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公堂明鏡照奸私，惡婦狡辯露貪腸
京兆府衙。
京兆府尹捧著手中厚厚的一疊狀紙，指腹微微發緊，後頸隱隱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做官多年，經手的官司不計其數，鄉鄰紛爭，商賈糾紛，士族內訟，樣樣都曾見過，卻從未有哪一樁案子，像今日這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
原告，是當朝半步丞相的文彥博。
陪同遞狀，是鐵面無私、斷案如神的包希仁。
兩個大神立在堂下，那種壓迫感讓他的腿肚子都快轉筋了！
府尹抬眼，偷偷打量著堂前的二人。
文彥博一身素色常服，身姿依舊挺拔，卻難掩眉宇間深重的憔悴和倦怠，眼底積攢著連日的勞頓，縱然落魄，可依舊死死撐著重臣的體面。
身側的包拯，一身官服端正肅穆，面容沉冷如寒潭，雙目澄澈銳利，周身氣場凜然剛正，是個看了都心慌。
府尹心中叫苦不迭，暗自腹誹：
這可怎麼判！如何審？跟包拯比，就像關公面前耍大刀！判輕了就得挨參！判重了…還得挨參！
一念及此，府尹只覺一個頭兩個大，手心的汗水早已將狀紙浸得發潮。
包拯目光如炬，看穿了他心中的糾結與遲疑，上前半步，語氣沉穩，說道：
「府尹大人無需多慮，更不必糾結顧忌。今日至此遞狀，不求私情偏袒，更不求私下通融，唯求判罰公允，是非分明。大人只需秉公辦理，依律斷案即可。」
話音鏗鏘，盪徹公堂。
京兆府尹這才心神一振，徹底拿定了主意。
他低頭再度翻看手中的狀紙，筆墨工整，條理清晰，樁樁件件都歸攏的清清楚楚。
王氏如何執掌中饋把持府中銀錢出入，如何逐年暗中挪吞文府產業，剋扣府中公用，如何源源不斷私貼娘家王氏一族，每一筆貪挪數額，每一處舞弊關節，每一次徇私之舉，皆有時間，有明細，有證人畫押，更有帳本佐證。
府尹心中苦笑一聲：這般周全詳實的狀詞，這般鐵板釘釘的證據，哪裡還需要層層審訊，逐一盤問？只需傳喚人證，核對帳本，落實罪責，便可當堂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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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即，他斂盡心中的所有雜念，端坐公案之後，一拍驚堂木，聲震滿堂：
「來人！即刻前往文府，傳帶文王氏到堂候審！去文府庫房，帳房，盡數調取歷年帳本、出入明細，當堂核對查驗！」
衙役聞聲領命，步履鏗鏘，火速奔出府衙。
不過兩柱香的時間，鐵鏈拖地之聲泠泠作響，打破了公堂的沉寂。
兩名皂衣衙役左右押送，一道婦人身影被帶上了正堂。
正是被禁足祠堂，惶惶終日的王氏。
往日裡身為文府主母，她錦衣玉食，珠翠環繞，氣度矜貴，舉手投足皆是高門主母的雍容。
可今日上堂，她髮髻鬆散，衣衫狼狽，全無往日半分榮光，面色慘白如紙，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驚懼。
此前困於祠堂，她始終心存僥倖，篤定文彥博愛惜名聲，必會壓下醜聞，私下了結。
直到下人來報，得知文彥博與包拯一同赴衙遞狀，她才徹底慌了心神。
可驚懼歸驚懼，根深蒂固的貪念與僥倖尚未徹底磨滅。
一路被押行而來，她心中早已飛速的盤算好了應辯之詞。
此刻立於肅穆公堂之上，看著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望著威嚴端坐的府尹，面色冰冷的丈夫，還有一旁冷眼旁觀的包拯，王氏雙膝一軟，緩緩跪倒在地。
她伏低身姿，卻未曾全然失措，垂首之際，眼底飛快的掠過一絲算計。
不等府尹開口審問，王氏已然率先哽咽出聲，帶著滿腹委屈：
「大人！妾身冤枉！求大人為妾身做主！」
一聲哭訴，欲先聲奪人。。
堂上眾人神色未動，皆靜靜的繼續看著她故作姿態的表演。
京兆府尹面色沉靜，冷然開口，聲音威嚴無波：
「文王氏，你身為文府主母，執掌文家中饋多年，被訴私吞府產，貪挪公財，暗貼娘家，敗壞家風，樁樁罪責有據可查，有帳可依。你且據實說來，可知罪？」
