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稚心破古制，名相盡棄百年執
韓琦一路車馬緩行，心底卻始終沉甸甸的。
白日紫宸殿那場爭辯，包拯當眾顛覆舊禮的鏗鏘直言，宮道之上那句「願為女兒搏一個巾幗狀元」的決絕，一遍遍在他心頭翻湧著。
他半生恪守祖制，尊崇古禮，始終認定女子當守閨門本分，無才便是德。
可今日包拯一反往日的刻板守正，挺身力護天下女子，力挺女科新政，讓他堅守數十年的舊念，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滿心的鬱結，一路揮之不去。
馬車緩緩駛入韓府，庭院的清幽花木，一掃朝堂的肅殺和緊繃。
剛踏入正廳，一抹嬌小玲瓏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
年僅十歲的韓雲岑，捧著一碟熱氣騰騰的糕點，軟糯的嗓音驅散了他滿心的沉鬱：
「祖父，您回來啦！小廚房剛蒸的桂花酥，趁熱吃最是香甜，岑兒特意等您回來一同享用呢。」
少女梳著雙丫髮髻，眉眼澄澈靈動，稚氣未脫卻端莊有禮。
方才纏繞韓琦心頭的朝堂紛擾，在看見小孫女的那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再多朝堂煩憂，不及稚子一抹純真的笑意。
韓琦眉宇間的沉鬱盡數化開，溫柔頷首，任由小孫女牽著衣袖，移步涼亭而去。
晚風習習，花木飄香，石桌乾乾淨淨，除卻一碟糕點，兩盞清茶之外，竟還靜靜的攤著一本厚厚的《大學》。
韓琦見狀，不由得驚奇，駐足笑道：
「你這孩子，才十歲的年紀，竟已開始讀《大學》了？未免太早了些。」
說罷，他抬手溫柔颳了刮小孫女的鼻尖，眼底滿是慈愛。
韓雲岑仰頭眨眼，一臉天真，輕聲反問：
「祖父，我都十歲了，啟蒙讀書已有四載，讀《大學》還算早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韓琦瞬間失語，怔立當場。
他默然無言，心底卻轟然自省：
何止早？
尋常男兒，十二三歲尚且懵懂貪玩，不耐經書的枯燥，有幾人能能靜心研讀《大學》義理？可他的小孫女，年僅十歲，已然主動翻閱這些聖賢典籍，潛心求知。
這般天資，這般好學之心，放在那萬千讀書郎中，亦是佼佼者！
韓琦怔怔的望著眼前眉目清亮、眼底有光的小孫女，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韓雲岑見祖父發愣，歪了歪腦袋，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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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您怎麼不說話啦？難道您也跟外頭那些人一樣，覺得女孩子不該讀這些？」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的扎在韓琦的心頭。
他緩緩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大學》上。
紙頁泛黃，邊角已被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批註著稚嫩卻工整的墨跡。
全是小孫女親手寫的註疏。
「你這……都是你自己寫的？」韓琦伸手撫過那些字跡，聲音不知不覺的低了幾分。
韓雲岑點點頭，捧著糕點碟子湊到祖父跟前：
「是啊，爹爹公務忙，沒空教我，我就自己翻書看。不懂的地方先記下來，等爹爹休沐日再問。有些實在想不明白的，我就去問娘親，娘親說她也講不太透，讓我攢著等祖父來看我時一併問呢。」
她說著，真從書頁里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個問題，全是關於「格物致知」與「誠意正心」之間如何貫通的疑惑。
韓琦接過那張紙條，指尖竟微微的發顫。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包拯力挺女科新政時說的那番話：
「天下才女，困於閨閣，與草木同朽，何其可惜！」
他當時還覺得包拯過於激進，女科開考，士林震動，難免亂了綱常。
可此刻，看著小孫女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他韓琦，宦海沉浮數十載，經手的奏章堆起來能填滿整個韓府，見過的才俊也不計其數。
可捫心自問，像雲岑這樣十歲便能自讀《大學》，提筆註疏的女孩子，偌大個汴京城，又有幾個男兒能比得上？
