月朗星稀，華燈璀璨。
齊國公府主宴大殿早已收拾妥當，燈火綿延如星河落殿，亮如白晝。
殿中格局分明，以中央的寬闊戲台為界，左右分區而坐。
東側皆是朝中勛貴重臣，世家長輩，推杯換盞，笑語溫厚，一派雍容平和之態。
西側則盡數是世家子弟，年輕晚輩，少年郎聚在一處，談笑嬉鬧，氣氛較之長輩席更為鮮活，卻也暗流涌動。
戲台之上，樊樓的新晉行首端坐，懷抱琵琶，玉指輕撥。
泠泠弦音婉轉流淌，曲調清新悠揚，時而如晚風拂林，時而如流水穿澗，餘音繞樑，聽得人心曠神怡。
晚輩席這頭，氣氛半點算不上鬆弛。
顧廷煜今日未曾參與白日的詩會，一早便與梁晗去了書肆跟隨蔡大儒閉門苦讀，補修課業，對國公府詩會上的鬧劇一概不知。
方才入席落座，張桂芬便湊在他身側，將白日一眾子弟刻意譏諷嘲弄顧廷燁的樁樁件件，盡數低聲告知。
聽罷始末，顧廷煜原本溫潤的面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像覆上了一層霜。
他端坐席間，脊背挺直，目光沉沉的落向不遠處正湊堆閒談、神色輕佻的幾名公子哥身上。
一旁的齊衡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他心思通透，只憑顧廷煜這一抹沉色，便瞬間瞭然：
寧遠侯世子，已然知曉了今日詩會上眾人刻意戲辱顧廷燁的事。
心念至此，齊衡不動聲色，抬手端起面前白玉酒杯，身姿端正，遙遙朝著顧廷煜的方向一舉，姿態恭謹，以示敬慰。
顧廷煜瞬間斂去眼底的沉鬱，抬手執杯，鄭重的回敬一禮。
二人隔空對禮，分寸得體，氣度雍容。
可這一幕落在那幾名素來眼高於頂、看不清局勢的幾個紈絝眼中，反倒成了故作姿態。
幾人彼此對視一眼，心底輕蔑更甚，借著酒意上頭，再度肆無忌憚地鬨笑出聲。
其中一人高聲吟念起白日詩會上顧廷燁所作之詩，語調刻意輕佻戲謔：
「朔門鎖鑰接雲州，萬仞燕山勢未收。
霜染楓林紅峪口，風催雁字過盧溝。
桑乾水冷沉殘戟，紫塞煙寒起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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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烽台今作景，斜陽依舊照邊秋。」
詩句吟罷，幾道輕嗤聲接連響起。
「瞧瞧，顧二公子的詩作，翻來覆去永遠繞不開大漠邊關！滿紙皆是蕭瑟苦寒，毫無半點風雅意趣！」
「說得是！他今年不過區區十幾歲，長於京城繁華的溫柔鄉，錦衣玉食，從未踏足沙場，從未親歷戍邊，如何寫得出這般邊關蕭瑟之景？不過是堆砌辭藻，故作深沉罷了！」
幾句嘲諷輕慢，直白刺耳，毫無遮掩，公然在宴席之上再次戲辱顧廷燁。
顧廷煜眉目驟然一冷，當即便要開口出聲，為自家弟弟辯駁撐腰。
「桑乾水冷沉殘戟，紫塞煙寒起戍樓。千載烽台今作景，斜陽依舊照邊秋。」
他一字一句，緩緩復誦出詩句，語氣里滿是真誠與讚嘆。
「依在下看，顧二叔這首邊塞詩，意境遼闊，風骨凜然，藏山河壯闊，含歲月滄桑，詩中還融入了燕山、盧溝、桑乾河、紫荊關等十六州的地標，以秋日霜林、戍樓烽燧寫盡了邊塞的蒼莽風光，是難得的上乘佳作。鄙人不才，終日研習詩賦，博覽群書，也斷然寫不出這般沉厚蒼茫，胸有山河的意境。」
說話間，他刻意將「顧二叔」三字咬得極重，清晰入耳。
用一席話擺明了立場：
他齊國公府與寧遠侯府沾親帶故，親厚相連，今日之事，他站顧家。
更是在暗中提醒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
適可而止，休得再肆意妄言，免得招惹是非。
奈何這幾人早已被自己那淺薄的優越感和酒意沖昏了頭腦，半點聽不出這番善意的規勸，依舊不依不饒，出言譏諷。
「小公爺太過謙遜！他從未上過戰場，未見烽煙，未歷風霜，憑空杜撰的詩句，也配稱上乘佳作？不過是徒有其表，故作姿態罷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顧廷煜終於緩緩抬眼，面色徹底黑了下來，聲線不高，卻帶著世家嫡長子與生俱來的端嚴，字字清晰，震徹席間。
