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侯府陳明事，書肆遇知音
亥時，夜色深濃如墨。
馬車終於穩穩的停在寧遠侯府的朱漆大門外。
剛剛的一路奔波，至此才算真正安寧了下來。
眾人分工明確，絲毫不亂。
顧廷煜顧慮夜色太晚，唯恐張桂芬夜行不安全，當即便親自驅車，送她返回英國公府。
梁晗則小心翼翼的護著昏睡的溫寧，送入了秦悅薇特意收拾出來的南跨院。
南跨院清幽僻靜，少有人往來，最適合養傷。院裡早已備好了床褥、炭火，一應齊全，只為掩人耳目。
院中的僕婦皆被提前叮囑，各個都閉口不言，只悄悄的穿梭在院中打典著一切。
唯獨正廳燈火通明。
顧廷燁整理好衣衫，斂去一身風塵，獨自踏入了正廳。
顧偃開和秦悅薇在堂上端坐著，靜靜的等著顧廷燁回話。
顧廷燁垂手立在堂中，不敢有半分隱瞞，將今夜發生的所有始末，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的盡數稟報。
從溫寧深夜路見不平救下魏行首貼身丫鬟，到遭暗處醉漢偷襲重傷。
從魏行首顧全溫寧的名聲，不願張揚，刻意隱秘送信。
說的件件清晰，條理分明。
末了，他躬身回話：
「父親，今夜之事，兒子查驗過，無人刻意設局暗害溫兄，只是一場無端意外。」
顧偃開指尖輕叩桌案，神色沉凝，沉聲追問一句：
「你確定？樊樓廣雲台可是魚龍混雜，暗流極深，當真無人暗中作祟？」
「兒子確定。」顧廷燁語氣篤定，隨即話鋒一轉，「只是那魏行首，救人之舉雖大義周全，心底卻是藏了些許私心。」
顧偃開抬眸：「何私？」
「她不願終身沉淪風月泥沼，渴望脫掉賤籍，欲入女學，考女科，憑一己之才，掙一份堂堂正正的前程。」顧廷燁如實稟報。
此話一出，正廳之內瞬時靜了。
顧偃開沉默良久，眼底掠過幾分訝異，又藏著幾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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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僅此而已？」
可是顧偃開卻眉頭緊皺：
「贖身容易，脫籍卻難。官妓一般都是父族獲罪被波及到的官宦人家的女子。可脫籍便需要查舊案，倘若她父族是謀逆或者貪腐，她便很可能會永遠翻不了身！這條道，不易走啊！」
顧廷燁聽完父親的一番話心裡也開始打鼓，他也很擔心萬一這條道走不通，魏行首連進工塾的機會也沒有了。
於是把目光投向了秦悅薇。
一旁靜坐的秦悅薇，眸底卻無半分波動。
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顧廷燁，是忽然反問：
「二郎可有別的辦法？說出來我聽聽。」
聽完秦悅薇的發問，顧廷燁清了清嗓子說道：
「這個事，剛剛馬車上桂芬姐也提到過，我說的是如果直接贖身脫不了籍，那就先去工塾，學本事，再徐徐圖之。」
秦悅薇聽完一臉的欣慰，「那就這麼辦，到時候我再去聖上那，找個機會請一道特赦令。」
顧廷燁聽到這，鬆了口氣，好在母親還是有辦法的。
這時秦悅薇開口問道：「你什麼時候答覆她？」
顧廷燁說道：「三日後，午時。永寧書肆。」
秦悅薇點了點頭，「那到時候，我也去見見她。」
顧廷燁聽了心裡頓生疑惑：「母親見一個妓子何意？」
秦悅薇聽了，淡淡的說道：「我只看看她值不值得我救。」
三日後，永寧書肆。
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裡有一個帶著帷帽的女子，正是喬裝打扮的魏行首。
這時顧廷燁走了過去，敲了敲馬車的車廂：
「跟我去書肆二樓，有人要見見你。」
魏行首小心翼翼的跟著顧廷燁上了二樓。
進門就看到一個端莊恬靜的婦人坐在窗前悠閒的喝著茶，而魏行首見到她，便跪地俯身行禮，不卑不亢：「奴家見過寧遠侯夫人…」