「祖父？」韓雲岑見祖父盯著紙條不說話，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您先歇會兒，糕點我給您好生留著。」
韓琦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他抬手揉了揉小孫女的發頂，輕聲道：「不累。來，坐下，你方才問的這幾個問題，祖父一個個給你講。」
韓雲岑登時眼睛一亮，歡歡喜喜地在石凳上坐好，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
韓琦清了清嗓子，翻開那本《大學》，指著「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那句，緩緩道來。他講得深入淺出，偶爾引經據典，偶爾拿朝堂上的實務舉例，將那些晦澀的義理拆解得通俗易懂。
韓雲岑聽得入神，不時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句，竟問得極有章法，甚至讓韓琦都微微意外：
這孩子問的，已是不少舉子都未必想得通的關節！
講了約莫半個時辰，韓琦端起茶盞潤喉，抬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什麼，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雲岑，若有一日，朝廷准許女子參加科考，你可願意去考？」
韓雲岑眨了眨眼，幾乎沒有猶豫，脆生生的答道：「當然願意啊！」
「為何？」
「因為岑兒想像祖父一樣，做有用的人。」
小姑娘仰起臉，目光坦蕩而明亮，「娘親說，祖父每日在朝堂上為天下百姓操勞，雖辛苦卻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也想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不拘是男是女，只要能替百姓做實事，便不枉讀這些聖賢書了。」
一語落地，涼亭內寂靜片刻。
韓琦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沒有動。
他望著面前這個尚且稚嫩卻目光篤定的小孫女，忽然覺得心裡那座堅固了幾十年的城牆，瞬間坍塌了！
「好。」他放下茶盞，聲音有些啞，卻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那你好好讀。若真有那一日，祖父親自替你鋪路！」
韓雲岑愣了一瞬，隨即歡快地跳起來，撒嬌似的幫韓琦錘著肩膀：
「祖父最好啦！」
祖孫二人在涼亭里笑作一團，那本攤開的《大學》被風吹動書頁，嘩啦啦翻過幾章，恰好停在了「治國平天下」那一篇上。
與此同時，寧遠侯府。
暮色浸滿雕花窗欞，雅致花廳內暖意融融。
秦悅薇斜倚軟榻上，靜靜的聽著顧偃開細說今日紫宸殿的情形，眉眼彎彎，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顧偃開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從百官群起而諫，到包拯突兀出列，當庭力挽狂瀾，樁樁件件都講的活靈活現，讓秦悅薇聽的眼底愈發清亮。
待聽到包拯非但未曾附議阻諫，反倒公然力挺女科，直言新政利在千秋時，秦悅薇眼底掠過一抹意外，隨即漾開釋然的笑意。
旁人擁護女科新政，她尚且不覺稀奇。
可唯獨包拯，那就一樣了。
他向來行事不徇人情，素來以恪守祖制，嚴謹端方聞名於朝野。
可今日，這位鐵面御史，卻戳穿了世俗對女子的桎梏，為天下女子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秦悅薇心頭溫熱，輕聲感慨：
「我原以為，今日朝堂之上，無人敢破世俗偏見。卻未曾想，最後為巾幗開口，為新政托底的，竟是咱們鐵面無私的包大人。」
「世人皆道包大人刻板守禮，不近人情，連當年立儲之事他都敢在朝會上逼迫聖上，通過這件事，就能看出包大人死守的根本不是舊規，而是是公道，是蒼生的利弊。」
顧偃開看著她眼底明亮的微光，輕聲頷首：
「正因他一生秉公，從不徇私，此番開口，才最有分量。有他一語定調，這女子興學，巾幗入仕之路，便不算空談，來日朝堂再議章程，阻力便會弱上大半。」
秦悅薇抬眸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眸光篤定且溫柔。
夜色漸深，汴梁城燈火次第亮起。
繁華的樊樓，雅間之內，燈火清幽，酒香裊裊。
