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舊冤盡散迎新生，秋街角落逢頹人
公堂上肅冷之氣漸漸柔和。
魏雲舒抬步，徑直朝著公堂外走去。
七年間，她未曾如此時一般輕鬆自在，可今日沉冤得雪，她覺得每一步都踏得安穩且坦蕩。
行至門檻，她腳步微頓，心底的不舍開始翻湧，下意識想要轉頭，再與身後的阮媽媽說一句道別，道一句多謝。
只聽阮媽媽開口道：「孩子，前路歸你，莫要回頭！」
短短一句話，瞬間斬斷了七年的牽絆。
魏雲舒心口一顫，兩行滾燙的清淚無聲滑落，順著清麗的臉頰滾落而下，砸在青石地上，悄無聲息。
她終究沒有回頭。
有些道別，不必言說。
有些舊塵，理應放下。
她抬步，穩穩的跨過了府衙高高的門檻。
門外日光朗朗，人聲熙攘，全是市井間的煙火氣。
府衙門前圍聚的百姓尚未散去，人群前方，一眾昔日常赴廣雲台的恩客靜靜的立著。
往日相見，他們眼底是戲謔輕佻，是居高臨下的消遣。
可今日，他們親眼見證了她憑一己之力洗盡了七年冤屈，眾人心中只剩敬重與慚愧。
所有人齊齊垂手拱手，姿態鄭重：
「恭喜魏娘子洗清冤屈，重獲新生！日後山高水長，願娘子歲歲平安、萬事順遂，望娘子珍重！」
魏雲舒抬手輕斂衣衫，身姿端莊溫婉，對著眾人淺淺福了一禮，聲音清透平和：
「雲舒，多謝諸位了。」
一句多謝，往日過往，盡數釋然。
恰在此刻，道旁停駐的青幃馬車輕輕一動，素色的車簾被掀開。
光影錯落間，秦悅薇溫婉端莊的面龐映入了眾人的眼帘，眉眼澄澈溫柔，帶著悲憫與欣慰。
她輕聲開口，溫和的說道：
「魏娘子，上車吧。」
圍觀的眾人瞬間譁然，開始紛紛低聲議論，滿是艷羨與讚嘆：
「快看！是寧遠侯夫人！有侯夫人的照拂，魏娘子往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果然善人自有天助，這般堅韌的女子，本就該有個好歸宿！」
「嗯，侯夫人創的女子工塾不但管吃住，還教手藝，立女戶，魏娘子以後也能養活自己。」
「聽說女子書院在永寧書肆就能報名，聽說還不拘年齡，魏娘子若入院讀書也能有個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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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雲舒抬眸望向馬車內溫柔淺笑的女子，眼底微光閃爍，輕輕頷首。
車簾放下的瞬間，仿佛徹底隔絕了她七年不堪回首的過往。
馬車緩緩的前行，慢慢的遠離了人群的喧囂。
魏雲舒再無半分拘謹，雙膝輕輕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對著端坐的秦悅薇，恭恭敬敬磕下三個實打實的頭。
每一叩首，皆是真心。
「民女魏雲舒，謝侯夫人救贖之恩。」
秦悅薇見狀，連忙俯身伸手，溫柔將她扶了起來。
「快些起身。今日你沉冤得雪，靠的從不是我，是你七年隱忍，是你一直未曾改變的本心。」
她望著眼底仍帶濕意，卻愈發澄澈的魏雲舒，緩緩道：
「過往的苦難，今日盡數翻篇。從踏出京兆府衙登上這輛馬車開始，世間再無廣雲台的魏行首，唯有向學前行的魏雲舒。」
車廂外，清風拂過車簾。
魏雲舒抬眸，望著眼前溫柔且神色堅定的秦悅薇，眼底熱淚終是緩緩落下，可那眼淚卻不再委屈酸澀，而是充滿來絕境逢生的希冀。
與此同時，京城之內，女子書院的興建諸事正穩步推進，一切欣欣向榮，只待第一批求學女子入院開課了。
