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管家權到手
「夫人！柴房的門被人撬了！二狗跑了！」
翠兒衝進來的時候，秦悅薇剛睜開眼。她沒像翠兒預想的那樣猛地坐起來，而是慢慢眨了眨眼，側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什麼時候的事？」
「趙全說…說大概是後半夜，他打了個盹，醒來門就開了，二狗就不見了！」
秦悅薇坐起來，披上外衣，語氣跟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靜：「趙全看見什麼了？」
「他、他說看見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影，翻牆跑了。沒追上。」
秦悅薇冷哼了一聲。
手段卑劣，上不得台面。撒鹽、收買小廝、撬門、劫人……一樣比一樣小夾子氣。
背後那個人，要麼是個沒腦子的，要麼是被人當槍使的。
她更傾向後者。
「告訴趙全，該幹什麼幹什麼。桑田裡的土，全部換一遍。一棵苗都不能死。」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二狗跑了，不追了？」
「追什麼？一個被人收買的小廝，跑就跑了吧。去報官，不用咱查。」秦悅薇站起來，走到銅盆前洗臉，「背後的人不會只出這一招。等著。」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退了出去。
秦悅薇擦乾臉，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二十歲的臉，看著像個沒出閣的小姑娘。但眼睛裡裝的東西，已經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該有的了。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頭。
灰衣人和二狗跑了。五兩銀子的爛事。
背後那個人，要麼是在試探她的反應，要麼是真的蠢。無論哪一種，都不值得她親自出手。
她等著就行。等那個人露出更大的破綻。
書房裡，顧偃開一個人坐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管家對牌擺在桌面上，他今天要核這個月的公中帳目。四太太被禁足之後，帳目沒人管了，他一個大老爺們，不得不捏著鼻子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但他看不進去。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昨天晚上秦悅薇讓人裱起來的《燕雲賦》。
顧廷燁的字，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橫不平豎不直，但那股勁兒，藏都藏不住。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他盯著這兩句，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帶廷燁去邊關。
那孩子第一次看見長城，站在城牆上，風吹得他站都站不穩，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他指著關外說：
「爹爹，那邊就是燕雲十六州嗎？」
他說：「是。」
那孩子又問：「咱們什麼時候把它收回來？」
他沒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燕雲十六州丟了快一百年了，幾代皇帝都沒收回來，他一個武將，能做什麼？
可那孩子不信。
那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野心？倔強？都不是，是一種決絕。
那孩子用決絕的眼神告訴他：相信總有一天，大宋的旗幟會插上燕雲十六州的城牆。
顧偃開伸出手，摸了摸那幅字的邊緣。
毛筆的墨跡已經幹了，但有些筆畫的地方，紙面微微凸起，是那孩子下筆太重了，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
「侯爺。」長隨在外面，「夫人讓人送來了早膳。」
顧偃開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進來。」
食盒裡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碗燉蛋。
粥還冒著熱氣，蔥花和麻油的香味在書房裡散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昨天秦悅薇說的話——「廷燁的食療，從我的俸祿里出。」
他的俸祿。夠幹什麼的？養他自己都不夠。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他把碗放下，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字。
「長隨。」
「小的在。」
「去請夫人，讓她來書房一趟。」
秦悅薇到的時候，顧偃開正在看帳本。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的毛筆蘸了墨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一個字都沒寫。
「侯爺找我？」
顧偃開抬起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秦悅薇坐下了。翠兒留在門外，門關上了。
「公中的帳，你看得懂嗎？」顧偃開把那摞帳本推過來。
秦悅薇低頭看了一眼，差點沒笑出來。這本帳做得：太假了。
收入少寫了一半，支出多寫了一倍，這個四太太管了五年帳，至少貪了上萬兩。
「看得懂。」她說。
「從今天起，公中的帳，你管。」
秦悅薇抬起頭，看著顧偃開。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試探，而是疲憊。