王氏肩頭微微顫抖，哭聲愈發悽厲，抬頭時淚眼婆娑，楚楚可憐的望向文彥博，試圖讓他心軟退讓：
「夫君！妾身侍奉你多年，盡心盡責，日日為府中瑣事奔波，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妾身自問無愧於文家，無愧於夫君！」
「何來貪挪府產，敗壞家風之說？定是府中下人嫉恨妾身治家嚴苛，刻意捏造是非，污衊妾身！」
她句句喊冤，將自身摘得個乾乾淨淨，反倒將所有罪責推給了下人。
一旁靜立旁聽的包拯，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冷厲。
世人莫過於身居高位，手握福澤，卻貪心不足。
犯下過錯，卻依舊百般狡辯，不知悔改。
文彥博望著眼前哭哭啼啼、顛倒黑白的妻子，心中的最後一絲夫妻情分徹底消散殆盡，只剩徹骨的寒涼。
多年枕邊相伴，他竟從未看透，此人私心深重，貪心不足，更是這般擅長偽裝，滿口謊話！
王氏見文彥博沉默不語，心中暗自竊喜，愈發篤定自己這一通狡辯尚有翻盤之機，當即挺直脊背，語氣愈發堅定：
「大人！妾身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多年來恪守婦德，打理內宅，從未私取府中一分一毫，更不曾暗中周濟娘家半分！所有流言，皆是污衊之詞！妾身，拒不認罪！
「拒不認罪？！」
京兆府尹聽聞此言，雙目一凜，再也不縱容她繼續巧言狡辯了。
他重重一拍驚堂木，巨響震徹公堂，震得王氏渾身一哆嗦，哭聲驟然卡在喉嚨里。
「好一個伶牙俐齒、不知悔改的婦人！你口口聲聲下人污衊，自身清白，那本府便傳證人與你當堂對質！」
府尹聲如洪鐘，厲聲喝道：
「傳證人，魏氏上堂！」
話音落下，堂外衙役高聲傳喝，層層遞進：
「傳證人魏氏—上堂候審！」
片刻之間，一名身著青布素衣，面色憔悴，臉上帶著清晰巴掌印的中年嬤嬤，被衙役引著緩步踏入了公堂。
正是那王氏自娘家帶來貼身侍奉數十年的陪嫁嬤嬤。
魏氏昔年跟著王氏風光嫁入文府，仗著有主母撐腰，在內宅頗有體面，可前幾日府中查帳事發，王氏貪挪巨款，掏空內宅之事露了端倪。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撇清自身嫌疑，王氏竟將所有疏漏過失盡數推在了魏氏身上，當眾責打了二十板子，將她關進了偏院，不聞不問，半分舊情都不念。
王氏的栽贓和不管不顧，讓魏氏徹底寒了心。
她侍奉王氏數十年，王氏私下如何挪用公銀，如何改帳虛報，如何年年偷著往娘家送古董，送銀子，如何縱容娘家子弟仗著文府之名在外牟利，樁樁件件，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起初她尚念舊情，遲疑了許久，不願徹底與王氏撕破臉面。
可這幾日在偏院，王氏竟然對她再也不管不顧，她越想越心冷。
此刻踏入肅穆公堂，望著堂上死不認帳、滿口謊言的王氏，魏氏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既然主母無情，便休怪她無義。
魏氏雙膝跪地，脊背挺直，神色坦蕩：
「老奴魏氏，願據實作證，句句屬實，若有虛言，願受重罰！」
王氏一見魏氏上堂，臉色驟然一白，心頭猛地一沉，瞬間生出了不祥的預感。
她慌忙厲聲呵斥，試圖壓制住對方：
「魏嬤嬤！你跟著我多年，我待你不薄！今日公堂之上，萬萬不可胡亂攀咬，聽信旁人挑唆，污衊主母！」
魏氏抬眼，冷冷的看向身旁色厲內荏的王氏，眼底再無半分恭敬，只剩下滿心的決絕。
待府尹抬手示意肅靜，魏氏深吸一口氣，當堂開口，字字清晰：
「大人！並非老奴污衊大娘子，實在是大娘子多年來一直在私挪文府公產貼補娘家，件件屬實！而且平日兩位公子院子裡的月錢，大娘子也不曾放過，以各種理由剋扣！大少夫人老實不敢詢問婆母，只能靠典賣嫁妝貼補自家院子。二少夫人曾經問過主母月錢的事，可大娘子非但不收斂，反而在平日尋各種理由磋磨二少夫人，這次二少夫人被氣回娘家，也是大娘子的手筆。」
「自大娘子入主文府，執掌中饋以來，主母逢年過節便假借添置府用，修繕宅院、採買衣料藥材之名，虛報各種帳目。每逢年節，娘家嫁娶，子弟求學，皆是從文府公帳大額支取銀錢，從不記帳，也從不找主君報備！」