正當諸事順遂之際，一封賀府的帖子驟然送入寧遠侯府。
翠兒快步入內，恭敬呈上：
「夫人，賀府遞來的急帖。」
秦悅薇抬手接過，展開素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方才溫和鬆弛的神色驟然一變。
她倏然起身，語速急促：
「快！立刻備車！去賀府！」
一旁靜坐看書的顧偃開見她神色凝重，行動倉促，滿臉的疑惑，當即問道：
「出了何事？賀家怎麼了？」
秦悅薇氣呼呼的說道：
「什麼杏林世家！寶珠有孕都整整六個月了，府中一眾大夫竟無一人診出是雙胎！時至今日方才查覺！」
顧偃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雙胎難得，賀弘文這小子，可真是天大的福氣！」
秦悅薇咚的給了他一錘：「他倒是有福氣了！遭罪可是寶珠！不行，我得去看看去！」
「福氣福氣，你就知道福氣！」
秦悅薇抬手不輕不重的在他肩頭捶了一下，語氣滿是不忍：
「他賀弘文倒是坐享福氣，春風得意！懷個胎最是傷身耗神，何況還是雙胎，前六個月還全然未知！遭罪受苦的可全是寶珠！不行，我必須親自過去看看！」
車馬即刻備妥，一路疾馳奔向賀府。
賀府金桂苑。
午後日光和煦，滿院桂樹枝葉婆娑，陽光從枝葉探進來，灑下一地碎光。
秦寶珠懶懶的倚坐在院中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塊軟糯的桂花糕，慢慢的細嚼著。
身側的春桃立在一旁，滿臉的憂心，輕聲勸道：
「姑娘，您可別再吃了，方才已經用了好幾塊，再吃可要撐著了……」
秋菊從屋裡走出來，也跟著勸道：
「姑娘，奴婢也覺得這段時日您的食量漸長，您現在都六個月了，可得注意點別讓孩子長得太大，到來日子生的時候遭罪。」
秦寶珠聽著兩人的規勸，眼底泛起了幾分委屈，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倒是也想克制，可不知為何，每每用過膳，不過片刻，腹中便覺得空空落落的，不吃點什麼就覺得飢餓難耐，只想進食。」
「那就少食多餐，萬萬不可毫無節制！」
一道清亮穩重的女聲自院門口傳來。
只見秦悅薇一邊說著，一邊往院子裡走。
目光直直落在秦寶珠身上，看著她明顯圓潤浮腫的臉頰，忍不住輕輕到嘆了口氣。
「寶珠，把糕點收拾走，跟姑母出去走走，你不能天天總這樣坐著。」
秦寶珠一見秦悅薇到來，連忙撐著身子想要起身，被春桃及時上前穩穩的扶了起來，動作笨重且吃力。
「姑母，並不是寶珠懶怠，就是這段時間總覺得沒力氣，打不起精神。弘文也給我把過脈，說是無甚大礙，我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秦悅薇並未應聲，只凝神細細的打量著她周身。
越看，心頭越是不安。
她俯身抬手，輕輕按壓在秦寶珠的小腿肌膚之上。
指尖一落下，皮肉鬆軟虛浮，指尖按壓之處，頃刻陷下一個淺淺凹窩，許久方才緩緩回彈。
是水腫！
不對勁兒，才六個月就水腫了！
秦寶珠見她緊鎖的眉頭，心底瞬間一慌，語氣發顫：
「姑母，怎…怎麼了……」
秦悅薇抬眸，神色嚴肅的沉聲問道：
「你的腿腳浮腫，從何時開始的？」
秦寶珠細細回想片刻，輕聲答道：
「約莫……一個月之前便有了，只是起初不甚明顯，我便未曾在意。」
秦悅薇對春桃說道：
「把咱們的人都叫來，我有話要問。」
春桃立馬應聲，轉身出去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春夏秋冬」四大丫鬟盡數齊聚金桂苑，整齊的立在院中，個個神色恭謹。