「侯爺信得過我？」
顧偃開沒回答，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上。
「廷燁的詩，是你讓他寫的？」
「不是。」秦悅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他自己寫的。我看了才知道。」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
「他像他娘。」他說，「白氏也是這種人。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的嫁妝養了這座侯府二十年，我從沒聽她說過一個字的委屈。」
秦悅薇沒接話。
「她走的那天，」顧偃開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邊關。趕不回來。」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秦悅薇看著顧偃開的側臉。
這個男人，兩輩子了，她第一次聽他說起白氏。臉上滿是愧疚和遺憾。
「侯爺，」她開口，「廷燁不怪你。」
顧偃開轉過頭看著她。
「他說過嗎？」
「他沒說，但我知道。」秦悅薇站起來，走到那幅字前面，「他寫『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不是因為他見過戰場，是因為他在想：萬一哪一天，他爹回不來了呢？」
顧偃開的手猛地攥緊了。
「侯爺，廷燁今年十二了。」秦悅薇轉過身看著他，「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心裡裝著很多事兒，不說是怕給您添麻煩。您別讓他覺得，說了也沒用。」
顧偃開沒有說話。秦悅薇福了福身，拿著那摞帳本走了出去。
翠兒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趕緊接過帳本：「夫人，侯爺跟您說什麼了？」
「讓我管帳。」
翠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公中的帳？……」
「四太太已經禁足了，她的時代過去了。」秦悅薇往前走，「但這帳，不好管。五年的爛帳，要一筆一筆地查。」
「那得查到什麼時候？」
「不急。」秦悅薇推開正院的門，「慢慢查。查得越細，揪出來的人越多。」
她把帳本放在桌上，翻開了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
但她不怕。前世她管了二十年的家，什麼帳沒見過？
「翠兒。」
「奴婢在。」
「去請林娘子來一趟，讓她把繡坊這個月的帳也帶過來。」
「是。」
秦悅薇低下頭，開始看帳。
一頁，兩頁，三頁。
第四頁上，她發現了一個問題。有一筆三千兩的支出，寫著「修葺祠堂」。她記得這個事兒，去年祠堂確實修過，但只花了八百兩。那多出來的兩千二百兩，去哪了？
她把這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
第五頁，又發現一個問題。
有一筆一千五百兩的支出，寫著「置辦年貨」。寧遠侯府上下兩百多口人，年貨花一千五百兩，不算離譜。但去年年底，四太太回娘家過年，從公中支了五百兩的「路費」。
她看了一眼日期：臘月二十八。京城到四太太娘家，不過半天的路，五百兩路費？
秦悅薇冷笑了一聲，又在帳本上折了一個角。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翠兒的，是男人的腳步，有些急。
「夫人。」趙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的有急事稟報。」
「進來。」
趙全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他手裡捏著一截灰布，就是昨天那人翻牆時掛破的衣裳。
「夫人，小的在牆頭上找到了這個。」他把灰布遞上來，「還有，小的去問了隔壁幾家鄰居，有人說，昨天晚上看見一個穿灰衣裳的女人在巷子裡轉悠。」
秦悅薇接過那塊布，翻來覆去看了看。料子不差，是杭綢的邊角料，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女人。
「趙全，你看清楚了？翻牆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趙全想了想：「天黑，小的沒看清。但那人身形不高，動作很利索，不像是沒練過的。」
秦悅薇把灰布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
女人。身形不高。動作利索。穿杭綢的衣裳。
她腦海里閃過一個人。不——不可能。那個人現在不應該出現。前世，那個人是在顧廷燁娶親之後才冒出來的。
但這一世，很多事都提前了。
「趙全。」
「小的在。」
「從今天起，後院的門加一把鎖。晚上讓人輪流值夜，別讓人再溜進來。」
「是。」
趙全退了下去。秦悅薇坐在桌前，看著那塊灰布，腦子裡轉得飛快。
翠兒領著林娘子來了。
「夫人，這是繡坊這個月的帳。」林娘子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衛娘子那塊雙面繡，已經繡了一半了。梁大娘子那邊，要不要提前送個信？」
「不用。」秦悅薇接過帳本，「說好了十天，就十天。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林娘子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秦悅薇翻開繡坊的帳本，看了一遍。收入和支出都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寫明了用途，連買一根針都記在帳上。
「林娘子。」
「在。」
「衛娘子那邊，除了繡花，平時跟誰來往？」
林娘子想了想：「她不大出門，除了繡坊就是回屋。不過前兩天，有人來找過她。」
秦悅薇的手頓了一下：「誰？」