白日朝堂針尖對麥芒的兩位重臣，此刻正相對而坐，淺酌對飲，只剩老友閒談時的沉靜。
包拯執盞輕酌，目光坦蕩，率先打破沉默，看向對面靜坐的韓琦，打趣道：
「韓相，今夜相約，不知有何雅興？莫不是白日朝會之上，我言語太過鋒利，衝撞了你，泥心有鬱結，要找我討個說法？」
韓琦聞言，緩緩舉杯，仰頭飲盡杯中酒，長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酒杯，目光悠遠，帶著幾分唏噓：
「希仁啊，你我半生沉浮宦海，如今回頭想來，實屬萬幸。此生遇上這般開明仁厚的官家。若換作一位偏聽多疑的君王，你我恐怕早已被禍及身家，抄家滅族了！」
他無奈的搖頭，只剩下釋然與通透，鄭重的看向包拯，字字清晰：
「今日朝堂，是我狹隘守舊，囿於俗見，錯看了世事，也錯看了你。」
「你今日所言所行，句句為公，字字為民。明日朝會複議女學章程，我韓琦，也會當眾附議，全力贊同巾幗興學！」
一語落地，對面坐著的包拯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他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怔怔的望著眼前的韓相。
愣了半晌，包拯才急急開口，語氣滿是錯愕：
「韓相！你……你這是何意？莫非是我白日言語過重，把你給氣著了？」
韓琦看著包拯滿眼的狐疑與驚詫，無奈輕嘆一聲，終於緩緩道出了其中的緣由。
他將孫女兒苦讀《大學》之事細細說來，說著，他抬手探入懷中，取出那張被他仔細折好的讀書心得。
紙上一行行清秀稚嫩的字跡，工整端正，所思所想遠超尋常孩童的眼界。
包拯連忙伸手接過，低頭細細閱讀。
越看，他的神色愈發的深沉。
通篇條理清晰，思慮通透。
格物致知，修身立世之見，遠超那些終日混學時文的應試舉子。
良久，包拯緩緩合上紙，重重嘆息一聲，滿心感慨：
「世人皆以女子無需讀書，固守閨訓，不知白白埋沒了多少奇才。若不是顧侯夫人此番敢為天下先，大膽提議巾幗興學，打破桎梏，這般天資卓絕的孩子，日後也只會困於深宅內院，相夫教子，消磨餘生，實在可惜，可嘆！」
一語戳中人心。
韓琦聞言，胸中翻湧著慶幸與決絕，他抬手重重拍在胸口，眼底再無半分遲疑。
「正因見過、試過、親眼見過我家岑兒的天賦與本心！」
「從今往後，我韓琦哪怕豁出半生清譽，也要為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為我的岑兒，搏出一條堂堂正正，讀書立身的光明大道！」
白日紫宸殿那場爭辯，包拯當眾顛覆舊禮的鏗鏘直言，宮道之上那句「願為女兒搏一個巾幗狀元」的決絕，一遍遍在他心頭翻湧著。
他半生恪守祖制，尊崇古禮，始終認定女子當守閨門本分，無才便是德。
可今日包拯一反往日的刻板守正，挺身力護天下女子，力挺女科新政，讓他堅守數十年的舊念，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滿心的鬱結，一路揮之不去。
馬車緩緩駛入韓府，庭院的清幽花木，一掃朝堂的肅殺和緊繃。
剛踏入正廳，一抹嬌小玲瓏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來。
年僅十歲的韓雲岑，捧著一碟熱氣騰騰的糕點，軟糯的嗓音驅散了他滿心的沉鬱：
「祖父，您回來啦！小廚房剛蒸的桂花酥，趁熱吃最是香甜，岑兒特意等您回來一同享用呢。」
少女梳著雙丫髮髻，眉眼澄澈靈動，稚氣未脫卻端莊有禮。
方才纏繞韓琦心頭的朝堂紛擾，在看見小孫女的那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再多朝堂煩憂，不及稚子一抹純真的笑意。
韓琦眉宇間的沉鬱盡數化開，溫柔頷首，任由小孫女牽著衣袖，移步涼亭而去。
晚風習習，花木飄香，石桌乾乾淨淨，除卻一碟糕點，兩盞清茶之外，竟還靜靜的攤著一本厚厚的《大學》。
韓琦見狀，不由得驚奇，駐足笑道：
「你這孩子，才十歲的年紀，竟已開始讀《大學》了？未免太早了些。」
說罷，他抬手溫柔颳了刮小孫女的鼻尖，眼底滿是慈愛。
韓雲岑仰頭眨眼，一臉天真，輕聲反問：
「祖父，我都十歲了，啟蒙讀書已有四載，讀《大學》還算早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韓琦瞬間失語，怔立當場。
他默然無言，心底卻轟然自省：
何止早？
尋常男兒，十二三歲尚且懵懂貪玩，不耐經書的枯燥，有幾人能能靜心研讀《大學》義理？可他的小孫女，年僅十歲，已然主動翻閱這些聖賢典籍，潛心求知。
這般天資，這般好學之心，放在那萬千讀書郎中，亦是佼佼者！