秦悅薇面色沉斂，目光掃過四人，語氣嚴肅的問道：
「你們姑娘的身體出現異狀，為何遲遲不報於我？她如今的身體狀況，究竟持續多長時日了？一字一句，如實道來。」
夏荷上前半步，垂首恭敬的回話道：
「回夫人，一月前姑娘的氣色、胎相尚且安穩。自本月開始，姑娘方才漸漸出現貪食，睏倦，腿腳浮腫之症。姑爺每每診脈，皆說初胎辛苦，些許浮腫、嗜睡皆是尋常，無需多慮。」
「起初症狀輕微，奴婢們便依姑爺所言悉心照料，不敢多擾。可近幾日以來，姑娘的浮腫日漸加重，食量開始暴漲，還伴有渾身無力，狀態一日差過一日，奴婢們心中不安，這才火速給侯府遞了急帖。」
秦悅薇聽完想了想，「你是說從這個月開始？大約有多少時日？」
夏荷想了想說道：「大約七日。」
秦悅薇聞言眸光微沉，靜靜思忖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們四人擅於辨毒，可終究涉世尚淺，看不透這內宅里的算計。」
冬梅心思機敏，瞬間聽出夫人的弦外之音，當即抬眸沉聲請示道：
「夫人，莫非有人暗中動手？奴婢即刻下令封鎖賀府，逐院徹查，絕不放過一絲蛛絲馬跡！」
秦悅薇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找到根源，封府的結果就是一無所獲和打草驚蛇，徹底查不到了。」
秦悅薇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可。如今尚未查到根源，貿然封府徹查，只會打草驚蛇，驚動暗處之人，反倒會一無所獲。」
冬梅一聽面露焦急：「這該如何是好，要不讓姑娘回侯府吧。」
秦悅薇看著冬梅的焦躁的表情，搖了搖頭：「現在回侯府，那就是明著告訴那個人，侯府察覺了，就更查不到了，要麼那個人會就此作罷，要麼那個人會等你們姑娘生產的時候再動手。」
一席話落地，讓在場的四人瞬間遍體生寒，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悅薇收斂神色，沉聲追問道：
「好好想想，寶珠有孕這段時日，金桂苑可曾來過新人？但凡經手飲食湯藥之人，一一報來。」
夏荷瞳孔微亮，即刻回話：
「回夫人，近身伺候的人從未變動，唯獨府中大娘子特意安排了一名婆子，每日專門往來金桂苑，負責遞送各類滋補燉品。」
「補湯？」
秦悅薇眸光驟然一凝，瞬間警覺，「什麼補湯？日日都送？」
夏荷細細回道：
「皆是燕窩、銀耳、藥膳燉品一類的滋補之物，日日不重樣。府中老太太、大娘子各有一份，姑娘這裡也每日必送一份，片刻前奴婢才去廚房取過今日的份例。」
秦悅薇聽了，點了點頭，說道：「你一會兒去取，取來端給我查驗一下。」
「是。」
接著，她又問道：「你們姑娘平時除了喝一碗補品，還服用別的嗎？」
冬梅聽了接話道：「回夫人，姑娘除了每天喝一碗補品，還要一早一晚吃姑爺專配的安胎藥，別的就沒什麼了。」
這時，夏荷已經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食盒打開瞬間，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竄了出來，味道很香，秦悅薇上前查看，用湯匙在碗裡攪了攪，都是平常的食材，但是搭配的很巧妙，讓人聞之就會胃口大開。
秦悅薇心裡頓時有了數，抬頭說道：
「去把你們姑爺請來。」
不一會，賀弘文快步走進金桂苑。
他方才在前院處置府中瑣事，聽聞姑母親臨，不敢有半分耽擱，步履匆匆便趕來了。
見到秦悅薇，他立時拱手，姿態恭謹：