「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頭，說是她妹妹身邊的人，來給她送了些東西。」林娘子說，「衛娘子收了東西，沒說別的。」
秦悅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妹妹身邊的人。衛恕意。盛家。
「那個丫頭，長什麼樣？」
「穿青布衣裳，看著挺機靈的。沒說幾句就走了。」
秦悅薇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心裡有了一個主意。一個既能查清楚灰衣人的身份，又能搭上盛家線的辦法。
「翠兒，去打聽一下，英國公最近有沒有什麼喜事。比如——哪位主子要過生日，或者家裡有宴請。」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怎麼突然對英國公感興趣了？」
「做生意嘛，多認識幾家沒壞處。」秦悅薇翻開公中的帳本，繼續看，「永昌伯府的梁大娘子已經搭上了，英國公夫人也不能落下。」
翠兒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出去安排了。
秦悅薇低下頭，繼續看帳。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每一頁都有問題。
四太太管了五年的帳，至少貪了上萬兩。這些銀子都去哪了？
秦悅薇在帳本上折了十幾個角，才合上本子。
「林娘子，你先回去吧。告訴衛娘子，安心繡花，別的事不用管。」
林娘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秦悅薇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塊灰布發呆。
女人。杭綢。身手利索。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個人，一開始就是做丫鬟的。在那個大宅門裡，從最底層的丫鬟做起，一步步爬到了那個位置。
會是她嗎？
如果是，那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
「夫人。」翠兒回來了，跑得氣喘吁吁的，「打聽到了。英國公下個月初八要給夫人辦壽宴，請了不少人。夫人，您要去？」
秦悅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去。當然要去。
英國公夫人的壽宴，搭上英國公—汴京城第一把交椅最好的機會。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去看看張桂芬。那個前世跟盛明蘭關係非常好的女人，現在應該不過十來歲吧。
她要親眼看看她。
「去。」秦悅薇站起來，「你去準備一份壽禮。庫房裡那扇雙面繡屏風。還有衛娘子繡的那塊雙面繡的帕子也包上。」
翠兒愣了一下：「那塊帕子不是樣品嗎？」
「樣品可以再繡。」秦悅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人情錯過了，就沒了。」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去準備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後院那片桑田。趙全正蹲在地頭換土，老林在旁邊幫忙。
兩個人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一棵一棵地挖，一棵一棵地換土，一棵一棵地重新栽下去。
三五天之內肯定長不好，但她有的是時間等。
「夫人。」翠兒又跑了回來，「侯爺讓人傳話，說今晚回府用膳。」
秦悅薇轉過身：「知道了。讓廚房加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清蒸鱸魚。」
「是。」
翠兒走了。秦悅薇坐在窗前，繼續看帳本。
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查。
四太太這五年的爛帳，夠她查一個月的。
但她不急。
慢慢查，最後好讓顧偃開看看這侯府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翠兒的，是顧偃開的。
門沒關，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廷燁的詩，被翰林院的王學士看中了。」他說，「王學士想收他做學生。」
秦悅薇放下帳本，站起來。
「廷燁知道嗎？」
「還沒告訴他。」顧偃開走進來，把信封放在桌上，「你先看看。」
秦悅薇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是翰林院王學士的親筆。
字跡端正，語氣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欣賞。
「王學士說，廷燁是他在太學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秦悅薇抬起頭看著顧偃開，「侯爺，這是好事。」
「我知道。」顧偃開在椅子上坐下，「但王學士這個人，脾氣古怪，不好相處。我怕廷燁受不了。」
「侯爺，廷燁不是小孩子了。」秦悅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受不受得了，讓他自己選。」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讓他自己選。」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秦氏。」
「嗯？」
「今天在書房，你說的那些關於廷燁的，我想了想。」
秦悅薇看著他。
「你說得對。」他說完就走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顧偃開會說：「你說得對」，這還是兩輩子的頭一回。