秦悅薇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快起來吧，你果真是個聰明的女子！」
魏行首依言緩緩起身，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帷帽薄紗之下，眸子垂著，不曾有半分失態。
她早已料到這位精明的侯夫人不會輕易應允她的請求，可她的心底卻仍懷著一絲希望。
「夫人謬讚。」她聲音清和平穩，「奴家所求不多，只求能脫去賤籍，得一席之地讀書。若女科之路實在難行，入工塾習技藝亦可，只求不再困於樊樓，任人輕賤。」
秦悅薇抬手示意她在對面坐了，親手給她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語氣平和，卻字字鄭重：
「你的心思，二郎已經盡數與我說了。我不妨直白與你講，官妓脫籍，會卡在刑部重新調閱卷宗，若是父輩罪名過重，特赦亦不是萬全之策，其中兇險，你可想清楚了？一旦事敗，非但脫籍無望，樊樓那邊知曉你這般心思，往後你的日子會很難熬。」
魏行首捧著茶盞，指尖微顫，卻沒有半分遲疑，輕聲應道：
「奴家早已想明白。沉淪賤籍，已日日是煎熬，若是連試一試的膽量都無，此生便永遠是供人調笑的妓子。成，便掙一個新生。敗，亦是奴家的命數，奴家絕不牽累侯府半分。」
這番坦蕩，令秦悅薇眼底讚許更甚。
「好。」秦悅薇緩緩頷首，「我最喜你這份清醒擔當。我會先使人去刑部悄悄核查你家族的舊案，摸清根底。若尚有轉圜餘地，便設法特赦脫籍。若是阻力太大，便先行安排你入工塾暫避，徐徐謀劃，絕不叫你兩頭落空。」
魏行首聞聽，鼻尖一酸，強壓下眼底泛起的濕熱，再度起身深深一拜：
「倘若夫人肯成全，魏氏此生，必不忘今日的恩德！」
就在此時，雅間的拉門被輕輕的拉開。
顧廷燁手持兩卷陳舊的卷宗，邁步而入，目光落在帷帽女子身上，沉聲發問：
「魏芷溪，可是你的本名？」
魏行首身形微怔，輕輕的搖頭說道：
「回公子，並非奴家。那是奴家的嫡姐。」
「嫡姐？」顧廷燁眉峰一挑，「你是庶出？」
魏行首的唇瓣輕抿，似有難言之隱，幾番平復心緒，才低聲如實道來：
「奴家……是外室所生。」
顧廷燁嘴角抽了抽，低頭繼續翻閱著手中的陳年案卷。
越翻，他的神色越沉，直至卷末，他的眉頭依舊死死的皺起，抬眸看向秦悅薇，面色凝重至極。
秦悅薇見狀，沉聲問道：「卷宗有何不妥？」
顧廷燁語氣沉肅：「卷宗之上，只記載了魏家獲罪嫡女魏芷溪一人，錄入教坊司，後分派至樊樓廣雲台為妓。通篇案卷，隻字未提魏家尚有外室之女！」
一語落地，雅間的氣氛驟然凝滯。
秦悅薇心頭的一股無名怒火直衝喉頭！
好一個魏家！好一番算計！
為保嫡系血脈，保全嫡女前程，竟然喪盡良心，讓外室之女頂替嫡女罪名，入教坊司替人頂罪數年！
她眸光銳利，瞬間理清了所有關節，沉聲道：
「務必找到真正的嫡女魏芷溪！只要尋到此人，對證實情，理清案卷，你便是無罪可牽的良家女子！」
言罷，她轉頭看向一旁怔然無措的魏行首，輕聲問道：
「你父親的祖籍，你可知曉在何地？」
魏行首恍惚回神，連忙答道：
「奴家依稀記得，是穎州沈丘縣魏家莊。」
「我即刻動身前往穎州，徹查此事，尋到那個魏芷溪！」顧廷燁當即沉聲請命。
秦悅薇略一思忖，穩妥吩咐：
「你與你大哥同去。你大哥身為世子，身份更足，行事查案更為便利穩妥。還有，魏芷溪父籍查不到，那便查母籍。」
「是！不論她現在何處，兒子一定會查到她！」
顧廷燁應聲，放下案卷，轉身快步推門離去。
雅間之內，重歸一片安靜。
秦悅薇望著眼前身形單薄、半生替人受罪的女子，語氣溫和的問道：
「告訴我，你的本名叫什麼？」
魏行首唇瓣輕咬，眸底翻湧著多年委屈與隱忍，輕聲說道：
「回夫人，奴家本名，魏雲舒。」
「雲舒……」
秦悅薇低聲默念，眼底漾開一片暖意：
「雲捲雲舒，自在通透，真是個好名字。」
她抬眸看向魏雲舒，字字鏗鏘：
「你的名字，從未出現在罪案卷宗之上，你本就無罪、本就清白！你不該替人背負罪名，沉淪風塵！今日起，我定會為你洗盡冤屈，讓那些逼你頂罪，害你沉淪風塵之人，一一付出該有的代價！」
