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雲台藏暗險，少年護人心
素箋薄薄一張，墨色清淺，字跡娟秀，可字句卻扎眼。
顧廷燁指尖微顫，紙頁幾乎要被他攥破。
一旁的顧廷煜見狀，當即伸手接過了荷包與素箋，垂眸細看。
紙面寥寥數語，簡潔且克制：
溫寧受傷，現於廣雲台，已救治，尚且無礙。請來人接回。
落款只有一個字：魏。
短短几句話，沒有一絲情緒，很是平靜，可是越是平靜，越讓看信的人心裡發沉。
顧廷煜眸光瞬間沉冷了下來，眉心緊蹙，心思一瞬百轉千回：
春闈在即，國子監一眾優等學子本就受朝野矚目。
他們幾人，各有倚仗。
顧廷燁與他背靠寧遠侯府，無人敢惹。
盛長柏、盛長楓出身盛府，家世清貴，祖母又是勇毅侯獨女。
唯獨溫寧，陸裕他們四人，孤身入京，雖是大儒蔡齊的門徒，可無門第和無宗族，所謂懷璧其罪，便如他們幾人了。正因如此，他們幾人被人暗中做手腳的機率極高。
朝堂之爭，士林的妒意，從不會擺在明面上。
明刀明槍比不過，便暗處傷人。
一念至此，顧廷煜眼底寒意漸濃。
他抬眸，沉沉看向顧廷燁，低聲速斷：
「此事蹊蹺，不可聲張。你隨我悄悄去廣雲台，先安全接回溫寧，再查清楚始末。其餘人，留在家裡穩住局面。」
顧廷燁聽了心頭一緊，當即頷首，正要動身，忽然轉頭看向一旁茫然的梁晗，沉聲發問：
「梁兄，你以前素來流連廣雲台，可知廣雲台有一位姓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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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聞言一怔，微微蹙眉，認真回想了半晌，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恍然：
「廣雲台我許久不曾踏足，不過一年之前我最後一次踏入廣雲台的時候，樊樓廣雲台曾大肆遴選行首，那幾天群芳角逐，其中的確有一位女子，容色絕世、技藝壓眾，風頭極盛，好像就姓魏！」
他語氣微頓，神色鄭重：
「那廣雲台魚龍混雜，權貴子弟、閒散勛貴、暗流勢力皆往來其中，絕非善地。溫兄絕不可能獨自去那裡，我覺得當中有詐！不行，我得跟你們一起去，拿我做幌子，我們行事才能不打草驚蛇。」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沉了幾分。
一旁的盛長柏已然看出事態不簡單，身姿端正上前，沉穩開口說道：
「我與長楓不能閒著吧。我們能做什麼？」
他目光清明，條理分明：
「你兄弟幾人前往廣雲台尋人，我與長楓即刻趕赴寧遠侯府，報與侯夫人知曉。」
顧廷煜微微頷首，對盛家大郎的安排極為認可。
他目光掃過盛家兄弟，字字嚴謹的叮囑道：
「切記此事要隱秘，不可大肆聲張。只告知我母親或父親，切勿驚動旁人。若我二人半個時辰未歸，再請侯府暗衛悄然趕赴樊樓廣雲台接應。」
「明白。」
盛長柏也不拖泥帶水，當即帶著盛長楓轉身快步離去。
院中瞬時只剩顧廷煜，顧廷燁，梁晗三人。
幾人不再多言，換了常服，悄然牽出府中的輕便馬車，驅車直奔樊樓而去。
馬車軲轆滾動，疾馳長街上。
顧廷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緒難平，忍不住開口低聲說道：
「兄長，你太過憂心了。溫寧身手卓絕，尋常人三五個都近不得他的身，而且他為人又素來謹慎自持。箋上明言他已然無礙，想來只是小傷，因此不必多慮。」
在他眼裡，溫寧堅韌沉穩，心思縝密，從不會讓自己陷入真正的險境。