她忽然覺得，這一世，也許真的不一樣了。
翠兒衝進來的時候，秦悅薇剛睜開眼。她沒像翠兒預想的那樣猛地坐起來，而是慢慢眨了眨眼，側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什麼時候的事？」
「趙全說…說大概是後半夜，他打了個盹，醒來門就開了，二狗就不見了！」
秦悅薇坐起來，披上外衣，語氣跟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靜：「趙全看見什麼了？」
「他、他說看見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影，翻牆跑了。沒追上。」
秦悅薇冷哼了一聲。
手段卑劣，上不得台面。撒鹽、收買小廝、撬門、劫人……一樣比一樣小夾子氣。
背後那個人，要麼是個沒腦子的，要麼是被人當槍使的。
她更傾向後者。
「告訴趙全，該幹什麼幹什麼。桑田裡的土，全部換一遍。一棵苗都不能死。」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二狗跑了，不追了？」
「追什麼？一個被人收買的小廝，跑就跑了吧。去報官，不用咱查。」秦悅薇站起來，走到銅盆前洗臉，「背後的人不會只出這一招。等著。」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退了出去。
秦悅薇擦乾臉，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二十歲的臉，看著像個沒出閣的小姑娘。但眼睛裡裝的東西，已經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該有的了。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頭。
灰衣人和二狗跑了。五兩銀子的爛事。
背後那個人，要麼是在試探她的反應，要麼是真的蠢。無論哪一種，都不值得她親自出手。
她等著就行。等那個人露出更大的破綻。
書房裡，顧偃開一個人坐著。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管家對牌擺在桌面上，他今天要核這個月的公中帳目。四太太被禁足之後，帳目沒人管了，他一個大老爺們，不得不捏著鼻子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但他看不進去。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昨天晚上秦悅薇讓人裱起來的《燕雲賦》。
顧廷燁的字，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橫不平豎不直，但那股勁兒，藏都藏不住。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他盯著這兩句，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帶廷燁去邊關。
那孩子第一次看見長城，站在城牆上，風吹得他站都站不穩，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他指著關外說：
「爹爹，那邊就是燕雲十六州嗎？」
他說：「是。」
那孩子又問：「咱們什麼時候把它收回來？」
他沒回答。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燕雲十六州丟了快一百年了，幾代皇帝都沒收回來，他一個武將，能做什麼？
可那孩子不信。
那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野心？倔強？都不是，是一種決絕。
那孩子用決絕的眼神告訴他：相信總有一天，大宋的旗幟會插上燕雲十六州的城牆。
顧偃開伸出手，摸了摸那幅字的邊緣。
毛筆的墨跡已經幹了，但有些筆畫的地方，紙面微微凸起，是那孩子下筆太重了，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
「侯爺。」長隨在外面，「夫人讓人送來了早膳。」
顧偃開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進來。」
食盒裡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碗燉蛋。
粥還冒著熱氣，蔥花和麻油的香味在書房裡散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昨天秦悅薇說的話——「廷燁的食療，從我的俸祿里出。」
他的俸祿。夠幹什麼的？養他自己都不夠。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他把碗放下，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字。
「長隨。」
「小的在。」
「去請夫人，讓她來書房一趟。」
秦悅薇到的時候，顧偃開正在看帳本。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的毛筆蘸了墨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一個字都沒寫。
「侯爺找我？」
顧偃開抬起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秦悅薇坐下了。翠兒留在門外，門關上了。
「公中的帳，你看得懂嗎？」顧偃開把那摞帳本推過來。
秦悅薇低頭看了一眼，差點沒笑出來。這本帳做得：太假了。
收入少寫了一半，支出多寫了一倍，這個四太太管了五年帳，至少貪了上萬兩。
「看得懂。」她說。
「從今天起，公中的帳，你管。」
秦悅薇抬起頭，看著顧偃開。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試探，而是疲憊。
「侯爺信得過我？」