馬車終於穩穩的停在寧遠侯府的朱漆大門外。
剛剛的一路奔波，至此才算真正安寧了下來。
眾人分工明確，絲毫不亂。
顧廷煜顧慮夜色太晚，唯恐張桂芬夜行不安全，當即便親自驅車，送她返回英國公府。
梁晗則小心翼翼的護著昏睡的溫寧，送入了秦悅薇特意收拾出來的南跨院。
南跨院清幽僻靜，少有人往來，最適合養傷。院裡早已備好了床褥、炭火，一應齊全，只為掩人耳目。
院中的僕婦皆被提前叮囑，各個都閉口不言，只悄悄的穿梭在院中打典著一切。
唯獨正廳燈火通明。
顧廷燁整理好衣衫，斂去一身風塵，獨自踏入了正廳。
顧偃開和秦悅薇在堂上端坐著，靜靜的等著顧廷燁回話。
顧廷燁垂手立在堂中，不敢有半分隱瞞，將今夜發生的所有始末，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的盡數稟報。
從溫寧深夜路見不平救下魏行首貼身丫鬟，到遭暗處醉漢偷襲重傷。
從魏行首顧全溫寧的名聲，不願張揚，刻意隱秘送信。
說的件件清晰，條理分明。
末了，他躬身回話：
「父親，今夜之事，兒子查驗過，無人刻意設局暗害溫兄，只是一場無端意外。」
顧偃開指尖輕叩桌案，神色沉凝，沉聲追問一句：
「你確定？樊樓廣雲台可是魚龍混雜，暗流極深，當真無人暗中作祟？」
「兒子確定。」顧廷燁語氣篤定，隨即話鋒一轉，「只是那魏行首，救人之舉雖大義周全，心底卻是藏了些許私心。」
顧偃開抬眸：「何私？」
「她不願終身沉淪風月泥沼，渴望脫掉賤籍，欲入女學，考女科，憑一己之才，掙一份堂堂正正的前程。」顧廷燁如實稟報。
此話一出，正廳之內瞬時靜了。
顧偃開沉默良久，眼底掠過幾分訝異，又藏著幾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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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僅此而已？」
可是顧偃開卻眉頭緊皺：
「贖身容易，脫籍卻難。官妓一般都是父族獲罪被波及到的官宦人家的女子。可脫籍便需要查舊案，倘若她父族是謀逆或者貪腐，她便很可能會永遠翻不了身！這條道，不易走啊！」
顧廷燁聽完父親的一番話心裡也開始打鼓，他也很擔心萬一這條道走不通，魏行首連進工塾的機會也沒有了。
於是把目光投向了秦悅薇。
一旁靜坐的秦悅薇，眸底卻無半分波動。
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顧廷燁，是忽然反問：
「二郎可有別的辦法？說出來我聽聽。」
聽完秦悅薇的發問，顧廷燁清了清嗓子說道：
「這個事，剛剛馬車上桂芬姐也提到過，我說的是如果直接贖身脫不了籍，那就先去工塾，學本事，再徐徐圖之。」
秦悅薇聽完一臉的欣慰，「那就這麼辦，到時候我再去聖上那，找個機會請一道特赦令。」
顧廷燁聽到這，鬆了口氣，好在母親還是有辦法的。
這時秦悅薇開口問道：「你什麼時候答覆她？」
顧廷燁說道：「三日後，午時。永寧書肆。」
秦悅薇點了點頭，「那到時候，我也去見見她。」
顧廷燁聽了心裡頓生疑惑：「母親見一個妓子何意？」
秦悅薇聽了，淡淡的說道：「我只看看她值不值得我救。」
三日後，永寧書肆。
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裡有一個帶著帷帽的女子，正是喬裝打扮的魏行首。
這時顧廷燁走了過去，敲了敲馬車的車廂：
「跟我去書肆二樓，有人要見見你。」
魏行首小心翼翼的跟著顧廷燁上了二樓。
進門就看到一個端莊恬靜的婦人坐在窗前悠閒的喝著茶，而魏行首見到她，便跪地俯身行禮，不卑不亢：「奴家見過寧遠侯夫人…」
秦悅薇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快起來吧，你果真是個聰明的女子！」
