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秋風拾頹影,嚴父振雄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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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秋風蕭瑟,卷著落葉簌簌掠過青石路面。

  顧廷燁一身紫衣錦袍本該風流張揚,此刻卻鬢髮微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一樣,垂著頭漫無目的沿著街道獨行,即使身邊有熟人打招呼,他也一律不理會。

  往日裡那雙桀驁銳利、從不服輸的眼眸,此刻已經黯淡無光,滿是頹喪,哪裡還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馬車內的秦悅薇看得分明,心頭猛地一揪。

  她兩輩子都沒見顧廷燁這麼狼狽過!

  包括她上輩子因為顧偃開去世,她用計把他攆出侯府那次,他都沒有如此過!

  「停車!」

  秦悅薇即刻出聲,不等馬車停穩,便掀簾跨步下車,快步朝著那道頹敗的身影追去。

  剛追上,她放緩了語速,輕聲的喚著他:

  「廷燁,你這是怎麼了?」

  溫柔的聲音穿透呼嘯的秋風,落進顧廷燁耳中。

  茫然獨行的少年身形驟然一僵,緩緩轉身。

  那雙素來不肯認輸的眼眸,此刻竟紅了,眼底盛滿了無處安放的委屈。

  看清來人是秦悅薇,他所有強撐的漠然瞬間崩塌。

  他喉結微顫,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徹底卸下防備的委屈:

  「母親……」

  只兩個字,便聽得人心頭髮酸。

  她心裡頓時一緊,小心翼翼的問道:

  「廷燁,你不是去齊國公府參加詩會了嗎?今晚還有夜宴,你為何這個時候在這裡遊逛?走,有什麼苦悶,跟母親上車說,別在這受了風……」

  說罷,她輕輕牽引著他的手臂。

  往日裡皮猴兒一樣不服管的顧廷燁,此刻溫順得不像話,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稚子,乖乖的跟著秦悅薇踏入馬車之中。

  車簾落下,隔絕長街的喧囂與秋風的寒涼。

  秦悅薇取過案上溫熱的茶湯,親手斟滿一杯,遞到他面前。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可顧廷燁指尖垂落,一動不動,既不抬頭,也不伸手,只沉默垂眸,定定的看著腳下,渾身都氣場低迷到了極致。

  整個人像丟了魂魄,空洞又落寞。

  秦悅薇並未催促,也不多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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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看了他片刻,而後輕嘆一聲,伸手主動握住他微涼的手腕,將溫熱的茶杯,穩穩的塞進了他冰涼的掌心之中。

  掌心溫熱傳來,終於讓這個失神的少年,微微的動了動。

  「廷燁,告訴母親,到底出了何事?」秦悅薇開始試探著問道,順便敲了敲車廂,車夫會意,立馬駕馬往寧遠侯府而去。

  「今天明蘭不搭理我……」顧廷燁囁嚅著說了一句話。

  秦悅薇覺得奇怪,往日明蘭對什麼事都淡淡的,顧廷燁誤解了也正常。可是也不至於如此失魂落魄啊。

  於是她放柔了聲音,緩緩的追問:

  「只是不搭理你?往日你把她逗惱了,她也素來都是淡淡的,怎的今日怎就為此失魂落魄成這樣?詩會上……可是出了別的事?」

  被一語戳中心底的委屈,顧廷燁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溫熱的茶水晃出細碎的漣漪,一如他此刻翻湧難平的心緒。

  他垂著頭,長長的睫毛簌簌輕顫,眼底的紅意更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他從未外露的脆弱與酸澀:

  「不止……今日齊國公府詩會,世家小姐公子齊聚,人人風雅談笑。」

  「我去找明蘭,同她說話,她從頭到尾,都是淡淡的。旁人同她搭話,她都能溫聲應答,唯獨見了我,她就只會『嗯』,我給她看我寫的詩,她也只是說一句:『寫的真好。』」

  說到此處,顧廷燁喉頭哽咽,聲音微微發顫,藏不住的委屈盡數溢了出來。

  「席間還有人故意取笑我。說我平日歡脫的像只猴子,配不上玉一般的盛家六姑娘。」

  「還說……還說我寫的詩粗狂直白,和明蘭的清雅靈秀半點不搭,遠不如齊衡溫潤雅致,才情相當。他們二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反倒襯得我格格不入、惹人笑話……」

  一旁的秦悅薇聽著全程,心底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還以為是多大的驚天委屈,多大的刻骨變故。

  搞了半天,就這?

