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暗牽良緣書肆定,闔家閒談論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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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齊見講學時辰已經將近一個時辰了,便抬手示意眾人暫且停筆休憩。

  目光一轉望向書肆的門口,正撞見海明允立身階下,含笑朝自己頷首示意,他當即快步走下高台,親自迎了出去。

  「明允兄今日怎得有空前來書肆?可是族中有舉子在備考?」蔡齊笑著拱手相問。

  海明允側身讓出身後垂首而立的海朝雲,語氣坦然:

  「特意帶小女過來,為她在女子書院報名求學。」

  此言一出,蔡齊眉梢微挑,面露幾分訝異:

  「素聞海家治家甚嚴,行事嚴謹,如今明允兄竟願意讓令愛入女院讀書,實在不像明允兄往日的作風。」

  海明允失笑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莫要把我說成那種冥頑不靈的老古板。海家雖然家規森嚴,恪守禮法不假,可子孫後輩一心向學,家中也從來不會阻攔。如今朝堂大開門路,允許女子入書院研習經義,而且往後尚有科考之途,海家的女兒,憑自身本事求學上進,我海家自然不會落於人後。」

  蔡齊心中瞭然,笑著點了點頭。

  蔡齊抬眼掃向書肆內,一眼便望見端坐在學子之間的盛長柏。

  盛長柏何等聰慧,瞬間領會蔡大儒的用意,起身走入書肆後間,取來一卷嶄新的報名名冊,雙手捧著走到二人跟前。

  「海大人,名冊在此,可在此處登記名籍。」

  海明允接過名冊,並未準備親自落筆,轉而將冊子遞至身旁的海朝雲手中,溫和開口道:

  「便勞煩這位後生,幫小女一同填寫吧。」

  蔡齊覺得今日海明允舉止處處都透著古怪,正欲開口追問,卻被海明允一把拉住衣袖,徑直帶出了書肆門外。

  待到遠離人群,海明允才低聲道出實情。

  「蔡兄不瞞你,海家已與盛家商議結親,今日帶朝雲過來,一是報名入學,二來也是讓兩個孩子多相處片刻,叫朝雲好好看一看她未來的夫婿。」

  蔡齊聞言恍然大悟,轉頭望向書肆之內的二人,唇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當真是一對璧人,明允兄好福氣!」

  書肆之中,海朝雲面頰緋紅如雲霞,含羞垂著眉眼,握著毛筆細細的填寫著自己的姓名和籍貫。

  那熟悉的簪花小楷,讓立在一旁的盛長柏的身形猛地一頓,怔愣了片刻。

  原來那日馬車之中不慎吹落文稿的神秘女子,真的就是眼前這位海家嫡女。

  他很快斂去臉上的異色,神色恢復平日的沉靜,安靜立於一側,靜待女子寫完名冊,也不曾多言半句。

  晌午,盛長柏從書肆歸家,到家之時恰好趕上午膳,盛紘與王若弗早已在葳蕤軒內落座,丫鬟布上飯菜,一家人準備用飯。

  席間盛紘拿起竹筷,隨口問話:

  「近日女子書院開辦,聽聞今日開始正式報名,書肆那邊前去報名的人多不多,可有世家女子前去?」

  盛長柏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平淡:

  「今日共有三位世家小姐登記報名。韓琦相公的小孫女韓雲岑,包中丞家中的次女包清淑,還有海家的嫡女海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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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若弗正捧著瓷碗喝湯,聽聞海朝雲的名字,險些將口中的湯噴出來,連忙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滿眼急切地看向盛長柏:

  「老天爺!海家這是轉了性了?同意讓嫡女去進學了?還有,你當真見到海家姑娘了?誰帶她去報的名?」

  盛長柏微微頷首,面上帶著幾分疑惑,不知母親為何反應這般強烈:

  「確實遇見了,方才海大人在旁,還是我取來的名冊,幫海小姐一同填寫的。」

  王若弗聞言瞬間心花怒放,身子微微前傾,壓著聲音繼續追問不休:


  盛紘在一旁聞言停下碗筷,也抬眸看向長子。

  盛長柏回想起方才在書肆之中,海朝雲提筆寫字時的從容之態,還有她羞怯卻不失大方的模樣,才緩緩開口道:

  「海家小姐待人親和有禮,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盛紘聽完這話,頓時面露幾分失望,放下筷子無奈道:

  「這就完了?為父問的是品性氣度之外,容貌生得如何?你這孩子……」

  盛長柏素來端方自持,清心寡欲,從未被人這般直白的問及女子容貌,聞言耳根瞬間泛起薄紅,露出了幾分羞澀,略顯侷促道:

  「自是生得眉眼清麗,姿容雅致,端莊不俗。父親今日怎會這般直白的詢問這些?」

  一旁的王若弗看得忍俊不禁,連忙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中,笑意盈盈的說道:

  「我的傻兒,母親也不瞞你了。這位海家姑娘,正是母親千挑萬選,為你定下的未婚妻!今日海大人親自帶女兒前去書肆報名,便是特意讓你們二人相見,互相認認模樣。」

  此言落地,盛長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片緋紅,從臉頰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手足微僵,略帶幾分無措地低聲道:

  「母親怎不提前告知我一聲!今日我若是舉止失當,在海姑娘與海大人面前落了紕漏,豈不是貽笑大方!」

  素來從容穩重的盛家長柏,此刻全然沒了平日的老成持重,臉上滿是少年人的羞赧與侷促。

  盛紘看著兒子的青澀模樣,忍不住與王若弗相視而笑。

  正當全家笑語融融之際,院外傳來門房的通傳聲:

  「老爺,門外沈家家主親自登門,攜禮致謝!」

  盛紘聞言微怔,眉宇間浮出幾分疑惑,出聲問道:

  「沈家?京中世家眾多,本府與姓沈的人家素無深交,是哪一戶沈家?」

  一旁的盛長柏稍稍平復心緒,斂去臉上羞紅之色,從容的開口解釋道:

  「父親說的應是城南沈家。前些日子,太子舉辦的馬球會,沈家小姐不慎失足跌入路旁的排水溝,是兒子把她拉了上來的。」

  「上來才發現姑娘衣衫上全是泥污,彼時周遭人多眼雜,兒子見她狼狽難堪,恐遭旁人指點非議,失了閨譽,便將母親新制的雲錦披風贈予她遮擋,護她體面離場。想來沈大人今日登門,是特意歸還披風道謝的。」

  盛紘聽完所有的前因後果,瞬間瞭然於心,連連頷首,眼中浮出讚許之色。

  「原來如此。」

  說罷,他整理一下錦袍,端正了神色,起身朝外走去:

  「既是貴客登門,不可怠慢,我親自前去前廳迎客。」

  盛紘移步前廳,遠遠便見堂中立著一位身姿挺拔,眉目沉斂的男子,正是沈家家主沈從興。

  沈從興一身墨色常服,氣質剛武,帶著武官獨有的英氣,卻眉宇間藏著幾分鬱結。

  見盛紘入內,沈從興即刻拱手深揖:

  「盛大人叨擾了。小妹莽撞失禮,幸得長柏公子仁義相助,護我沈家顏面,在下今日專程前來歸還披風,登門謝恩。」

  盛紘連忙上前扶住沈從興,謙和回禮道:

  「沈大人言重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長柏年少,不過是恪守本心,體恤旁人罷了。」

  二人分賓主落座,丫鬟奉上了新茶。

  沈從興捧著溫熱的茶盞,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感慨,緩緩開口吐露心聲。

  「不瞞盛大人,在下半生戎馬,常年立身行伍,一身殺伐之氣,家族也素來以武立身。可這些年朝堂風氣漸變,武官浮沉不定,根基飄搖,反倒文臣世家源遠流長,代代綿延。」

  他語氣帶著真切的疲憊,眼底滿是權衡後的篤定:

  「我如今早已心生倦怠,不願後輩再困於刀槍戰馬。沈家往後,打算棄武從文,改換門庭,踏踏實實走文官之道,方能守住根基,安穩長久。」

  盛紘聞言心中微動,但是兩人不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於是沉默了半晌說道:

  「沈大人高見。文武各有千秋,崇文守正、耕讀傳家,確實是傳世良策。可萬事開頭難,更換門庭,得需徐徐圖之,對子侄後輩因材施教,莫要偃苗助長。」

  沈從興聞言覺得盛弘說得極有道理,目光誠懇的看向盛紘,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盛大人家風清正,世代書香,長柏公子更是年少老成,品性端方,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好兒郎。」

  話說至此,他稍作停頓,斟酌再三,終於坦誠開口:

  「在下斗膽一問,不知長柏公子如今可有婚配?」

  話音落下,沈從興指尖微緊,心底藏著期待。

  他自家兄弟連襟幾乎全是武夫,進了汴京以後一個個縮手縮腳,一個不小心就被人嘲笑山野村夫,便一心想為家中小妹擇一戶頂好的書香門第。

  而盛家長柏論品行,論才學樣樣頂尖,若是能與盛家結親,自然是沈家改換門庭的最好助力,也能讓小妹得一世安穩。

  盛紘何其通透,瞬間察覺了他暗藏的心意,只能坦然作答:

  「承蒙沈大人厚愛。犬子福氣不淺,已然與海府嫡女定下婚約,兩家已然議定,只待良期便行納采之禮。」

  「海大人的掌上明珠,品性端良,飽讀詩書,與犬子性情相合、志趣相投,乃是天作之合。」

  這一句落地,沈從興臉上的期許瞬間凝固。

  心底那點盤算,頃刻落空。

  他怔愣片刻,眸底的光亮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悵然與惋惜。

  他本想著借道謝之機,攀附上盛家這個清流人家,為小妹求一門良緣,穩固沈家從文的根基。

  誰知,來遲了一步,這般如玉的少年郎,早已良緣既定。

  沈從興心中百般滋味翻湧,有遺憾也有失落,亦有幾分無可奈何的釋然。

  他沉默片刻,勉強斂去眼底的悵然,重整神色,拱手嘆道:

  「原來如此。海家一門五翰林,家風端肅,海大小姐才德兼備,與長柏公子確實是天作之合。」

  「是在下唐突了,恭喜盛大人、恭喜長柏公子。」

  自此,二人言語之間,只剩純粹的客套與惋惜。

  盛紘送沈從興出府,望著對方落寞離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

  世人只看沈大人顯貴,有個太子妃姐姐,日後定權勢滔天,卻不知高處有高處的難處,家家皆有本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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