魏行首依言緩緩起身，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帷帽薄紗之下，眸子垂著，不曾有半分失態。
她早已料到這位精明的侯夫人不會輕易應允她的請求，可她的心底卻仍懷著一絲希望。
「夫人謬讚。」她聲音清和平穩，「奴家所求不多，只求能脫去賤籍，得一席之地讀書。若女科之路實在難行，入工塾習技藝亦可，只求不再困於樊樓，任人輕賤。」
秦悅薇抬手示意她在對面坐了，親手給她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語氣平和，卻字字鄭重：
「你的心思，二郎已經盡數與我說了。我不妨直白與你講，官妓脫籍，會卡在刑部重新調閱卷宗，若是父輩罪名過重，特赦亦不是萬全之策，其中兇險，你可想清楚了？一旦事敗，非但脫籍無望，樊樓那邊知曉你這般心思，往後你的日子會很難熬。」
魏行首捧著茶盞，指尖微顫，卻沒有半分遲疑，輕聲應道：
「奴家早已想明白。沉淪賤籍，已日日是煎熬，若是連試一試的膽量都無，此生便永遠是供人調笑的妓子。成，便掙一個新生。敗，亦是奴家的命數，奴家絕不牽累侯府半分。」
這番坦蕩，令秦悅薇眼底讚許更甚。
「好。」秦悅薇緩緩頷首，「我最喜你這份清醒擔當。我會先使人去刑部悄悄核查你家族的舊案，摸清根底。若尚有轉圜餘地，便設法特赦脫籍。若是阻力太大，便先行安排你入工塾暫避，徐徐謀劃，絕不叫你兩頭落空。」
魏行首聞聽，鼻尖一酸，強壓下眼底泛起的濕熱，再度起身深深一拜：
「倘若夫人肯成全，魏氏此生，必不忘今日的恩德！」
就在此時，雅間的拉門被輕輕的拉開。
顧廷燁手持兩卷陳舊的卷宗，邁步而入，目光落在帷帽女子身上，沉聲發問：
「魏芷溪，可是你的本名？」
魏行首身形微怔，輕輕的搖頭說道：
「回公子，並非奴家。那是奴家的嫡姐。」
「嫡姐？」顧廷燁眉峰一挑，「你是庶出？」
魏行首的唇瓣輕抿，似有難言之隱，幾番平復心緒，才低聲如實道來：
「奴家……是外室所生。」
顧廷燁嘴角抽了抽，低頭繼續翻閱著手中的陳年案卷。
越翻，他的神色越沉，直至卷末，他的眉頭依舊死死的皺起，抬眸看向秦悅薇，面色凝重至極。
秦悅薇見狀，沉聲問道：「卷宗有何不妥？」
顧廷燁語氣沉肅：「卷宗之上，只記載了魏家獲罪嫡女魏芷溪一人，錄入教坊司，後分派至樊樓廣雲台為妓。通篇案卷，隻字未提魏家尚有外室之女！」
一語落地，雅間的氣氛驟然凝滯。
秦悅薇心頭的一股無名怒火直衝喉頭！
好一個魏家！好一番算計！
為保嫡系血脈，保全嫡女前程，竟然喪盡良心，讓外室之女頂替嫡女罪名，入教坊司替人頂罪數年！
她眸光銳利，瞬間理清了所有關節，沉聲道：
「務必找到真正的嫡女魏芷溪！只要尋到此人，對證實情，理清案卷，你便是無罪可牽的良家女子！」
言罷，她轉頭看向一旁怔然無措的魏行首，輕聲問道：
「你父親的祖籍，你可知曉在何地？」
魏行首恍惚回神，連忙答道：
「奴家依稀記得，是穎州沈丘縣魏家莊。」
「我即刻動身前往穎州，徹查此事，尋到那個魏芷溪！」顧廷燁當即沉聲請命。
秦悅薇略一思忖，穩妥吩咐：
「你與你大哥同去。你大哥身為世子，身份更足，行事查案更為便利穩妥。還有，魏芷溪父籍查不到，那便查母籍。」
「是！不論她現在何處，兒子一定會查到她！」
顧廷燁應聲，放下案卷，轉身快步推門離去。
雅間之內，重歸一片安靜。
秦悅薇望著眼前身形單薄、半生替人受罪的女子，語氣溫和的問道：
「告訴我，你的本名叫什麼？」
魏行首唇瓣輕咬，眸底翻湧著多年委屈與隱忍，輕聲說道：
「回夫人，奴家本名，魏雲舒。」
「雲舒……」
秦悅薇低聲默念，眼底漾開一片暖意：
「雲捲雲舒，自在通透，真是個好名字。」
她抬眸看向魏雲舒，字字鏗鏘：
「你的名字，從未出現在罪案卷宗之上，你本就無罪、本就清白！你不該替人背負罪名，沉淪風塵！今日起，我定會為你洗盡冤屈，讓那些逼你頂罪，害你沉淪風塵之人，一一付出該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