「弘文不知姑母駕臨，未曾遠迎，實屬怠慢，還請姑母恕罪。」
秦悅薇微微頷首，不願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沉肅的說道：
「你可知寶珠每日都會額外飲用一碗廚房送來的補品？」
賀弘文身子一僵，愣怔當場，眼底滿是錯愕：
「弘文……不知此事。」
秦悅薇瞬間眉宇間掠過一絲慍色，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你的結髮妻子，身懷六甲，日日進食額外補品，你身為丈夫，身為醫者，竟半點不知？」
賀弘文心頭一沉，快步走到了桌前，俯身端起那碗溫熱的羹湯，用銀匙輕攪，又低頭細細的嗅聞。
片刻後，他面色愈發複雜，重重的嘆了口氣，轉頭沉聲追問一旁的夏荷：
「這燉品是誰吩咐送來金桂苑的？持續多久了？為何院中之人從未向我稟報半句？」
夏荷垂首據實回話：
「回姑爺，是大娘子安排的。約莫兩月前，大娘子說入秋之後氣候乾燥，少夫人身懷子嗣需多多滋補，便每日命廚房特製一份補品，準時送來金桂苑，從未間斷過。」
賀弘文聞言，滿臉的無奈與愧色，連連搖頭苦笑道：
「母親真是好心辦壞事，這分明是在火上澆油！」
他抬眸看向秦悅薇，誠懇的解釋道：
「姑母有所不知，寶珠本身體質康健，從無虧虛之症。我日日為她診脈，早晚為她配置固本安胎的丸藥，藥性平和穩妥，足以養護雙胎，根本無需額外進補。」
「她如今懷的是雙胎，腹中氣脈本就擁堵不暢，這兩月日日進補藥膳，日積月累，濕氣鬱結體內，脾胃運化受阻，才會食量暴漲、嗜睡乏力，周身浮腫，幸虧姑母細心，否則寶珠到了生產那日，便要遭罪了。」
秦悅薇聽完，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幾分，所幸不是後宅有人對付寶珠，不過這愚昧進補也是可惡至極！
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責備的話：
「堂堂一個賀府，杏林之家，一個有身孕的婦人，進補前不問一嘴，可有禁忌，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讓人服用補品，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賀弘文聽的滿臉羞愧，立馬垂首拱手請罪：
「皆是弘文的疏忽，照管不周，連累寶珠受哭，讓姑母憂心動怒，弘文有罪。」
秦悅薇看著他愧疚自責的模樣，無奈輕嘆一聲，壓下怒意，沉聲問道：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寶珠如今這般狀況，可能及時補救？會不會傷及腹中的孩兒？會不會落下病？」
賀弘文凝神思索片刻，語氣篤定安穩：
「姑母無需憂心，所幸發現尚早，並未傷及根本。只需即刻停掉所有額外滋補燉品，我再重新調配一劑健脾祛濕、疏導氣機的湯藥，每日調理，五日之內，浮腫、貪食、乏力之症便可盡數消退，胎相也能慢慢安穩。」
確認寶珠無礙，秦悅薇又叮囑了幾句貼身伺候的丫鬟，再三囑咐嚴格按時服藥靜養，這才轉身離去。
車廂之內，秦悅薇依舊餘氣未消，想起賀府大娘子的愚昧和糊塗，心頭泛起一陣煩悶。
她靠在車壁上，眉眼微冷，忍不住低聲自語：
「真是一家子拎不清的糊塗蛋！耳根軟，心思也愚，怪不得上輩子明蘭半點也看不上這一家子！」
心頭鬱結難舒，她索性伸手一把撩開厚重的車簾，想借涼風散散心底的悶氣。
秋風穿簾而入，拂起她鬢邊的碎發，她目光隨意掃過街面，忽然她視線驟然一定。