可顧廷煜臉上的緊張，卻半點未鬆動。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儘是看透人心的清明，緩緩長嘆一聲。
「廷燁，你看的是表面。」
「正因為他身手太好、性子穩，從不惹事，那些小人才不敢明面較量。」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武壓不過，才學又比不過，剩下的便是暗處構陷，傷人清白，毀人名聲了。」
「今日廣雲台一事，看似只是受傷救治，無人張揚，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聽完兄長的話，顧廷燁渾身一僵。
一語點醒夢中人。
是啊。
若是意外受傷，大可光明正大的來府上告知，為何會讓人送來溫寧的貼身之物。
馬車穿街過巷，晚風透過車簾縫隙灌入，帶著徹骨的涼意。
顧廷燁心底，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後怕。
暗處無刀，卻能誅心。
暗處無聲，最能毀人。
夜幕沉沉，廣雲檯燈火熾盛，流光錯落，笙歌笑語透過雕窗裊裊漫出，一派奢靡，可落在三人眼底，只剩步步兇險……
三人下車，由梁晗領頭，熟稔的穿過燈紅酒綠的廊道。兩側皆是鶯聲燕語，香風繚繞，往來全是紈絝顯貴，風流子弟。
兩名衣著妖嬈的歌姬一眼便認出梁晗，立刻裊裊婷婷的迎了上來，眉眼含春的嬌聲道：
「喲～六郎，可是許久不見您來了，今日怎得有空踏足？可還記得奴家？」
換作往日，梁晗早就左擁右抱的與她們笑語周旋，隨性嬉鬧了。可今日他心中壓了一塊巨石，面上的散漫無存，只維持著往日熟稔姿態，開口說道：
「今日帶兩位貴客前來談事，需見你們新晉的魏行首，勞煩兩位姐姐代為通傳。」
話音落，他抬手遞出沉甸甸的金瓜子，一人一把，隨手打發了。
兩名歌姬掂著金瓜子，眉眼含笑，也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往樓上稟報引路去了。
一路穿廳過院，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時間，三人才被引入廣雲台最深處的一間廂房。
廂房格局極大，陳設琳琅，無論玉器擺件，錦繡屏風，都極為氣派精緻，排場絲毫不輸於寧遠侯府內院。
輕紗垂幔，朦朧如煙。
幔後靜靜立著一道清麗的人影，身姿綽約，靜默佇立，無聲無息。
半晌，一道清泠的女聲緩緩響起，不卑不亢，音色通透：
「敢問來客可是顧家公子？」
顧廷燁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朗聲應答：
「正是。敢問姑娘，可是魏行首？」
紗幔輕動，那道清麗人影緩緩轉身，緩步從朦朧紗色中走了出來。
容顏展露剎那，滿堂燈火，似都為之溫柔一滯。
那女子生得臉若芙蓉，肌若凝脂，眉眼如畫，一顰一息皆自帶風華，姿容絕世，清冷又明艷。
饒是顧廷煜、顧廷燁、梁晗三人見慣了京中的貴女，世家的絕色，此刻也不由的心神一震，從而一時失神。
不過三人瞬息便收斂了神色，恢復了冷靜。
顧廷煜此刻更是沒有半分客套，目光沉靜直視對方，直接開口問道：
「姑娘既然主動遞信，知我們身份，又何必再故作一問？難不成怕我們誆你？」
魏行首聞言，唇角輕輕的揚起一抹淺笑，從容不迫的：
「顧大公子果真聰慧。只是在下想問：倘若今日我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將受傷的溫公子直接送去侯府，世人皆知寒門學子負傷在風月之地，敢問，溫公子這一生的清名還存幾分？」
一句話，清淡平和，卻字字戳破要害。