「我二弟確實未曾披甲上陣，親歷沙場。」
他坦然開口，隨即話鋒一轉，凜然回擊：
「可他九歲之年，便隨家父遠赴玉門關，踏過大漠黃沙，見過塞外的孤月，聽過邊關士卒的思鄉夜曲，聞過沙場的長風嗚咽。」
「他親眼見過我大宋山河的遼闊，親耳聽過戍邊的悲風，眼底藏著塞北的秋色，心底存著家國山河。」
「這般親眼所見，親身所感落筆而成的詩句，自然帶著蒼茫的風骨，邊關的意境。諸位身居京城安樂窩，足不出繁華街巷，不識邊塞風霜，不懂我大宋山河之遼闊，反倒苛笑他人詩作，肆意輕辱，不知諸位口中的風雅才情，又在何處？」
一席義正辭嚴的辯駁落下，幾名紈絝頓時語塞，面色青白交加，正要強詞奪理，張口狡辯之時。
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穿透了席間的喧鬧，字字利落，毫不留情：
「我記得去年臘月京城大雪，雪災封城，流民遍地，是顧二郎主動請纓，第一個奔赴北山賑災救民，寒天凍地，風雪刺骨，數次身陷險境，險些沒能活著回京！」
說話之人正是榮飛燕。
她自白日詩會起，便瞧著這幾人搬弄是非、刻意欺人，心中早已積了滿腔不忿。
方才眾人再三不識好歹，連齊衡的委婉規勸，顧廷煜據理辯駁都壓不住他們的嘴。
她終於忍無可忍，這才挺身出聲。
她目光掃過那幾名面紅耳赤的公子哥，語氣愈發凌厲：
「而幾位公子當時又在何處？也不知是誰，醉鬧廣雲台，還被人敲破了腦袋，整個汴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自身品行不端、舉止輕薄，反倒有臉站在這裡，對捨身利民的顧二郎百般挑刺，出言羞辱？寒窗詩書讀盡，原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話音清脆落地，滿席瞬間鴉雀無聲。
一眾少年公子臉上紅白交錯，難堪至極，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氣焰。
話一出口，榮飛燕心頭卻倏然一緊，指尖微微攥緊衣袖。
她素來知曉齊衡性子清冷，一直不喜歡自己，生怕自己今日一時衝動，貿然出頭，會引得他對自己更加厭棄。
她心緒微亂，下意識的抬眸，忐忑的望向對面的齊衡。
可映入眼帘的，卻是齊小公爺的點頭示意，他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目光澄澈坦蕩，抬手執杯，朝著她的方向，輕輕的一舉酒杯。
溫和無聲，以示讚許。
正當那幾名紈絝窘迫難堪、無地自容之際。
一旁斜倚雅座，慵懶看戲的梁晗慢悠悠的抬了眼。
他語氣閒散，帶著幾分吊兒郎當，聲音不大，卻剛好傳遍周遭席間：
「先前鄙人剛入國子監，課業排名永遠墊底，人人都說我頑劣誤學，不堪造就。今日我剛去國子監問了月考成績，居然排到了第八名！」
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掃過那幾人，緩緩的繼續說道：
「我今日倒是悟出一個道理：讀書這事兒，其實風險極大。讀好了，胸藏山河，心懷家國，可以替百姓分憂，為江山效力！可若是讀歪了，學浮了，詩書便猶如進了狗肚子，學不出半分胸襟氣度，只會湊起伙兒來編排人！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一席看似隨性粗疏的話語，偏偏一針見血，堵得那幾人徹底啞了火。
周遭子弟再也繃不住，當即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晚輩席笑聲起伏，而長輩的宴席之間，早已是風聲暗涌。
李校尉俯身低頭，將方才晚輩席上的始末，一字不落，清清楚楚的低聲稟報。
這李校尉素來只隨顧偃開出征戍邊，處置軍務，尋常京城宴席、勛貴應酬，他從不現身。
今日卻寸步不離立在顧侯身側，這般反常舉動，落入席間一眾老謀深算的勛貴官員眼中，眾人皆是心頭一凜：