只見一個少年，一身紫衣，頭髮微亂，脊背雖直，卻透著一身徹骨的疲憊與頹然，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
竟是顧廷燁！
魏雲舒抬步，徑直朝著公堂外走去。
七年間，她未曾如此時一般輕鬆自在，可今日沉冤得雪，她覺得每一步都踏得安穩且坦蕩。
行至門檻，她腳步微頓，心底的不舍開始翻湧，下意識想要轉頭，再與身後的阮媽媽說一句道別，道一句多謝。
只聽阮媽媽開口道：「孩子，前路歸你，莫要回頭！」
短短一句話，瞬間斬斷了七年的牽絆。
魏雲舒心口一顫，兩行滾燙的清淚無聲滑落，順著清麗的臉頰滾落而下，砸在青石地上，悄無聲息。
她終究沒有回頭。
有些道別，不必言說。
有些舊塵，理應放下。
她抬步，穩穩的跨過了府衙高高的門檻。
門外日光朗朗，人聲熙攘，全是市井間的煙火氣。
府衙門前圍聚的百姓尚未散去，人群前方，一眾昔日常赴廣雲台的恩客靜靜的立著。
往日相見，他們眼底是戲謔輕佻，是居高臨下的消遣。
可今日，他們親眼見證了她憑一己之力洗盡了七年冤屈，眾人心中只剩敬重與慚愧。
所有人齊齊垂手拱手，姿態鄭重：
「恭喜魏娘子洗清冤屈，重獲新生！日後山高水長，願娘子歲歲平安、萬事順遂，望娘子珍重！」
魏雲舒抬手輕斂衣衫，身姿端莊溫婉，對著眾人淺淺福了一禮，聲音清透平和：
「雲舒，多謝諸位了。」
一句多謝，往日過往，盡數釋然。
恰在此刻，道旁停駐的青幃馬車輕輕一動，素色的車簾被掀開。
光影錯落間，秦悅薇溫婉端莊的面龐映入了眾人的眼帘，眉眼澄澈溫柔，帶著悲憫與欣慰。
她輕聲開口，溫和的說道：
「魏娘子，上車吧。」
圍觀的眾人瞬間譁然，開始紛紛低聲議論，滿是艷羨與讚嘆：
「快看！是寧遠侯夫人！有侯夫人的照拂，魏娘子往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果然善人自有天助，這般堅韌的女子，本就該有個好歸宿！」
「嗯，侯夫人創的女子工塾不但管吃住，還教手藝，立女戶，魏娘子以後也能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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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雲舒抬眸望向馬車內溫柔淺笑的女子，眼底微光閃爍，輕輕頷首。
車簾放下的瞬間，仿佛徹底隔絕了她七年不堪回首的過往。
馬車緩緩的前行，慢慢的遠離了人群的喧囂。
魏雲舒再無半分拘謹，雙膝輕輕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對著端坐的秦悅薇，恭恭敬敬磕下三個實打實的頭。
每一叩首，皆是真心。
「民女魏雲舒，謝侯夫人救贖之恩。」
秦悅薇見狀，連忙俯身伸手，溫柔將她扶了起來。
「快些起身。今日你沉冤得雪，靠的從不是我，是你七年隱忍，是你一直未曾改變的本心。」
她望著眼底仍帶濕意，卻愈發澄澈的魏雲舒，緩緩道：
「過往的苦難，今日盡數翻篇。從踏出京兆府衙登上這輛馬車開始，世間再無廣雲台的魏行首，唯有向學前行的魏雲舒。」
車廂外，清風拂過車簾。
魏雲舒抬眸，望著眼前溫柔且神色堅定的秦悅薇，眼底熱淚終是緩緩落下，可那眼淚卻不再委屈酸澀，而是充滿來絕境逢生的希冀。
與此同時，京城之內，女子書院的興建諸事正穩步推進，一切欣欣向榮，只待第一批求學女子入院開課了。
正當諸事順遂之際，一封賀府的帖子驟然送入寧遠侯府。
翠兒快步入內，恭敬呈上：
「夫人，賀府遞來的急帖。」