顧廷煜、顧廷燁兄弟二人瞬間語塞，兩兩對視一眼，鬆了一口氣。
是啊。
救人易，護名難。
這雲台之地，本就是吃人聲名的修羅場。
這女子叫他們來也是為了溫寧的名聲著想。
魏行首也無意再與他們多做口舌周旋，收斂了笑意，側身抬手，語氣乾脆利落的說道：
「幾位公子，跟我來。」
說罷，她轉身走向廂房的側壁，推開了一扇隱蔽的暗門。
幾人緊隨其後，踏入了幽暗甬道。
暗道九曲八折，隔絕了外頭所有的笙歌和靡靡人聲。
行走來許久，前方才透出了暖黃的微光，淡淡的苦澀藥香徐徐的飄來。
盡頭是一間靜謐的獨立廂房，與外頭的奢靡熱鬧判若兩地。
床榻之上，溫寧靜靜的平臥，烏黑的髮絲散亂在枕間，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如紙，唇色褪盡了血色，往日清亮銳利的雙眼緊緊的閉著。
「怎得傷的如此之重！」顧廷燁看到溫寧慘白的臉，失聲問道。
魏行首垂眸輕嘆，眼底帶著明顯的愧疚，輕聲的說出了原委：
「此事，還是我這邊連累了溫公子。」
「昨夜夜深，我的貼身丫頭年幼嘴饞，偷偷溜去外面買零嘴，半路被數名醉漢糾纏調戲。恰逢溫公子途經此地，路見不平，出手相救，才護住我那丫頭的周全。」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暗處還藏著一名醉漢，趁溫公子無暇旁顧之時，從後偷襲了頭部，才釀成此番重傷。我趕到之時，已然晚了一步。」
聽完完整始末，顧廷煜緊繃的心弦終於緩緩的鬆弛了下來。
萬幸，只是一場見義勇為的意外禍事，不是有人刻意做局。
只要不是一場局，一切便都有轉圜的餘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聲輕叩門板的聲響。
魏行首頁色微斂，立刻抬手比出噤聲手勢，示意幾人勿動，隨後從容移步至門前。
外頭傳來一道恭謹的男聲，低聲輕稟道：
「魏行首，馬車已然備好，可以送那位公子返程了。」
魏行首聞言，指尖輕輕的一拍門框，示意知曉。
門外下人會意，即刻安靜退去。
她轉身看向顧廷煜，語氣穩妥從容：
「世子大人，馬車已然安排妥當，可以送溫公子回府靜養了。」
說罷她輕輕的推開房門，兩名眉目恭順的少年小廝應聲而入，輕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托起溫寧身子，穩穩的負在後背。
魏行首取來一件厚重的深藍色披風，細細的將溫寧全身遮蓋嚴實，完全看不到臉。
這般細緻妥帖的舉動，讓素來冷靜克制的顧廷煜心底有了一絲微微的觸動。
她轉身對顧廷煜說道：「世子大人，我已經安排妥當的小廝套好了馬車，現在可以把溫公子送回去了。」她打開了門，兩個十幾歲的少年走了進來，靜靜的走到床邊，輕輕的托起溫寧的身子把他托上了另一個少年的後背，魏行首拿來一個深藍色披風，把溫寧整個罩了起來，根本看不到溫寧的臉。
她這一舉動，讓顧廷煜心裡觸動了一瞬。
幾人跟著小廝穿廊過巷，又行了半柱香的功夫，在一處僻靜的小側門停來下來。
魏行首上前，奮力的推開木門，門外夜色靜謐，一輛低調的青篷馬車靜靜的停靠在路邊。
「從此處離去，這裡巷道偏僻，無人往來，保證無人能窺見半分蹤跡。你們去吧。」
梁晗上前搭手，幫著小廝將溫寧安置進了馬車，隨即從懷中摸出兩把沉甸甸的金瓜子，遞到兩名小廝手中：
「辛苦二位，今夜之事，管好你們的嘴。」
那個剛剛背溫寧的小廝把金瓜子退讓了回去，跪下衝著馬車磕了三個頭：
「恩人救了小人的妹子，小人怎會再收恩人的錢財？小的身無長物，只能給恩人磕頭了……倘若以後有緣，若恩人不棄，小的願給恩人當牛做馬。」
這般重情重義，反倒讓幾人的心中又動容了幾分。