今日，必然有事發生。
眾人目光暗暗流連在顧偃開身上，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
只見端坐主賓席的寧遠侯，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溫和，不動聲色的模樣，甚至眉眼都分毫未變，依舊與身旁的同僚淡淡寒暄。
可熟悉他的人皆知，這正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他指尖緊握著白玉酒杯，杯中的美酒在微微晃動，無人察覺的是，他的指節早已死死攥緊。
席間最懂顧偃開心思，知他秉性的，莫過於平寧郡主。
白日詩會的種種鬧劇，她早已聽得清清楚楚。知曉顧廷燁無端被一群紈絝抱團擠兌羞辱，受了委屈，中途落寞離席，她帶著府中下人找遍了整個國公府都未曾尋到蹤影。
她本以為這孩子今夜或許不會再來赴宴，未曾想，開席之前，顧偃開竟親自帶著顧廷燁一同入府了。
更讓她心底發慌的是，今夜的顧偃開，實在太過反常。
往日應酬宴席，顧偃開素來克制有度，淺酌即止，從不會貪杯縱酒。
可今夜入席至今，他不再矜持，一杯接一杯，幾乎未曾停過，看似隨和應酬，實則周身都透著壓抑。
這讓平寧郡主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深深的惶恐。
她瞟向齊國公，只見齊國公一臉的凝重直直的看著灌了幾碗黃湯，酒氣上頭，忽然莫名亢奮的顧偃開，她的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顧偃開要折騰人了！
齊國公剛想起身走過去想把顧偃開帶到自己桌旁，就見顧偃開已經站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顧偃開領著酒壺踉踉蹌蹌的就走到兵部尚書晏殊身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齊國公一看顧偃開那似笑非笑，猙獰的表情，嘆了口氣：
「老晏吶，誰讓你家二小子嘴欠吶，你就乖乖受著吧！」
齊國公那聲低嘆剛落地，晏殊還沒來得及反應，顧偃開那酒氣熏熏的身子已經重重往他旁邊一杵，壺底「咚」一聲磕在桌案上，震得盤中果品都跳了跳。
晏殊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還得端著兵部尚書的雍容，扯出個笑來：
「顧侯，您這是……」
「晏大人。」顧偃開打斷了他，眼尾泛著的酒意，聲音卻壓得極沉，像塞外凍土下滾過的悶雷，「令郎白日裡評我兒的詩，說是『徒有其表，故作姿態』，還說我兒配不上盛家的六姑娘？」
晏殊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雖未親臨晚輩席，但家中二小子什麼德行，他豈能不知？
白日散席後便有人遞了話過來，他原想著回去再行家法，哪承想顧偃開竟當著滿殿勛貴的面，直接堵到了他跟前！
「顧侯息怒，小兒無知……」
「無知？」顧偃開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半分未達眼底，他拎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杯，也不敬晏殊，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晏大人，我顧家二郎九歲隨我出玉門，胯下的馬被流矢掠過，親兵的血濺過他一臉。他寫『桑乾水冷沉殘戟』，那是他親眼見過河水裡泡著的斷矛！他寫『紫塞煙寒起戍樓』，那是他夜裡被邊角聲驚醒過！」
他越說聲音越低，卻字字如釘，釘得晏殊的麵皮直發燙！
滿座皆靜，連戲台上琵琶女的弦音都不知何時悄然歇了。
晏殊「唰」地起身，面沉如水，回頭朝著晚輩席的方向厲聲喝道：
「晏清！你給我滾過來！」