秦悅薇抬手接過，展開素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方才溫和鬆弛的神色驟然一變。
她倏然起身，語速急促：
「快！立刻備車！去賀府！」
一旁靜坐看書的顧偃開見她神色凝重，行動倉促，滿臉的疑惑，當即問道：
「出了何事？賀家怎麼了？」
秦悅薇氣呼呼的說道：
「什麼杏林世家！寶珠有孕都整整六個月了，府中一眾大夫竟無一人診出是雙胎！時至今日方才查覺！」
顧偃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雙胎難得，賀弘文這小子，可真是天大的福氣！」
秦悅薇咚的給了他一錘：「他倒是有福氣了！遭罪可是寶珠！不行，我得去看看去！」
「福氣福氣，你就知道福氣！」
秦悅薇抬手不輕不重的在他肩頭捶了一下，語氣滿是不忍：
「他賀弘文倒是坐享福氣，春風得意！懷個胎最是傷身耗神，何況還是雙胎，前六個月還全然未知！遭罪受苦的可全是寶珠！不行，我必須親自過去看看！」
車馬即刻備妥，一路疾馳奔向賀府。
賀府金桂苑。
午後日光和煦，滿院桂樹枝葉婆娑，陽光從枝葉探進來，灑下一地碎光。
秦寶珠懶懶的倚坐在院中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塊軟糯的桂花糕，慢慢的細嚼著。
身側的春桃立在一旁，滿臉的憂心，輕聲勸道：
「姑娘，您可別再吃了，方才已經用了好幾塊，再吃可要撐著了……」
秋菊從屋裡走出來，也跟著勸道：
「姑娘，奴婢也覺得這段時日您的食量漸長，您現在都六個月了，可得注意點別讓孩子長得太大，到來日子生的時候遭罪。」
秦寶珠聽著兩人的規勸，眼底泛起了幾分委屈，輕輕的嘆了口氣：
「我倒是也想克制，可不知為何，每每用過膳，不過片刻，腹中便覺得空空落落的，不吃點什麼就覺得飢餓難耐，只想進食。」
「那就少食多餐，萬萬不可毫無節制！」
一道清亮穩重的女聲自院門口傳來。
只見秦悅薇一邊說著，一邊往院子裡走。
目光直直落在秦寶珠身上，看著她明顯圓潤浮腫的臉頰，忍不住輕輕到嘆了口氣。
「寶珠，把糕點收拾走，跟姑母出去走走，你不能天天總這樣坐著。」
秦寶珠一見秦悅薇到來，連忙撐著身子想要起身，被春桃及時上前穩穩的扶了起來，動作笨重且吃力。
「姑母，並不是寶珠懶怠，就是這段時間總覺得沒力氣，打不起精神。弘文也給我把過脈，說是無甚大礙，我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秦悅薇並未應聲，只凝神細細的打量著她周身。
越看，心頭越是不安。
她俯身抬手，輕輕按壓在秦寶珠的小腿肌膚之上。
指尖一落下，皮肉鬆軟虛浮，指尖按壓之處，頃刻陷下一個淺淺凹窩，許久方才緩緩回彈。
是水腫！
不對勁兒，才六個月就水腫了！
秦寶珠見她緊鎖的眉頭，心底瞬間一慌，語氣發顫：
「姑母，怎…怎麼了……」
秦悅薇抬眸，神色嚴肅的沉聲問道：
「你的腿腳浮腫，從何時開始的？」
秦寶珠細細回想片刻，輕聲答道：
「約莫……一個月之前便有了，只是起初不甚明顯，我便未曾在意。」
秦悅薇對春桃說道：
「把咱們的人都叫來，我有話要問。」
春桃立馬應聲，轉身出去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春夏秋冬」四大丫鬟盡數齊聚金桂苑，整齊的立在院中，個個神色恭謹。
秦悅薇面色沉斂，目光掃過四人，語氣嚴肅的問道：
「你們姑娘的身體出現異狀，為何遲遲不報於我？她如今的身體狀況，究竟持續多長時日了？一字一句，如實道來。」