顧廷燁望著門前立著的魏行首，神色鄭重，開口問道：
「姑娘周全我兄弟，恩德深重。你想要什麼酬謝？但凡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魏行首垂眸苦笑一聲說道：
「顧二公子這是想封奴家的口嗎？」
顧廷燁搖頭，語氣真摯懇切：
「是，也不是。我與溫寧是過命的兄弟，你救他一命，便是救我一命。我可許你一個心愿，但凡力所能及，我無有不應。」
魏行首身形微怔，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沉默片刻，隨即驟然屈膝跪地，神色決絕而虔誠。
見她下跪，顧廷燁與顧廷煜心頭同時咯噔一緊。
只聽她嗓音輕顫，卻字字堅定：
「既然公子真心許諾，奴家便不再遮掩私心。」
「奴家因父親獲罪牽連被貶為官妓，身不由己，浮沉風月，被人視作玩物。」
「近日奴家聽聞新政初行，女子亦可入學科考，憑才立身，且不拘出身門第……」
她抬眸，眼底含著滾燙的期許與不甘，字字泣血：
「奴家不願一輩子困於此地，任人擺布！奴家也想試一試科考，憑自己本事，為自己掙一條堂堂正正的活路！」
聽完這番話，顧廷煜、顧廷燁兄弟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原來她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掙脫泥沼，改變命運的機會。
顧廷燁眸光深沉，若有所思，鄭重的應了下來：
「三日後午時，永寧書肆，我給你准信。只是你的贖身之事……」
魏行首立刻搖頭，眼神清亮而堅韌：
「公子無需為難。贖身的銀兩，奴家多年積攢，已然足夠，絕不會拖累公子分毫。」
一旁的顧廷煜深深長嘆，語氣凝重的提醒道：
「你需做好心理準備。官妓身份需要刑部層層盤查，我們幫你脫籍定然會波折重重，倘若不可行，可莫要責怪我們。」
魏行首躬身叩首，語氣決絕：
「但凡有一絲微光，奴家便願拼死奔赴。縱使最後無果，也無怨無悔，至少，奴家曾奮力活過一次……」
言罷，她深深一拜，緩緩起身，立在夜風之中……
顧廷燁指尖微顫，紙頁幾乎要被他攥破。
一旁的顧廷煜見狀，當即伸手接過了荷包與素箋，垂眸細看。
紙面寥寥數語，簡潔且克制：
溫寧受傷，現於廣雲台，已救治，尚且無礙。請來人接回。
落款只有一個字：魏。
短短几句話，沒有一絲情緒，很是平靜，可是越是平靜，越讓看信的人心裡發沉。
顧廷煜眸光瞬間沉冷了下來，眉心緊蹙，心思一瞬百轉千回：
春闈在即，國子監一眾優等學子本就受朝野矚目。
他們幾人，各有倚仗。
顧廷燁與他背靠寧遠侯府，無人敢惹。
盛長柏、盛長楓出身盛府，家世清貴，祖母又是勇毅侯獨女。
唯獨溫寧，陸裕他們四人，孤身入京，雖是大儒蔡齊的門徒，可無門第和無宗族，所謂懷璧其罪，便如他們幾人了。正因如此，他們幾人被人暗中做手腳的機率極高。
朝堂之爭，士林的妒意，從不會擺在明面上。
明刀明槍比不過，便暗處傷人。
一念至此，顧廷煜眼底寒意漸濃。
他抬眸，沉沉看向顧廷燁，低聲速斷：
「此事蹊蹺，不可聲張。你隨我悄悄去廣雲台，先安全接回溫寧，再查清楚始末。其餘人，留在家裡穩住局面。」
顧廷燁聽了心頭一緊，當即頷首，正要動身，忽然轉頭看向一旁茫然的梁晗，沉聲發問：
「梁兄，你以前素來流連廣雲台，可知廣雲台有一位姓魏的女子？」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梁晗聞言一怔，微微蹙眉，認真回想了半晌，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恍然：