顧偃開沒回答，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字上。
「廷燁的詩，是你讓他寫的？」
「不是。」秦悅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他自己寫的。我看了才知道。」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
「他像他娘。」他說，「白氏也是這種人。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的嫁妝養了這座侯府二十年，我從沒聽她說過一個字的委屈。」
秦悅薇沒接話。
「她走的那天，」顧偃開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邊關。趕不回來。」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秦悅薇看著顧偃開的側臉。
這個男人，兩輩子了，她第一次聽他說起白氏。臉上滿是愧疚和遺憾。
「侯爺，」她開口，「廷燁不怪你。」
顧偃開轉過頭看著她。
「他說過嗎？」
「他沒說，但我知道。」秦悅薇站起來，走到那幅字前面，「他寫『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不是因為他見過戰場，是因為他在想：萬一哪一天，他爹回不來了呢？」
顧偃開的手猛地攥緊了。
「侯爺，廷燁今年十二了。」秦悅薇轉過身看著他，「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心裡裝著很多事兒，不說是怕給您添麻煩。您別讓他覺得，說了也沒用。」
顧偃開沒有說話。秦悅薇福了福身，拿著那摞帳本走了出去。
翠兒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趕緊接過帳本：「夫人，侯爺跟您說什麼了？」
「讓我管帳。」
翠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公中的帳？……」
「四太太已經禁足了，她的時代過去了。」秦悅薇往前走，「但這帳，不好管。五年的爛帳，要一筆一筆地查。」
「那得查到什麼時候？」
「不急。」秦悅薇推開正院的門，「慢慢查。查得越細，揪出來的人越多。」
她把帳本放在桌上，翻開了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
但她不怕。前世她管了二十年的家，什麼帳沒見過？
「翠兒。」
「奴婢在。」
「去請林娘子來一趟，讓她把繡坊這個月的帳也帶過來。」
「是。」
秦悅薇低下頭，開始看帳。
一頁，兩頁，三頁。
第四頁上，她發現了一個問題。有一筆三千兩的支出，寫著「修葺祠堂」。她記得這個事兒，去年祠堂確實修過，但只花了八百兩。那多出來的兩千二百兩，去哪了？
她把這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
第五頁，又發現一個問題。
有一筆一千五百兩的支出，寫著「置辦年貨」。寧遠侯府上下兩百多口人，年貨花一千五百兩，不算離譜。但去年年底，四太太回娘家過年，從公中支了五百兩的「路費」。
她看了一眼日期：臘月二十八。京城到四太太娘家，不過半天的路，五百兩路費？
秦悅薇冷笑了一聲，又在帳本上折了一個角。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翠兒的，是男人的腳步，有些急。
「夫人。」趙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的有急事稟報。」
「進來。」
趙全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他手裡捏著一截灰布，就是昨天那人翻牆時掛破的衣裳。
「夫人，小的在牆頭上找到了這個。」他把灰布遞上來，「還有，小的去問了隔壁幾家鄰居，有人說，昨天晚上看見一個穿灰衣裳的女人在巷子裡轉悠。」
秦悅薇接過那塊布，翻來覆去看了看。料子不差，是杭綢的邊角料，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女人。
「趙全，你看清楚了？翻牆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趙全想了想：「天黑，小的沒看清。但那人身形不高，動作很利索，不像是沒練過的。」
秦悅薇把灰布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
女人。身形不高。動作利索。穿杭綢的衣裳。
她腦海里閃過一個人。不——不可能。那個人現在不應該出現。前世，那個人是在顧廷燁娶親之後才冒出來的。
但這一世，很多事都提前了。
「趙全。」
「小的在。」
「從今天起，後院的門加一把鎖。晚上讓人輪流值夜，別讓人再溜進來。」
「是。」
趙全退了下去。秦悅薇坐在桌前，看著那塊灰布，腦子裡轉得飛快。
翠兒領著林娘子來了。
「夫人，這是繡坊這個月的帳。」林娘子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衛娘子那塊雙面繡，已經繡了一半了。梁大娘子那邊，要不要提前送個信？」
「不用。」秦悅薇接過帳本，「說好了十天，就十天。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林娘子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秦悅薇翻開繡坊的帳本，看了一遍。收入和支出都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寫明了用途，連買一根針都記在帳上。
「林娘子。」
「在。」
「衛娘子那邊，除了繡花，平時跟誰來往？」
林娘子想了想：「她不大出門，除了繡坊就是回屋。不過前兩天，有人來找過她。」
秦悅薇的手頓了一下：「誰？」
「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頭，說是她妹妹身邊的人，來給她送了些東西。」林娘子說，「衛娘子收了東西，沒說別的。」