那晏家二公子正縮在人群後頭，面如土色，聞聲渾身一哆嗦，戰戰兢兢的挪到兩位長輩跟前，膝蓋一軟便要下跪。
「跪下的是你的嘴？」顧偃開卻忽然伸手，一把托住了晏清的手肘，沒讓他跪實。
他垂眼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還高半個頭的少年，沉默了半晌，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年輕，眼界窄，我不怪你。但你記住！未曾踏過的土地，莫要妄論那片土地上的風霜！未曾流過的血汗，莫要輕賤旁人的風骨！」
說罷，他鬆開手，不再看晏家父子一眼，拎著空酒壺轉身，踉蹌著踱回了自己席面。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燈火通明的大殿裡，竟透出了幾分落寞。
晏殊狠狠的瞪了自家兒子一眼，低喝道：
「王八羔子！回去再與你算帳！」
而後整了整衣冠，親自端起酒杯，追到顧偃開席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算是賠了自己滿腹的歉意。
緊接著而來的是禮部侍郎陳炯，他一臉的歉意，走到顧偃開跟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下官未教好小兒，使得小兒出言不遜傷及令郎，下官以後會好好管教小兒，事後一定讓小兒向令郎賠罪。」
緊接著還有幾個官員也紛紛行至顧偃開席位前，拱手行禮，一一賠罪。
齊國公遠遠的看著這一幕，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側頭對平寧郡主輕聲嘆道：
「好險……顧侯好歹沒把老晏的桌子給掀了。」
平寧郡主攥緊的帕子這才鬆了下來。
梁晗在席間悄悄朝榮飛燕豎了個大拇指，低笑著嘀咕著：
「飛燕姐姐，你方才那句『書讀進狗肚子裡』，著實夠勁兒。」
榮飛燕卻沒理他，只緋紅著耳根，偷偷又往齊衡的方向瞄了一眼，卻見齊小公爺早已收回目光，正垂眸品著杯中的殘酒，唇角那抹清淺的笑意，卻一直沒散。
齊國公府主宴大殿早已收拾妥當，燈火綿延如星河落殿，亮如白晝。
殿中格局分明，以中央的寬闊戲台為界，左右分區而坐。
東側皆是朝中勛貴重臣，世家長輩，推杯換盞，笑語溫厚，一派雍容平和之態。
西側則盡數是世家子弟，年輕晚輩，少年郎聚在一處，談笑嬉鬧，氣氛較之長輩席更為鮮活，卻也暗流涌動。
戲台之上，樊樓的新晉行首端坐，懷抱琵琶，玉指輕撥。
泠泠弦音婉轉流淌，曲調清新悠揚，時而如晚風拂林，時而如流水穿澗，餘音繞樑，聽得人心曠神怡。
晚輩席這頭，氣氛半點算不上鬆弛。
顧廷煜今日未曾參與白日的詩會，一早便與梁晗去了書肆跟隨蔡大儒閉門苦讀，補修課業，對國公府詩會上的鬧劇一概不知。
方才入席落座，張桂芬便湊在他身側，將白日一眾子弟刻意譏諷嘲弄顧廷燁的樁樁件件，盡數低聲告知。
聽罷始末，顧廷煜原本溫潤的面色一點點的沉了下去，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像覆上了一層霜。
他端坐席間，脊背挺直，目光沉沉的落向不遠處正湊堆閒談、神色輕佻的幾名公子哥身上。
一旁的齊衡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他心思通透，只憑顧廷煜這一抹沉色，便瞬間瞭然：
寧遠侯世子，已然知曉了今日詩會上眾人刻意戲辱顧廷燁的事。
心念至此，齊衡不動聲色，抬手端起面前白玉酒杯，身姿端正，遙遙朝著顧廷煜的方向一舉，姿態恭謹，以示敬慰。
顧廷煜瞬間斂去眼底的沉鬱，抬手執杯，鄭重的回敬一禮。
二人隔空對禮，分寸得體，氣度雍容。
可這一幕落在那幾名素來眼高於頂、看不清局勢的幾個紈絝眼中，反倒成了故作姿態。
幾人彼此對視一眼，心底輕蔑更甚，借著酒意上頭，再度肆無忌憚地鬨笑出聲。
其中一人高聲吟念起白日詩會上顧廷燁所作之詩，語調刻意輕佻戲謔：
「朔門鎖鑰接雲州，萬仞燕山勢未收。