韓琦怔怔的望著眼前眉目清亮、眼底有光的小孫女，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韓雲岑見祖父發愣，歪了歪腦袋，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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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您怎麼不說話啦？難道您也跟外頭那些人一樣，覺得女孩子不該讀這些？」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的扎在韓琦的心頭。
他緩緩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大學》上。
紙頁泛黃，邊角已被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批註著稚嫩卻工整的墨跡。
全是小孫女親手寫的註疏。
「你這……都是你自己寫的？」韓琦伸手撫過那些字跡，聲音不知不覺的低了幾分。
韓雲岑點點頭，捧著糕點碟子湊到祖父跟前：
「是啊，爹爹公務忙，沒空教我，我就自己翻書看。不懂的地方先記下來，等爹爹休沐日再問。有些實在想不明白的，我就去問娘親，娘親說她也講不太透，讓我攢著等祖父來看我時一併問呢。」
她說著，真從書頁里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個問題，全是關於「格物致知」與「誠意正心」之間如何貫通的疑惑。
韓琦接過那張紙條，指尖竟微微的發顫。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包拯力挺女科新政時說的那番話：
「天下才女，困於閨閣，與草木同朽，何其可惜！」
他當時還覺得包拯過於激進，女科開考，士林震動，難免亂了綱常。
可此刻，看著小孫女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
他韓琦，宦海沉浮數十載，經手的奏章堆起來能填滿整個韓府，見過的才俊也不計其數。
可捫心自問，像雲岑這樣十歲便能自讀《大學》，提筆註疏的女孩子，偌大個汴京城，又有幾個男兒能比得上？
「祖父？」韓雲岑見祖父盯著紙條不說話，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您先歇會兒，糕點我給您好生留著。」
韓琦回過神來，啞然失笑。他抬手揉了揉小孫女的發頂，輕聲道：「不累。來，坐下，你方才問的這幾個問題，祖父一個個給你講。」
韓雲岑登時眼睛一亮，歡歡喜喜地在石凳上坐好，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
韓琦清了清嗓子，翻開那本《大學》，指著「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那句，緩緩道來。他講得深入淺出，偶爾引經據典，偶爾拿朝堂上的實務舉例，將那些晦澀的義理拆解得通俗易懂。
韓雲岑聽得入神，不時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句，竟問得極有章法，甚至讓韓琦都微微意外：
這孩子問的，已是不少舉子都未必想得通的關節！
講了約莫半個時辰，韓琦端起茶盞潤喉，抬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什麼，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雲岑，若有一日，朝廷准許女子參加科考，你可願意去考？」
韓雲岑眨了眨眼，幾乎沒有猶豫，脆生生的答道：「當然願意啊！」
「為何？」
「因為岑兒想像祖父一樣，做有用的人。」
小姑娘仰起臉，目光坦蕩而明亮，「娘親說，祖父每日在朝堂上為天下百姓操勞，雖辛苦卻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也想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不拘是男是女，只要能替百姓做實事，便不枉讀這些聖賢書了。」
一語落地，涼亭內寂靜片刻。
韓琦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沒有動。
他望著面前這個尚且稚嫩卻目光篤定的小孫女，忽然覺得心裡那座堅固了幾十年的城牆，瞬間坍塌了！