「現在王家起屋置地，子弟捐官，女兒添妝的大半銀錢，皆是從文府暗中挪出！主母怕帳目過明被老爺察覺，年年授意帳房塗改明細、銷毀舊帳，零碎銀兩化整為零，大宗產業暗中過戶，整整十餘年，從未斷絕！」
一席話落地，字字驚雷，炸得滿堂一片寂靜。
旁邊的王氏，聽著魏氏的控訴，開始渾身發抖，整個人瞬間徹底慌了神。
京兆府尹面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層霜，目光凌厲的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氏：
「王氏！人證在前，事到如今，你可認罪？」
王氏嘶聲尖喊，瘋一般辯駁道：
「我不認！妾身絕不認罪！這魏婆子是被人收買！空口白牙胡亂構陷，大人萬萬不可信她一面之詞！妾身清白無辜，絕無貪挪公產，苛待兒媳！」
這般死不悔改的模樣，徹底激怒了京兆府尹。
府尹怒目圓睜，狠狠一拍驚堂木！
「冥頑不靈，不知悔改！既然你執意抵賴，那本府便讓你認得心服口服！」
他厲聲斷喝：「傳帳房！」
衙役高聲應聲，即刻退下傳喚。
不多時，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架著一個步履蹣跚，腰背佝僂的老者踏入公堂。
正是文府的老帳房。
老者雙腿發軟，步履虛浮，臉頰紅腫，衣衫褶皺凌亂。
他本是文家世代老僕，守帳數十年，忠心耿耿，卻常年被王氏脅迫改帳、瞞帳、銷帳，稍有不從便遭苛責打罵。
先前事發，王氏為脫罪，更是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動用家法對他責打，絲毫不顧及他已年邁體弱，只想置他於死地。
幸而執杖刑的是文彥博的人，棍棒之下動了手腳，救了老帳房一命。
老帳房雖然虛弱，但眼裡沒有驚恐，只有愧疚，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滿是泥濘的帳冊交給了身邊的衙役。
「這是草民私自記得帳，怕被人發現一直埋在帳房後面的樹下，上面每一筆都是王氏私挪公帳的明細，請大人當庭對證！」說完他額頭貼地，不敢再抬起來。
衙役即刻將帳冊遞上公案。
京兆府尹接過，隨手遞給身旁師爺：
「當堂核驗，逐條比對！」
師爺連忙上前，一手執狀紙，一手翻私帳，逐行對照、逐條核驗。
不過片刻功夫，師爺抬頭朗聲稟報：
「回稟大人！完全吻合！！」
「此私帳所載十餘年間，文府修繕虛報，採買浮價，年節莫名出銀，無名大額支取，零碎銀錢化整為零，樁樁條目、數額年月，盡數與原告狀詞，人證供詞一一對應！」
鐵證如山，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公堂之上死寂一瞬。
王氏僵跪在地，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看著那本沾滿泥土的私帳，看著師爺篤定的稟報，看著堂上所有人冰冷審視的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碎。
京兆府尹雙目凜然，當庭宣判：
「文王氏！身為主母，執掌中饋十餘年，不思恭謹持家，相夫睦族，反倒貪心熾盛，罔顧倫常，私吞公產，虛報帳目，連年暗貼娘家，苛待府中內眷，敗壞門風，欺瞞主君，視律法如無物！」
「人證、帳證、供詞三者合一，罪責確鑿，無可辯駁！依《大宋戶律》，私吞官宦家產，徇私敗門，杖責八十，勒令全數追繳多年貪挪銀兩，產業！」
一語落定，塵埃落定。
王氏渾身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她怔怔呆愣半晌，終於繃不住心神，悽厲大哭出聲，哭聲絕望嘶啞，滿是悔恨。
一旁靜立的包拯微微頷首，眼底冷厲稍散，終於鬆了口氣。
而文彥博望著癱倒痛哭的女子，走上前去扔給她一個包袱：
「裡面有一百兩銀子，夫妻一場，和離就是推你去死，你去幽州老宅吧，那裡我已經打好了招呼，族老們會妥善安置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與包拯並肩離去。