夏荷上前半步，垂首恭敬的回話道：
「回夫人，一月前姑娘的氣色、胎相尚且安穩。自本月開始，姑娘方才漸漸出現貪食，睏倦，腿腳浮腫之症。姑爺每每診脈，皆說初胎辛苦，些許浮腫、嗜睡皆是尋常，無需多慮。」
「起初症狀輕微，奴婢們便依姑爺所言悉心照料，不敢多擾。可近幾日以來，姑娘的浮腫日漸加重，食量開始暴漲，還伴有渾身無力，狀態一日差過一日，奴婢們心中不安，這才火速給侯府遞了急帖。」
秦悅薇聽完想了想，「你是說從這個月開始？大約有多少時日？」
夏荷想了想說道：「大約七日。」
秦悅薇聞言眸光微沉，靜靜思忖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們四人擅於辨毒，可終究涉世尚淺，看不透這內宅里的算計。」
冬梅心思機敏，瞬間聽出夫人的弦外之音，當即抬眸沉聲請示道：
「夫人，莫非有人暗中動手？奴婢即刻下令封鎖賀府，逐院徹查，絕不放過一絲蛛絲馬跡！」
秦悅薇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找到根源，封府的結果就是一無所獲和打草驚蛇，徹底查不到了。」
秦悅薇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可。如今尚未查到根源，貿然封府徹查，只會打草驚蛇，驚動暗處之人，反倒會一無所獲。」
冬梅一聽面露焦急：「這該如何是好，要不讓姑娘回侯府吧。」
秦悅薇看著冬梅的焦躁的表情，搖了搖頭：「現在回侯府，那就是明著告訴那個人，侯府察覺了，就更查不到了，要麼那個人會就此作罷，要麼那個人會等你們姑娘生產的時候再動手。」
一席話落地，讓在場的四人瞬間遍體生寒，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秦悅薇收斂神色，沉聲追問道：
「好好想想，寶珠有孕這段時日，金桂苑可曾來過新人？但凡經手飲食湯藥之人，一一報來。」
夏荷瞳孔微亮，即刻回話：
「回夫人，近身伺候的人從未變動，唯獨府中大娘子特意安排了一名婆子，每日專門往來金桂苑，負責遞送各類滋補燉品。」
「補湯？」
秦悅薇眸光驟然一凝，瞬間警覺，「什麼補湯？日日都送？」
夏荷細細回道：
「皆是燕窩、銀耳、藥膳燉品一類的滋補之物，日日不重樣。府中老太太、大娘子各有一份，姑娘這裡也每日必送一份，片刻前奴婢才去廚房取過今日的份例。」
秦悅薇聽了，點了點頭，說道：「你一會兒去取，取來端給我查驗一下。」
「是。」
接著，她又問道：「你們姑娘平時除了喝一碗補品，還服用別的嗎？」
冬梅聽了接話道：「回夫人，姑娘除了每天喝一碗補品，還要一早一晚吃姑爺專配的安胎藥，別的就沒什麼了。」
這時，夏荷已經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食盒打開瞬間，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竄了出來，味道很香，秦悅薇上前查看，用湯匙在碗裡攪了攪，都是平常的食材，但是搭配的很巧妙，讓人聞之就會胃口大開。
秦悅薇心裡頓時有了數，抬頭說道：
「去把你們姑爺請來。」
不一會，賀弘文快步走進金桂苑。
他方才在前院處置府中瑣事，聽聞姑母親臨，不敢有半分耽擱，步履匆匆便趕來了。
見到秦悅薇，他立時拱手，姿態恭謹：
「弘文不知姑母駕臨，未曾遠迎，實屬怠慢，還請姑母恕罪。」
秦悅薇微微頷首，不願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沉肅的說道：