霜染楓林紅峪口，風催雁字過盧溝。
桑乾水冷沉殘戟，紫塞煙寒起戍樓。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千載烽台今作景，斜陽依舊照邊秋。」
詩句吟罷，幾道輕嗤聲接連響起。
「瞧瞧，顧二公子的詩作，翻來覆去永遠繞不開大漠邊關！滿紙皆是蕭瑟苦寒，毫無半點風雅意趣！」
「說得是！他今年不過區區十幾歲，長於京城繁華的溫柔鄉，錦衣玉食，從未踏足沙場，從未親歷戍邊，如何寫得出這般邊關蕭瑟之景？不過是堆砌辭藻，故作深沉罷了！」
幾句嘲諷輕慢，直白刺耳，毫無遮掩，公然在宴席之上再次戲辱顧廷燁。
顧廷煜眉目驟然一冷，當即便要開口出聲，為自家弟弟辯駁撐腰。
「桑乾水冷沉殘戟，紫塞煙寒起戍樓。千載烽台今作景，斜陽依舊照邊秋。」
他一字一句，緩緩復誦出詩句，語氣里滿是真誠與讚嘆。
「依在下看，顧二叔這首邊塞詩，意境遼闊，風骨凜然，藏山河壯闊，含歲月滄桑，詩中還融入了燕山、盧溝、桑乾河、紫荊關等十六州的地標，以秋日霜林、戍樓烽燧寫盡了邊塞的蒼莽風光，是難得的上乘佳作。鄙人不才，終日研習詩賦，博覽群書，也斷然寫不出這般沉厚蒼茫，胸有山河的意境。」
說話間，他刻意將「顧二叔」三字咬得極重，清晰入耳。
用一席話擺明了立場：
他齊國公府與寧遠侯府沾親帶故，親厚相連，今日之事，他站顧家。
更是在暗中提醒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
適可而止，休得再肆意妄言，免得招惹是非。
奈何這幾人早已被自己那淺薄的優越感和酒意沖昏了頭腦，半點聽不出這番善意的規勸，依舊不依不饒，出言譏諷。
「小公爺太過謙遜！他從未上過戰場，未見烽煙，未歷風霜，憑空杜撰的詩句，也配稱上乘佳作？不過是徒有其表，故作姿態罷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顧廷煜終於緩緩抬眼，面色徹底黑了下來，聲線不高，卻帶著世家嫡長子與生俱來的端嚴，字字清晰，震徹席間。
「我二弟確實未曾披甲上陣，親歷沙場。」
他坦然開口，隨即話鋒一轉，凜然回擊：
「可他九歲之年，便隨家父遠赴玉門關，踏過大漠黃沙，見過塞外的孤月，聽過邊關士卒的思鄉夜曲，聞過沙場的長風嗚咽。」
「他親眼見過我大宋山河的遼闊，親耳聽過戍邊的悲風，眼底藏著塞北的秋色，心底存著家國山河。」
「這般親眼所見，親身所感落筆而成的詩句，自然帶著蒼茫的風骨，邊關的意境。諸位身居京城安樂窩，足不出繁華街巷，不識邊塞風霜，不懂我大宋山河之遼闊，反倒苛笑他人詩作，肆意輕辱，不知諸位口中的風雅才情，又在何處？」
一席義正辭嚴的辯駁落下，幾名紈絝頓時語塞，面色青白交加，正要強詞奪理，張口狡辯之時。
一道清亮的女聲驟然穿透了席間的喧鬧，字字利落，毫不留情：
「我記得去年臘月京城大雪，雪災封城，流民遍地，是顧二郎主動請纓，第一個奔赴北山賑災救民，寒天凍地，風雪刺骨，數次身陷險境，險些沒能活著回京！」
說話之人正是榮飛燕。
她自白日詩會起，便瞧著這幾人搬弄是非、刻意欺人，心中早已積了滿腔不忿。
方才眾人再三不識好歹，連齊衡的委婉規勸，顧廷煜據理辯駁都壓不住他們的嘴。
她終於忍無可忍，這才挺身出聲。
她目光掃過那幾名面紅耳赤的公子哥，語氣愈發凌厲：
「而幾位公子當時又在何處？也不知是誰，醉鬧廣雲台，還被人敲破了腦袋，整個汴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自身品行不端、舉止輕薄，反倒有臉站在這裡，對捨身利民的顧二郎百般挑刺，出言羞辱？寒窗詩書讀盡，原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話音清脆落地，滿席瞬間鴉雀無聲。
一眾少年公子臉上紅白交錯，難堪至極，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氣焰。
話一出口，榮飛燕心頭卻倏然一緊，指尖微微攥緊衣袖。