京兆府尹捧著手中厚厚的一疊狀紙，指腹微微發緊，後頸隱隱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做官多年，經手的官司不計其數，鄉鄰紛爭，商賈糾紛，士族內訟，樣樣都曾見過，卻從未有哪一樁案子，像今日這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
原告，是當朝半步丞相的文彥博。
陪同遞狀，是鐵面無私、斷案如神的包希仁。
兩個大神立在堂下，那種壓迫感讓他的腿肚子都快轉筋了！
府尹抬眼，偷偷打量著堂前的二人。
文彥博一身素色常服，身姿依舊挺拔，卻難掩眉宇間深重的憔悴和倦怠，眼底積攢著連日的勞頓，縱然落魄，可依舊死死撐著重臣的體面。
身側的包拯，一身官服端正肅穆，面容沉冷如寒潭，雙目澄澈銳利，周身氣場凜然剛正，是個看了都心慌。
府尹心中叫苦不迭，暗自腹誹：
這可怎麼判！如何審？跟包拯比，就像關公面前耍大刀！判輕了就得挨參！判重了…還得挨參！
一念及此，府尹只覺一個頭兩個大，手心的汗水早已將狀紙浸得發潮。
包拯目光如炬，看穿了他心中的糾結與遲疑，上前半步，語氣沉穩，說道：
「府尹大人無需多慮，更不必糾結顧忌。今日至此遞狀，不求私情偏袒，更不求私下通融，唯求判罰公允，是非分明。大人只需秉公辦理，依律斷案即可。」
話音鏗鏘，盪徹公堂。
京兆府尹這才心神一振，徹底拿定了主意。
他低頭再度翻看手中的狀紙，筆墨工整，條理清晰，樁樁件件都歸攏的清清楚楚。
王氏如何執掌中饋把持府中銀錢出入，如何逐年暗中挪吞文府產業，剋扣府中公用，如何源源不斷私貼娘家王氏一族，每一筆貪挪數額，每一處舞弊關節，每一次徇私之舉，皆有時間，有明細，有證人畫押，更有帳本佐證。
府尹心中苦笑一聲：這般周全詳實的狀詞，這般鐵板釘釘的證據，哪裡還需要層層審訊，逐一盤問？只需傳喚人證，核對帳本，落實罪責，便可當堂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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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即，他斂盡心中的所有雜念，端坐公案之後，一拍驚堂木，聲震滿堂：
「來人！即刻前往文府，傳帶文王氏到堂候審！去文府庫房，帳房，盡數調取歷年帳本、出入明細，當堂核對查驗！」
衙役聞聲領命，步履鏗鏘，火速奔出府衙。
不過兩柱香的時間，鐵鏈拖地之聲泠泠作響，打破了公堂的沉寂。
兩名皂衣衙役左右押送，一道婦人身影被帶上了正堂。
正是被禁足祠堂，惶惶終日的王氏。
往日裡身為文府主母，她錦衣玉食，珠翠環繞，氣度矜貴，舉手投足皆是高門主母的雍容。
可今日上堂，她髮髻鬆散，衣衫狼狽，全無往日半分榮光，面色慘白如紙，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驚懼。
此前困於祠堂，她始終心存僥倖，篤定文彥博愛惜名聲，必會壓下醜聞，私下了結。
直到下人來報，得知文彥博與包拯一同赴衙遞狀，她才徹底慌了心神。
可驚懼歸驚懼，根深蒂固的貪念與僥倖尚未徹底磨滅。
一路被押行而來，她心中早已飛速的盤算好了應辯之詞。
此刻立於肅穆公堂之上，看著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望著威嚴端坐的府尹，面色冰冷的丈夫，還有一旁冷眼旁觀的包拯，王氏雙膝一軟，緩緩跪倒在地。
她伏低身姿，卻未曾全然失措，垂首之際，眼底飛快的掠過一絲算計。
不等府尹開口審問，王氏已然率先哽咽出聲，帶著滿腹委屈：
「大人！妾身冤枉！求大人為妾身做主！」
一聲哭訴，欲先聲奪人。。
堂上眾人神色未動，皆靜靜的繼續看著她故作姿態的表演。
京兆府尹面色沉靜，冷然開口，聲音威嚴無波：
「文王氏，你身為文府主母，執掌文家中饋多年，被訴私吞府產，貪挪公財，暗貼娘家，敗壞家風，樁樁罪責有據可查，有帳可依。你且據實說來，可知罪？」
王氏肩頭微微顫抖，哭聲愈發悽厲，抬頭時淚眼婆娑，楚楚可憐的望向文彥博，試圖讓他心軟退讓：