秦悅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妹妹身邊的人。衛恕意。盛家。
「那個丫頭，長什麼樣？」
「穿青布衣裳，看著挺機靈的。沒說幾句就走了。」
秦悅薇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心裡有了一個主意。一個既能查清楚灰衣人的身份，又能搭上盛家線的辦法。
「翠兒，去打聽一下，英國公最近有沒有什麼喜事。比如——哪位主子要過生日，或者家裡有宴請。」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怎麼突然對英國公感興趣了？」
「做生意嘛，多認識幾家沒壞處。」秦悅薇翻開公中的帳本，繼續看，「永昌伯府的梁大娘子已經搭上了，英國公夫人也不能落下。」
翠兒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出去安排了。
秦悅薇低下頭，繼續看帳。
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每一頁都有問題。
四太太管了五年的帳，至少貪了上萬兩。這些銀子都去哪了？
秦悅薇在帳本上折了十幾個角，才合上本子。
「林娘子，你先回去吧。告訴衛娘子，安心繡花，別的事不用管。」
林娘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秦悅薇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塊灰布發呆。
女人。杭綢。身手利索。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個人，一開始就是做丫鬟的。在那個大宅門裡，從最底層的丫鬟做起，一步步爬到了那個位置。
會是她嗎？
如果是，那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
「夫人。」翠兒回來了，跑得氣喘吁吁的，「打聽到了。英國公下個月初八要給夫人辦壽宴，請了不少人。夫人，您要去？」
秦悅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去。當然要去。
英國公夫人的壽宴，搭上英國公—汴京城第一把交椅最好的機會。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去看看張桂芬。那個前世跟盛明蘭關係非常好的女人，現在應該不過十來歲吧。
她要親眼看看她。
「去。」秦悅薇站起來，「你去準備一份壽禮。庫房裡那扇雙面繡屏風。還有衛娘子繡的那塊雙面繡的帕子也包上。」
翠兒愣了一下：「那塊帕子不是樣品嗎？」
「樣品可以再繡。」秦悅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人情錯過了，就沒了。」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去準備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後院那片桑田。趙全正蹲在地頭換土，老林在旁邊幫忙。
兩個人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一棵一棵地挖，一棵一棵地換土，一棵一棵地重新栽下去。
三五天之內肯定長不好，但她有的是時間等。
「夫人。」翠兒又跑了回來，「侯爺讓人傳話，說今晚回府用膳。」
秦悅薇轉過身：「知道了。讓廚房加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清蒸鱸魚。」
「是。」
翠兒走了。秦悅薇坐在窗前，繼續看帳本。
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查。
四太太這五年的爛帳，夠她查一個月的。
但她不急。
慢慢查，最後好讓顧偃開看看這侯府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翠兒的，是顧偃開的。
門沒關，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廷燁的詩，被翰林院的王學士看中了。」他說，「王學士想收他做學生。」
秦悅薇放下帳本，站起來。
「廷燁知道嗎？」
「還沒告訴他。」顧偃開走進來，把信封放在桌上，「你先看看。」
秦悅薇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是翰林院王學士的親筆。
字跡端正，語氣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欣賞。
「王學士說，廷燁是他在太學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秦悅薇抬起頭看著顧偃開，「侯爺，這是好事。」
「我知道。」顧偃開在椅子上坐下，「但王學士這個人，脾氣古怪，不好相處。我怕廷燁受不了。」
「侯爺，廷燁不是小孩子了。」秦悅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受不受得了，讓他自己選。」
顧偃開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讓他自己選。」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秦氏。」
「嗯？」
「今天在書房，你說的那些關於廷燁的，我想了想。」
秦悅薇看著他。
「你說得對。」他說完就走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顧偃開會說：「你說得對」，這還是兩輩子的頭一回。
她忽然覺得，這一世，也許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