  可看著眼前顧廷燁通紅的眼尾,委屈耷拉的眉眼,秦悅薇心底的無奈瞬間又化成了一片柔軟。

  這孩子現在心底最在意的就是盛明蘭。

  旁人千句罵、萬句嘲他都能扛,唯獨怕這唯一的光,不再偏向他。

  秦悅薇正欲開口安撫,馬車卻忽然穩穩停住。

  她微微蹙眉,出聲問道:

  「為何停車?」

  車夫連忙在外恭敬的回話:

  「回夫人,府門前路上,侯爺跟石頭騎馬而立,看樣子正急著要出府。」

  秦悅薇當即掀開了車簾。

  冷風迎面吹來,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府門口,顧偃開一身常服,神色焦灼,眉宇間滿是慌亂,正低頭匆匆對石頭吩咐。

  「我去盛家找找!順道去城南書肆尋一圈!你即刻往國子監去,務必把人尋回來!」

  二人正要揚鞭分頭去找人。

  「你們這是要去找誰?」

  秦悅薇清冷聲音驟然響起。

  顧偃開聞聲猛然回頭,看清馬車上的人,又一眼瞥見車廂里垂著頭一臉憔悴頹色的顧廷燁,整個人瞬間一怔。

  「你們娘倆怎麼碰上的?廷燁,你好好的怎麼就一聲不吭的回來了?你這一走,石頭差點把汴京城給掀了!」顧偃開一臉的慍怒,但還是儘量克制住了自己冷硬脾氣。

  秦悅薇見狀輕聲說道:

  「外頭風大,先回府再說。」

  顧偃開頷首,壓下滿心的心緒,幾人一同轉身回了侯府。

  石頭跟在後頭,緊繃了大半日的心弦終於鬆開,長長吐出一口氣,直接癱坐在了院外的石凳上。

  一行人踏入花廳,下人奉茶退下,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顧偃開斂去方才的慌亂,端起一家之主的沉肅,沉聲開口發問:

  「廷燁,今日詩會,是誰在外頭亂嚼舌根,說你配不上明蘭的?」

  這話一出,秦悅薇當場就懵了。

  她本以為顧偃開要訓他任性,斥他脆弱,萬萬沒料到,他第一句話,竟是要替他揪挑事之人。

  顧廷燁微微抬眼,眼底依舊濕漉漉的:

  「兵部尚書家的老二。」

  「好!好得很!」

  顧偃開聞言,抬手重重一拍桌案,眼底怒意乍現。

  「他家老子前些年經手西郊兵械修繕,暗吞銀兩,還欠著五千多款項未曾結清!我屢次顧念同僚情分未曾追究,倒是縱容得他家小兒無法無天,敢隨意欺辱我顧偃開的兒子!等著,後日朝會,看我不狠狠參他一本,好好算算舊帳!」

  顧廷燁身子輕輕一顫,怔怔的抬頭,顯然也沒料到父親會這般護著他。

  可怔愣過後,心底的委屈依舊沉甸甸壓著,他終究還是重新垂下頭,眉眼蔫耷,依舊鬱鬱寡歡。

  顧偃開見他依舊頹喪,眉頭一擰,繼續追問:

  「方才你說有人拿詩作對比,嘲諷你的詩作跟明蘭的不搭?又是哪個不長眼的?」

  顧廷燁鼻尖微酸,悶悶的答道:

  「禮部侍郎的幼子。」

  「又是一窩仗勢欺人的東西!」

  顧偃開怒火更盛,再度一掌拍在案上,氣場凜冽。

  「那老小子平日道貌岸然,滿口禮義廉恥,背地裡卻在清水巷私藏外室,簡直傷風敗俗!明日我便修書一封,直接送給他夫人,讓他好好嘗嘗家宅不寧,顏面盡失的滋味!」

  秦悅薇越聽越覺得不對!

  顧偃開今天這是怎麼了!

  這時顧偃開站了起來拍了拍顧廷燁的肩膀:

  「起來!去你院子裡換件衣服,把連收拾收拾!為父陪你去齊國公府赴宴!」

  顧廷燁一聽,蜷縮在桌邊,活像一隻鵪鶉:「我不去!明蘭嫌棄我了……我從沒有被人在明蘭面前調笑過……我沒臉見明蘭了!」

  顧偃開一聽,急了!

  「胡說!你不去明蘭才會瞧不上你!這幾句讒言就抵得過你武解元的威名?幾句調笑就壓的過你的從龍之功?幾句酸話就能壓得住你冒死救災的功勳?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去是不去?不去你就是懦夫!」

  這一番話,徹底讓顧廷燁動容了!

  他騰的站起身,目光又恢復了往日的桀驁:「我去!」

  顧偃開一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換身衣服,為父陪你,咱們騎馬去!」

  顧廷燁不再遲疑,轉身快步離去。

  秦悅薇立在花廳廊下,望著父子二人一前一後,步履鏗鏘遠去的背影,心頭莫名慌了一瞬,暗自搖頭輕嘆。

  「也不知道哪個沒看黃曆的,今天惹上了顧偃開……等黃湯入腹,也不知道誰首當其衝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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