她素來知曉齊衡性子清冷，一直不喜歡自己，生怕自己今日一時衝動，貿然出頭，會引得他對自己更加厭棄。
她心緒微亂，下意識的抬眸，忐忑的望向對面的齊衡。
可映入眼帘的，卻是齊小公爺的點頭示意，他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目光澄澈坦蕩，抬手執杯，朝著她的方向，輕輕的一舉酒杯。
溫和無聲，以示讚許。
正當那幾名紈絝窘迫難堪、無地自容之際。
一旁斜倚雅座，慵懶看戲的梁晗慢悠悠的抬了眼。
他語氣閒散，帶著幾分吊兒郎當，聲音不大，卻剛好傳遍周遭席間：
「先前鄙人剛入國子監，課業排名永遠墊底，人人都說我頑劣誤學，不堪造就。今日我剛去國子監問了月考成績，居然排到了第八名！」
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掃過那幾人，緩緩的繼續說道：
「我今日倒是悟出一個道理：讀書這事兒，其實風險極大。讀好了，胸藏山河，心懷家國，可以替百姓分憂，為江山效力！可若是讀歪了，學浮了，詩書便猶如進了狗肚子，學不出半分胸襟氣度，只會湊起伙兒來編排人！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一席看似隨性粗疏的話語，偏偏一針見血，堵得那幾人徹底啞了火。
周遭子弟再也繃不住，當即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晚輩席笑聲起伏，而長輩的宴席之間，早已是風聲暗涌。
李校尉俯身低頭，將方才晚輩席上的始末，一字不落，清清楚楚的低聲稟報。
這李校尉素來只隨顧偃開出征戍邊，處置軍務，尋常京城宴席、勛貴應酬，他從不現身。
今日卻寸步不離立在顧侯身側，這般反常舉動，落入席間一眾老謀深算的勛貴官員眼中，眾人皆是心頭一凜：
今日，必然有事發生。
眾人目光暗暗流連在顧偃開身上，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
只見端坐主賓席的寧遠侯，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溫和，不動聲色的模樣，甚至眉眼都分毫未變，依舊與身旁的同僚淡淡寒暄。
可熟悉他的人皆知，這正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他指尖緊握著白玉酒杯，杯中的美酒在微微晃動，無人察覺的是，他的指節早已死死攥緊。
席間最懂顧偃開心思，知他秉性的，莫過於平寧郡主。
白日詩會的種種鬧劇，她早已聽得清清楚楚。知曉顧廷燁無端被一群紈絝抱團擠兌羞辱，受了委屈，中途落寞離席，她帶著府中下人找遍了整個國公府都未曾尋到蹤影。
她本以為這孩子今夜或許不會再來赴宴，未曾想，開席之前，顧偃開竟親自帶著顧廷燁一同入府了。
更讓她心底發慌的是，今夜的顧偃開，實在太過反常。
往日應酬宴席，顧偃開素來克制有度，淺酌即止，從不會貪杯縱酒。
可今夜入席至今，他不再矜持，一杯接一杯，幾乎未曾停過，看似隨和應酬，實則周身都透著壓抑。
這讓平寧郡主的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深深的惶恐。
她瞟向齊國公，只見齊國公一臉的凝重直直的看著灌了幾碗黃湯，酒氣上頭，忽然莫名亢奮的顧偃開，她的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顧偃開要折騰人了！
齊國公剛想起身走過去想把顧偃開帶到自己桌旁，就見顧偃開已經站了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顧偃開領著酒壺踉踉蹌蹌的就走到兵部尚書晏殊身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齊國公一看顧偃開那似笑非笑，猙獰的表情，嘆了口氣：
「老晏吶，誰讓你家二小子嘴欠吶，你就乖乖受著吧！」