「廣雲台我許久不曾踏足，不過一年之前我最後一次踏入廣雲台的時候，樊樓廣雲台曾大肆遴選行首，那幾天群芳角逐，其中的確有一位女子，容色絕世、技藝壓眾，風頭極盛，好像就姓魏！」
他語氣微頓，神色鄭重：
「那廣雲台魚龍混雜，權貴子弟、閒散勛貴、暗流勢力皆往來其中，絕非善地。溫兄絕不可能獨自去那裡，我覺得當中有詐！不行，我得跟你們一起去，拿我做幌子，我們行事才能不打草驚蛇。」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沉了幾分。
一旁的盛長柏已然看出事態不簡單，身姿端正上前，沉穩開口說道：
「我與長楓不能閒著吧。我們能做什麼？」
他目光清明，條理分明：
「你兄弟幾人前往廣雲台尋人，我與長楓即刻趕赴寧遠侯府，報與侯夫人知曉。」
顧廷煜微微頷首，對盛家大郎的安排極為認可。
他目光掃過盛家兄弟，字字嚴謹的叮囑道：
「切記此事要隱秘，不可大肆聲張。只告知我母親或父親，切勿驚動旁人。若我二人半個時辰未歸，再請侯府暗衛悄然趕赴樊樓廣雲台接應。」
「明白。」
盛長柏也不拖泥帶水，當即帶著盛長楓轉身快步離去。
院中瞬時只剩顧廷煜，顧廷燁，梁晗三人。
幾人不再多言，換了常服，悄然牽出府中的輕便馬車，驅車直奔樊樓而去。
馬車軲轆滾動，疾馳長街上。
顧廷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緒難平，忍不住開口低聲說道：
「兄長，你太過憂心了。溫寧身手卓絕，尋常人三五個都近不得他的身，而且他為人又素來謹慎自持。箋上明言他已然無礙，想來只是小傷，因此不必多慮。」
在他眼裡，溫寧堅韌沉穩，心思縝密，從不會讓自己陷入真正的險境。
可顧廷煜臉上的緊張，卻半點未鬆動。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儘是看透人心的清明，緩緩長嘆一聲。
「廷燁，你看的是表面。」
「正因為他身手太好、性子穩，從不惹事，那些小人才不敢明面較量。」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武壓不過，才學又比不過，剩下的便是暗處構陷，傷人清白，毀人名聲了。」
「今日廣雲台一事，看似只是受傷救治，無人張揚，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聽完兄長的話，顧廷燁渾身一僵。
一語點醒夢中人。
是啊。
若是意外受傷，大可光明正大的來府上告知，為何會讓人送來溫寧的貼身之物。
馬車穿街過巷，晚風透過車簾縫隙灌入，帶著徹骨的涼意。
顧廷燁心底，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後怕。
暗處無刀，卻能誅心。
暗處無聲，最能毀人。
夜幕沉沉，廣雲檯燈火熾盛，流光錯落，笙歌笑語透過雕窗裊裊漫出，一派奢靡，可落在三人眼底，只剩步步兇險……
三人下車，由梁晗領頭，熟稔的穿過燈紅酒綠的廊道。兩側皆是鶯聲燕語，香風繚繞，往來全是紈絝顯貴，風流子弟。
兩名衣著妖嬈的歌姬一眼便認出梁晗，立刻裊裊婷婷的迎了上來，眉眼含春的嬌聲道：
「喲～六郎，可是許久不見您來了，今日怎得有空踏足？可還記得奴家？」
換作往日，梁晗早就左擁右抱的與她們笑語周旋，隨性嬉鬧了。可今日他心中壓了一塊巨石，面上的散漫無存，只維持著往日熟稔姿態，開口說道：
「今日帶兩位貴客前來談事，需見你們新晉的魏行首，勞煩兩位姐姐代為通傳。」
話音落，他抬手遞出沉甸甸的金瓜子，一人一把，隨手打發了。
兩名歌姬掂著金瓜子，眉眼含笑，也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往樓上稟報引路去了。