「夫君！妾身侍奉你多年，盡心盡責，日日為府中瑣事奔波，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妾身自問無愧於文家，無愧於夫君！」
「何來貪挪府產，敗壞家風之說？定是府中下人嫉恨妾身治家嚴苛，刻意捏造是非，污衊妾身！」
她句句喊冤，將自身摘得個乾乾淨淨，反倒將所有罪責推給了下人。
一旁靜立旁聽的包拯，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冷厲。
世人莫過於身居高位，手握福澤，卻貪心不足。
犯下過錯，卻依舊百般狡辯，不知悔改。
文彥博望著眼前哭哭啼啼、顛倒黑白的妻子，心中的最後一絲夫妻情分徹底消散殆盡，只剩徹骨的寒涼。
多年枕邊相伴，他竟從未看透，此人私心深重，貪心不足，更是這般擅長偽裝，滿口謊話！
王氏見文彥博沉默不語，心中暗自竊喜，愈發篤定自己這一通狡辯尚有翻盤之機，當即挺直脊背，語氣愈發堅定：
「大人！妾身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多年來恪守婦德，打理內宅，從未私取府中一分一毫，更不曾暗中周濟娘家半分！所有流言，皆是污衊之詞！妾身，拒不認罪！
「拒不認罪？！」
京兆府尹聽聞此言，雙目一凜，再也不縱容她繼續巧言狡辯了。
他重重一拍驚堂木，巨響震徹公堂，震得王氏渾身一哆嗦，哭聲驟然卡在喉嚨里。
「好一個伶牙俐齒、不知悔改的婦人！你口口聲聲下人污衊，自身清白，那本府便傳證人與你當堂對質！」
府尹聲如洪鐘，厲聲喝道：
「傳證人，魏氏上堂！」
話音落下，堂外衙役高聲傳喝，層層遞進：
「傳證人魏氏—上堂候審！」
片刻之間，一名身著青布素衣，面色憔悴，臉上帶著清晰巴掌印的中年嬤嬤，被衙役引著緩步踏入了公堂。
正是那王氏自娘家帶來貼身侍奉數十年的陪嫁嬤嬤。
魏氏昔年跟著王氏風光嫁入文府，仗著有主母撐腰，在內宅頗有體面，可前幾日府中查帳事發，王氏貪挪巨款，掏空內宅之事露了端倪。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撇清自身嫌疑，王氏竟將所有疏漏過失盡數推在了魏氏身上，當眾責打了二十板子，將她關進了偏院，不聞不問，半分舊情都不念。
王氏的栽贓和不管不顧，讓魏氏徹底寒了心。
她侍奉王氏數十年，王氏私下如何挪用公銀，如何改帳虛報，如何年年偷著往娘家送古董，送銀子，如何縱容娘家子弟仗著文府之名在外牟利，樁樁件件，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起初她尚念舊情，遲疑了許久，不願徹底與王氏撕破臉面。
可這幾日在偏院，王氏竟然對她再也不管不顧，她越想越心冷。
此刻踏入肅穆公堂，望著堂上死不認帳、滿口謊言的王氏，魏氏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既然主母無情，便休怪她無義。
魏氏雙膝跪地，脊背挺直，神色坦蕩：
「老奴魏氏，願據實作證，句句屬實，若有虛言，願受重罰！」
王氏一見魏氏上堂，臉色驟然一白，心頭猛地一沉，瞬間生出了不祥的預感。
她慌忙厲聲呵斥，試圖壓制住對方：
「魏嬤嬤！你跟著我多年，我待你不薄！今日公堂之上，萬萬不可胡亂攀咬，聽信旁人挑唆，污衊主母！」
魏氏抬眼，冷冷的看向身旁色厲內荏的王氏，眼底再無半分恭敬，只剩下滿心的決絕。
待府尹抬手示意肅靜，魏氏深吸一口氣，當堂開口，字字清晰：
「大人！並非老奴污衊大娘子，實在是大娘子多年來一直在私挪文府公產貼補娘家，件件屬實！而且平日兩位公子院子裡的月錢，大娘子也不曾放過，以各種理由剋扣！大少夫人老實不敢詢問婆母，只能靠典賣嫁妝貼補自家院子。二少夫人曾經問過主母月錢的事，可大娘子非但不收斂，反而在平日尋各種理由磋磨二少夫人，這次二少夫人被氣回娘家，也是大娘子的手筆。」
「自大娘子入主文府，執掌中饋以來，主母逢年過節便假借添置府用，修繕宅院、採買衣料藥材之名，虛報各種帳目。每逢年節，娘家嫁娶，子弟求學，皆是從文府公帳大額支取銀錢，從不記帳，也從不找主君報備！」