齊國公那聲低嘆剛落地，晏殊還沒來得及反應，顧偃開那酒氣熏熏的身子已經重重往他旁邊一杵，壺底「咚」一聲磕在桌案上，震得盤中果品都跳了跳。
晏殊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還得端著兵部尚書的雍容，扯出個笑來：
「顧侯，您這是……」
「晏大人。」顧偃開打斷了他，眼尾泛著的酒意，聲音卻壓得極沉，像塞外凍土下滾過的悶雷，「令郎白日裡評我兒的詩，說是『徒有其表，故作姿態』，還說我兒配不上盛家的六姑娘？」
晏殊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雖未親臨晚輩席，但家中二小子什麼德行，他豈能不知？
白日散席後便有人遞了話過來，他原想著回去再行家法，哪承想顧偃開竟當著滿殿勛貴的面，直接堵到了他跟前！
「顧侯息怒，小兒無知……」
「無知？」顧偃開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半分未達眼底，他拎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杯，也不敬晏殊，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晏大人，我顧家二郎九歲隨我出玉門，胯下的馬被流矢掠過，親兵的血濺過他一臉。他寫『桑乾水冷沉殘戟』，那是他親眼見過河水裡泡著的斷矛！他寫『紫塞煙寒起戍樓』，那是他夜裡被邊角聲驚醒過！」
他越說聲音越低，卻字字如釘，釘得晏殊的麵皮直發燙！
滿座皆靜，連戲台上琵琶女的弦音都不知何時悄然歇了。
晏殊「唰」地起身，面沉如水，回頭朝著晚輩席的方向厲聲喝道：
「晏清！你給我滾過來！」
那晏家二公子正縮在人群後頭，面如土色，聞聲渾身一哆嗦，戰戰兢兢的挪到兩位長輩跟前，膝蓋一軟便要下跪。
「跪下的是你的嘴？」顧偃開卻忽然伸手，一把托住了晏清的手肘，沒讓他跪實。
他垂眼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還高半個頭的少年，沉默了半晌，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年輕，眼界窄，我不怪你。但你記住！未曾踏過的土地，莫要妄論那片土地上的風霜！未曾流過的血汗，莫要輕賤旁人的風骨！」
說罷，他鬆開手，不再看晏家父子一眼，拎著空酒壺轉身，踉蹌著踱回了自己席面。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燈火通明的大殿裡，竟透出了幾分落寞。
晏殊狠狠的瞪了自家兒子一眼，低喝道：
「王八羔子！回去再與你算帳！」
而後整了整衣冠，親自端起酒杯，追到顧偃開席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算是賠了自己滿腹的歉意。
緊接著而來的是禮部侍郎陳炯，他一臉的歉意，走到顧偃開跟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下官未教好小兒，使得小兒出言不遜傷及令郎，下官以後會好好管教小兒，事後一定讓小兒向令郎賠罪。」
緊接著還有幾個官員也紛紛行至顧偃開席位前，拱手行禮，一一賠罪。
齊國公遠遠的看著這一幕，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側頭對平寧郡主輕聲嘆道：
「好險……顧侯好歹沒把老晏的桌子給掀了。」
平寧郡主攥緊的帕子這才鬆了下來。
梁晗在席間悄悄朝榮飛燕豎了個大拇指，低笑著嘀咕著：
「飛燕姐姐，你方才那句『書讀進狗肚子裡』，著實夠勁兒。」
榮飛燕卻沒理他，只緋紅著耳根，偷偷又往齊衡的方向瞄了一眼，卻見齊小公爺早已收回目光，正垂眸品著杯中的殘酒，唇角那抹清淺的笑意，卻一直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