「你可知寶珠每日都會額外飲用一碗廚房送來的補品？」
賀弘文身子一僵，愣怔當場，眼底滿是錯愕：
「弘文……不知此事。」
秦悅薇瞬間眉宇間掠過一絲慍色，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你的結髮妻子，身懷六甲，日日進食額外補品，你身為丈夫，身為醫者，竟半點不知？」
賀弘文心頭一沉，快步走到了桌前，俯身端起那碗溫熱的羹湯，用銀匙輕攪，又低頭細細的嗅聞。
片刻後，他面色愈發複雜，重重的嘆了口氣，轉頭沉聲追問一旁的夏荷：
「這燉品是誰吩咐送來金桂苑的？持續多久了？為何院中之人從未向我稟報半句？」
夏荷垂首據實回話：
「回姑爺，是大娘子安排的。約莫兩月前，大娘子說入秋之後氣候乾燥，少夫人身懷子嗣需多多滋補，便每日命廚房特製一份補品，準時送來金桂苑，從未間斷過。」
賀弘文聞言，滿臉的無奈與愧色，連連搖頭苦笑道：
「母親真是好心辦壞事，這分明是在火上澆油！」
他抬眸看向秦悅薇，誠懇的解釋道：
「姑母有所不知，寶珠本身體質康健，從無虧虛之症。我日日為她診脈，早晚為她配置固本安胎的丸藥，藥性平和穩妥，足以養護雙胎，根本無需額外進補。」
「她如今懷的是雙胎，腹中氣脈本就擁堵不暢，這兩月日日進補藥膳，日積月累，濕氣鬱結體內，脾胃運化受阻，才會食量暴漲、嗜睡乏力，周身浮腫，幸虧姑母細心，否則寶珠到了生產那日，便要遭罪了。」
秦悅薇聽完，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幾分，所幸不是後宅有人對付寶珠，不過這愚昧進補也是可惡至極！
她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責備的話：
「堂堂一個賀府，杏林之家，一個有身孕的婦人，進補前不問一嘴，可有禁忌，就這麼堂而皇之的讓人服用補品，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賀弘文聽的滿臉羞愧，立馬垂首拱手請罪：
「皆是弘文的疏忽，照管不周，連累寶珠受哭，讓姑母憂心動怒，弘文有罪。」
秦悅薇看著他愧疚自責的模樣，無奈輕嘆一聲，壓下怒意，沉聲問道：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寶珠如今這般狀況，可能及時補救？會不會傷及腹中的孩兒？會不會落下病？」
賀弘文凝神思索片刻，語氣篤定安穩：
「姑母無需憂心，所幸發現尚早，並未傷及根本。只需即刻停掉所有額外滋補燉品，我再重新調配一劑健脾祛濕、疏導氣機的湯藥，每日調理，五日之內，浮腫、貪食、乏力之症便可盡數消退，胎相也能慢慢安穩。」
確認寶珠無礙，秦悅薇又叮囑了幾句貼身伺候的丫鬟，再三囑咐嚴格按時服藥靜養，這才轉身離去。
車廂之內，秦悅薇依舊餘氣未消，想起賀府大娘子的愚昧和糊塗，心頭泛起一陣煩悶。
她靠在車壁上，眉眼微冷，忍不住低聲自語：
「真是一家子拎不清的糊塗蛋！耳根軟，心思也愚，怪不得上輩子明蘭半點也看不上這一家子！」
心頭鬱結難舒，她索性伸手一把撩開厚重的車簾，想借涼風散散心底的悶氣。
秋風穿簾而入，拂起她鬢邊的碎發，她目光隨意掃過街面，忽然她視線驟然一定。
只見一個少年，一身紫衣，頭髮微亂，脊背雖直，卻透著一身徹骨的疲憊與頹然，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
竟是顧廷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