「好。」他放下茶盞，聲音有些啞，卻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那你好好讀。若真有那一日，祖父親自替你鋪路！」
韓雲岑愣了一瞬，隨即歡快地跳起來，撒嬌似的幫韓琦錘著肩膀：
「祖父最好啦！」
祖孫二人在涼亭里笑作一團，那本攤開的《大學》被風吹動書頁，嘩啦啦翻過幾章，恰好停在了「治國平天下」那一篇上。
與此同時，寧遠侯府。
暮色浸滿雕花窗欞，雅致花廳內暖意融融。
秦悅薇斜倚軟榻上，靜靜的聽著顧偃開細說今日紫宸殿的情形，眉眼彎彎，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顧偃開徹底打開了話匣子，從百官群起而諫，到包拯突兀出列，當庭力挽狂瀾，樁樁件件都講的活靈活現，讓秦悅薇聽的眼底愈發清亮。
待聽到包拯非但未曾附議阻諫，反倒公然力挺女科，直言新政利在千秋時，秦悅薇眼底掠過一抹意外，隨即漾開釋然的笑意。
旁人擁護女科新政，她尚且不覺稀奇。
可唯獨包拯，那就一樣了。
他向來行事不徇人情，素來以恪守祖制，嚴謹端方聞名於朝野。
可今日，這位鐵面御史，卻戳穿了世俗對女子的桎梏，為天下女子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秦悅薇心頭溫熱，輕聲感慨：
「我原以為，今日朝堂之上，無人敢破世俗偏見。卻未曾想，最後為巾幗開口，為新政托底的，竟是咱們鐵面無私的包大人。」
「世人皆道包大人刻板守禮，不近人情，連當年立儲之事他都敢在朝會上逼迫聖上，通過這件事，就能看出包大人死守的根本不是舊規，而是是公道，是蒼生的利弊。」
顧偃開看著她眼底明亮的微光，輕聲頷首：
「正因他一生秉公，從不徇私，此番開口，才最有分量。有他一語定調，這女子興學，巾幗入仕之路，便不算空談，來日朝堂再議章程，阻力便會弱上大半。」
秦悅薇抬眸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眸光篤定且溫柔。
夜色漸深，汴梁城燈火次第亮起。
繁華的樊樓，雅間之內，燈火清幽，酒香裊裊。
白日朝堂針尖對麥芒的兩位重臣，此刻正相對而坐，淺酌對飲，只剩老友閒談時的沉靜。
包拯執盞輕酌，目光坦蕩，率先打破沉默，看向對面靜坐的韓琦，打趣道：
「韓相，今夜相約，不知有何雅興？莫不是白日朝會之上，我言語太過鋒利，衝撞了你，泥心有鬱結，要找我討個說法？」
韓琦聞言，緩緩舉杯，仰頭飲盡杯中酒，長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酒杯，目光悠遠，帶著幾分唏噓：
「希仁啊，你我半生沉浮宦海，如今回頭想來，實屬萬幸。此生遇上這般開明仁厚的官家。若換作一位偏聽多疑的君王，你我恐怕早已被禍及身家，抄家滅族了！」
他無奈的搖頭，只剩下釋然與通透，鄭重的看向包拯，字字清晰：
「今日朝堂，是我狹隘守舊，囿於俗見，錯看了世事，也錯看了你。」
「你今日所言所行，句句為公，字字為民。明日朝會複議女學章程，我韓琦，也會當眾附議，全力贊同巾幗興學！」
一語落地，對面坐著的包拯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他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怔怔的望著眼前的韓相。
愣了半晌，包拯才急急開口，語氣滿是錯愕：
「韓相！你……你這是何意？莫非是我白日言語過重，把你給氣著了？」
韓琦看著包拯滿眼的狐疑與驚詫，無奈輕嘆一聲，終於緩緩道出了其中的緣由。
他將孫女兒苦讀《大學》之事細細說來，說著，他抬手探入懷中，取出那張被他仔細折好的讀書心得。
紙上一行行清秀稚嫩的字跡，工整端正，所思所想遠超尋常孩童的眼界。
包拯連忙伸手接過，低頭細細閱讀。
越看，他的神色愈發的深沉。
通篇條理清晰，思慮通透。
格物致知，修身立世之見，遠超那些終日混學時文的應試舉子。
良久，包拯緩緩合上紙，重重嘆息一聲，滿心感慨：
「世人皆以女子無需讀書，固守閨訓，不知白白埋沒了多少奇才。若不是顧侯夫人此番敢為天下先，大膽提議巾幗興學，打破桎梏，這般天資卓絕的孩子，日後也只會困於深宅內院，相夫教子，消磨餘生，實在可惜，可嘆！」
一語戳中人心。
韓琦聞言，胸中翻湧著慶幸與決絕，他抬手重重拍在胸口，眼底再無半分遲疑。
「正因見過、試過、親眼見過我家岑兒的天賦與本心！」
「從今往後，我韓琦哪怕豁出半生清譽，也要為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為我的岑兒，搏出一條堂堂正正，讀書立身的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