「現在王家起屋置地，子弟捐官，女兒添妝的大半銀錢，皆是從文府暗中挪出！主母怕帳目過明被老爺察覺，年年授意帳房塗改明細、銷毀舊帳，零碎銀兩化整為零，大宗產業暗中過戶，整整十餘年，從未斷絕！」
一席話落地，字字驚雷，炸得滿堂一片寂靜。
旁邊的王氏，聽著魏氏的控訴，開始渾身發抖，整個人瞬間徹底慌了神。
京兆府尹面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層霜，目光凌厲的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氏：
「王氏！人證在前，事到如今，你可認罪？」
王氏嘶聲尖喊，瘋一般辯駁道：
「我不認！妾身絕不認罪！這魏婆子是被人收買！空口白牙胡亂構陷，大人萬萬不可信她一面之詞！妾身清白無辜，絕無貪挪公產，苛待兒媳！」
這般死不悔改的模樣，徹底激怒了京兆府尹。
府尹怒目圓睜，狠狠一拍驚堂木！
「冥頑不靈，不知悔改！既然你執意抵賴，那本府便讓你認得心服口服！」
他厲聲斷喝：「傳帳房！」
衙役高聲應聲，即刻退下傳喚。
不多時，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架著一個步履蹣跚，腰背佝僂的老者踏入公堂。
正是文府的老帳房。
老者雙腿發軟，步履虛浮，臉頰紅腫，衣衫褶皺凌亂。
他本是文家世代老僕，守帳數十年，忠心耿耿，卻常年被王氏脅迫改帳、瞞帳、銷帳，稍有不從便遭苛責打罵。
先前事發，王氏為脫罪，更是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動用家法對他責打，絲毫不顧及他已年邁體弱，只想置他於死地。
幸而執杖刑的是文彥博的人，棍棒之下動了手腳，救了老帳房一命。
老帳房雖然虛弱，但眼裡沒有驚恐，只有愧疚，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滿是泥濘的帳冊交給了身邊的衙役。
「這是草民私自記得帳，怕被人發現一直埋在帳房後面的樹下，上面每一筆都是王氏私挪公帳的明細，請大人當庭對證！」說完他額頭貼地，不敢再抬起來。
衙役即刻將帳冊遞上公案。
京兆府尹接過，隨手遞給身旁師爺：
「當堂核驗，逐條比對！」
師爺連忙上前，一手執狀紙，一手翻私帳，逐行對照、逐條核驗。
不過片刻功夫，師爺抬頭朗聲稟報：
「回稟大人！完全吻合！！」
「此私帳所載十餘年間，文府修繕虛報，採買浮價，年節莫名出銀，無名大額支取，零碎銀錢化整為零，樁樁條目、數額年月，盡數與原告狀詞，人證供詞一一對應！」
鐵證如山，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公堂之上死寂一瞬。
王氏僵跪在地，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看著那本沾滿泥土的私帳，看著師爺篤定的稟報，看著堂上所有人冰冷審視的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碎。
京兆府尹雙目凜然，當庭宣判：
「文王氏！身為主母，執掌中饋十餘年，不思恭謹持家，相夫睦族，反倒貪心熾盛，罔顧倫常，私吞公產，虛報帳目，連年暗貼娘家，苛待府中內眷，敗壞門風，欺瞞主君，視律法如無物！」
「人證、帳證、供詞三者合一，罪責確鑿，無可辯駁！依《大宋戶律》，私吞官宦家產，徇私敗門，杖責八十，勒令全數追繳多年貪挪銀兩，產業！」
一語落定，塵埃落定。
王氏渾身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她怔怔呆愣半晌，終於繃不住心神，悽厲大哭出聲，哭聲絕望嘶啞，滿是悔恨。
一旁靜立的包拯微微頷首，眼底冷厲稍散，終於鬆了口氣。
而文彥博望著癱倒痛哭的女子，走上前去扔給她一個包袱：
「裡面有一百兩銀子，夫妻一場，和離就是推你去死，你去幽州老宅吧，那裡我已經打好了招呼，族老們會妥善安置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與包拯並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