一路穿廳過院，足足用了半柱香的時間，三人才被引入廣雲台最深處的一間廂房。
廂房格局極大，陳設琳琅，無論玉器擺件，錦繡屏風，都極為氣派精緻，排場絲毫不輸於寧遠侯府內院。
輕紗垂幔，朦朧如煙。
幔後靜靜立著一道清麗的人影，身姿綽約，靜默佇立，無聲無息。
半晌，一道清泠的女聲緩緩響起，不卑不亢，音色通透：
「敢問來客可是顧家公子？」
顧廷燁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朗聲應答：
「正是。敢問姑娘，可是魏行首？」
紗幔輕動，那道清麗人影緩緩轉身，緩步從朦朧紗色中走了出來。
容顏展露剎那，滿堂燈火，似都為之溫柔一滯。
那女子生得臉若芙蓉，肌若凝脂，眉眼如畫，一顰一息皆自帶風華，姿容絕世，清冷又明艷。
饒是顧廷煜、顧廷燁、梁晗三人見慣了京中的貴女，世家的絕色，此刻也不由的心神一震，從而一時失神。
不過三人瞬息便收斂了神色，恢復了冷靜。
顧廷煜此刻更是沒有半分客套，目光沉靜直視對方，直接開口問道：
「姑娘既然主動遞信，知我們身份，又何必再故作一問？難不成怕我們誆你？」
魏行首聞言，唇角輕輕的揚起一抹淺笑，從容不迫的：
「顧大公子果真聰慧。只是在下想問：倘若今日我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將受傷的溫公子直接送去侯府，世人皆知寒門學子負傷在風月之地，敢問，溫公子這一生的清名還存幾分？」
一句話，清淡平和，卻字字戳破要害。
顧廷煜、顧廷燁兄弟二人瞬間語塞，兩兩對視一眼，鬆了一口氣。
是啊。
救人易，護名難。
這雲台之地，本就是吃人聲名的修羅場。
這女子叫他們來也是為了溫寧的名聲著想。
魏行首也無意再與他們多做口舌周旋，收斂了笑意，側身抬手，語氣乾脆利落的說道：
「幾位公子，跟我來。」
說罷，她轉身走向廂房的側壁，推開了一扇隱蔽的暗門。
幾人緊隨其後，踏入了幽暗甬道。
暗道九曲八折，隔絕了外頭所有的笙歌和靡靡人聲。
行走來許久，前方才透出了暖黃的微光，淡淡的苦澀藥香徐徐的飄來。
盡頭是一間靜謐的獨立廂房，與外頭的奢靡熱鬧判若兩地。
床榻之上，溫寧靜靜的平臥，烏黑的髮絲散亂在枕間，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慘白如紙，唇色褪盡了血色，往日清亮銳利的雙眼緊緊的閉著。
「怎得傷的如此之重！」顧廷燁看到溫寧慘白的臉，失聲問道。
魏行首垂眸輕嘆，眼底帶著明顯的愧疚，輕聲的說出了原委：
「此事，還是我這邊連累了溫公子。」
「昨夜夜深，我的貼身丫頭年幼嘴饞，偷偷溜去外面買零嘴，半路被數名醉漢糾纏調戲。恰逢溫公子途經此地，路見不平，出手相救，才護住我那丫頭的周全。」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暗處還藏著一名醉漢，趁溫公子無暇旁顧之時，從後偷襲了頭部，才釀成此番重傷。我趕到之時，已然晚了一步。」
聽完完整始末，顧廷煜緊繃的心弦終於緩緩的鬆弛了下來。
萬幸，只是一場見義勇為的意外禍事，不是有人刻意做局。
只要不是一場局，一切便都有轉圜的餘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聲輕叩門板的聲響。
魏行首頁色微斂，立刻抬手比出噤聲手勢，示意幾人勿動，隨後從容移步至門前。
外頭傳來一道恭謹的男聲，低聲輕稟道：
「魏行首，馬車已然備好，可以送那位公子返程了。」
魏行首聞言，指尖輕輕的一拍門框，示意知曉。
門外下人會意，即刻安靜退去。
她轉身看向顧廷煜，語氣穩妥從容：
「世子大人，馬車已然安排妥當，可以送溫公子回府靜養了。」
說罷她輕輕的推開房門，兩名眉目恭順的少年小廝應聲而入，輕步走到床邊，小心翼翼托起溫寧身子，穩穩的負在後背。
魏行首取來一件厚重的深藍色披風，細細的將溫寧全身遮蓋嚴實，完全看不到臉。
這般細緻妥帖的舉動，讓素來冷靜克制的顧廷煜心底有了一絲微微的觸動。
她轉身對顧廷煜說道：「世子大人，我已經安排妥當的小廝套好了馬車，現在可以把溫公子送回去了。」她打開了門，兩個十幾歲的少年走了進來，靜靜的走到床邊，輕輕的托起溫寧的身子把他托上了另一個少年的後背，魏行首拿來一個深藍色披風，把溫寧整個罩了起來，根本看不到溫寧的臉。
她這一舉動，讓顧廷煜心裡觸動了一瞬。
幾人跟著小廝穿廊過巷，又行了半柱香的功夫，在一處僻靜的小側門停來下來。
魏行首上前，奮力的推開木門，門外夜色靜謐，一輛低調的青篷馬車靜靜的停靠在路邊。
「從此處離去，這裡巷道偏僻，無人往來，保證無人能窺見半分蹤跡。你們去吧。」
梁晗上前搭手，幫著小廝將溫寧安置進了馬車，隨即從懷中摸出兩把沉甸甸的金瓜子，遞到兩名小廝手中：
「辛苦二位，今夜之事，管好你們的嘴。」
那個剛剛背溫寧的小廝把金瓜子退讓了回去，跪下衝著馬車磕了三個頭：
「恩人救了小人的妹子，小人怎會再收恩人的錢財？小的身無長物，只能給恩人磕頭了……倘若以後有緣，若恩人不棄，小的願給恩人當牛做馬。」
這般重情重義，反倒讓幾人的心中又動容了幾分。
顧廷燁望著門前立著的魏行首，神色鄭重，開口問道：
「姑娘周全我兄弟，恩德深重。你想要什麼酬謝？但凡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魏行首垂眸苦笑一聲說道：
「顧二公子這是想封奴家的口嗎？」
顧廷燁搖頭，語氣真摯懇切：
「是，也不是。我與溫寧是過命的兄弟，你救他一命，便是救我一命。我可許你一個心愿，但凡力所能及，我無有不應。」
魏行首身形微怔，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沉默片刻，隨即驟然屈膝跪地，神色決絕而虔誠。
見她下跪，顧廷燁與顧廷煜心頭同時咯噔一緊。
只聽她嗓音輕顫，卻字字堅定：
「既然公子真心許諾，奴家便不再遮掩私心。」
「奴家因父親獲罪牽連被貶為官妓，身不由己，浮沉風月，被人視作玩物。」
「近日奴家聽聞新政初行，女子亦可入學科考，憑才立身，且不拘出身門第……」
她抬眸，眼底含著滾燙的期許與不甘，字字泣血：
「奴家不願一輩子困於此地，任人擺布！奴家也想試一試科考，憑自己本事，為自己掙一條堂堂正正的活路！」
聽完這番話，顧廷煜、顧廷燁兄弟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原來她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掙脫泥沼，改變命運的機會。
顧廷燁眸光深沉，若有所思，鄭重的應了下來：
「三日後午時，永寧書肆，我給你准信。只是你的贖身之事……」
魏行首立刻搖頭，眼神清亮而堅韌：
「公子無需為難。贖身的銀兩，奴家多年積攢，已然足夠，絕不會拖累公子分毫。」
一旁的顧廷煜深深長嘆，語氣凝重的提醒道：
「你需做好心理準備。官妓身份需要刑部層層盤查，我們幫你脫籍定然會波折重重，倘若不可行，可莫要責怪我們。」
魏行首躬身叩首，語氣決絕：
「但凡有一絲微光，奴家便願拼死奔赴。縱使最後無果，也無怨無悔，至少，奴家曾奮力活過一次……」
言罷，她深深一拜，緩緩起身，立在夜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