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誰在土裡撒了鹽？
秦悅薇蹲在地頭，手指插進土裡，捻了一下。
土是濕的，趙全剛澆過水。
她把手抽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伸出舌尖，輕輕碰了一下指尖。
鹹的。
「趙全。」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土裡的鹽，哪來的？」
趙全的臉一下子白了：「鹽？不可能啊夫人，小的施的都是腐葉土和草木灰，從來沒放過……」
「沒問你放沒放。」秦悅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你知不知道誰放的。」
趙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旁邊的老林臉色也不好看，蹲下去自己也抓了一把土，嘗了嘗，抬起頭來的時候，嘴唇在哆嗦。
「夫人，這鹽不是一天兩天了。」老林的聲音發緊，「是慢慢滲進去的。有人隔幾天撒一把，隔幾天撒一把，土裡的鹽分積多了，桑樹苗的根就開始爛。」
秦悅薇沒有說話，目光從地頭掃到地尾。
一整片桑田，三分之一的樹苗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邊緣捲曲，像被火燒過一樣。
她花了多少心思在這片桑田上？從翻土到施肥，從選苗到栽種，每一步她都盯著。
趙全每天天不亮就來澆水，老林晚上打著燈籠來捉蟲。他們把這十幾壟桑樹苗當孩子一樣伺候。
現在有人往土裡撒鹽。
「翠兒。」秦悅薇的聲音不大。
「奴婢在。」
「這幾天，有沒有外人進過後院？」
翠兒想了想：「沒有。後院的門一直鎖著，鑰匙只有趙全和奴婢有。」
「那就是內賊。」秦悅薇拍了拍手上的土，「查。從今天起，後院的鑰匙收回來，每天趙全來領，用完了還。誰經手過這片地，一個一個問。」
「是。」
秦悅薇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發黃的桑葉，轉身回了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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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來得及坐下，門房就送來了一張帖子。
「夫人，是太學那邊的帖子，說是二公子的詩作被選入了這一期的《太學詩刊》，明日太學要辦詩會，請二公子前去。」
秦悅薇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
《破陣子·燕雲賦》
「極目幽燕衰草，中原壯士凝眸。
石晉割疆遺百世，朔漠風沙鎖故丘。常懷故國讎。
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她記得這首詩。
前世，顧廷燁就是憑這首詩在太學一鳴驚人的。
那時候沒有人相信這首詩是他寫的，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寫燕雲十六州的故土淪喪，寫邊關將士的鐵血忠魂，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當時的學政大人說：「此詩非二十年的閱歷寫不出來。」
然後所有人都說，這首詩是顧偃開代筆的。
顧廷燁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那期《太學詩刊》鎖進了箱子裡，從此再也沒有寫過詩。
這一世，秦悅薇把帖子合上，交給翠兒：「送去給二公子，讓他準備一下。明天我陪他去。」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也去？」
「我的兒子在太學一鳴驚人，我不去，誰去？」
第二日，太學。
詩會設在太學的明倫堂前，院子裡擠滿了人。
太學的學生、京城的文人、各府的公子，還有幾位致仕的老翰林坐在前排當評委。
秦悅薇坐在女眷席上，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顧廷燁站在那群學生中間。少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杆挺得筆直。
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秦悅薇說了一句：「別管別人怎麼說，該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顧廷燁當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現在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捲紙，嘴唇抿成一條線。
「下一個，寧遠侯府二公子，顧廷燁。」
顧廷燁走上台去，展開紙卷，深吸一口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極目幽燕衰草，中原壯士凝眸。
石晉割疆遺百世，朔漠風沙鎖故丘。常懷故國讎。
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院子裡的嘈雜聲慢慢靜了下來。
秦悅薇坐在女眷席上，聽著那首她前世聽過一遍就再也忘不掉的詩。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前排的一位老翰林站了起來。
「這是誰寫的？」
顧廷燁站在台上，臉色微微發白，但聲音穩住了：「晚生寫的。」
「你寫的？」老翰林盯著他，「你今年多大？」
「十二。」
老翰林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旁邊的人：「十二歲的孩子，寫『可憐無定河邊骨』？他見過戰場嗎？他知道什麼是白骨？」
這話一出，院子裡開始竊竊私語。
秦悅薇看見顧廷燁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她站起來。
「這位大人。」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詩是寫出來的，不是活出來的。難道屈大夫沒投江之前，寫不出《離騷》嗎？」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老翰林轉過頭，看著秦悅薇：「你是……」
「寧遠侯府，秦氏。」秦悅薇往前走了一步，「顧廷燁的母親。」
老翰林皺了皺眉：「秦夫人，老夫不是質疑令郎的詩才，只是這首詩的筆力，實在不像是……」
「不像是一個十二歲孩子寫的？」秦悅薇接過他的話，「大人，您十二歲的時候在讀什麼？《論語》？《孟子》？還是《千字文》？」
老翰林被她問住了。
「廷燁三歲識字，五歲讀史，七歲讀《孫子兵法》，九歲跟著我家侯爺去過邊關。」秦悅薇的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他沒上過戰場，但他見過邊關的月亮。他沒打過仗，但他知道邊關將士的辛苦。這些，還不夠嗎？」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廷燁站在台上，看著人群里的秦悅薇，眼眶紅了。
那位老翰林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這首詩，老夫投一票。」
旁邊幾位評委也紛紛點頭。
詩會結束的時候，顧廷燁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太學。那首《燕雲賦》被抄了十幾份，在院子裡傳閱。有人拍案叫絕，有人沉默不語，有人悄悄紅了眼眶。
秦悅薇沒有等顧廷燁，自己先回了侯府。
她讓廚房準備了一桌席面，又讓人去請顧偃開、顧廷煜。
翠兒在旁邊忙得團團轉，忍不住問：「夫人，您這是要做什麼？」
「擺家宴。」秦悅薇挽起袖子，親自擺碗筷，「廷燁今天出了風頭，該慶祝。」
顧偃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廷燁的詩，真的是他自己寫的？」他坐下就問。
秦悅薇給他倒了杯酒：「侯爺覺得呢？」
「我不知道。」顧偃開端起酒杯，沒喝，「他那首《燕雲賦》，邊關的味道太正了。沒有在那裡待過的人，寫不出來。」
秦悅薇看著他。
「侯爺，廷燁九歲的時候，你帶他去過邊關。他見了什麼，聽了什麼，記了什麼，你知道嗎？」
顧偃開的手頓了一下。
門被推開了。顧廷燁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期《太學詩刊》，封面已經被他攥出了褶子。看見顧偃開坐在桌前，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進來坐。」秦悅薇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顧廷燁遲疑了一下，走了進來。他剛坐下，顧廷煜也來了，披著一件石青色的披風，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四個人坐在一張桌上。
這在寧遠侯府，還是頭一回。
秦悅薇端起酒杯：「今天是廷燁的好日子，咱們一家人喝一杯。」
顧偃開看了她一眼，端起了酒杯。顧廷煜也端了起來。顧廷燁愣了一秒，端起了杯子。
四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廷燁。」顧偃開放下酒杯，忽然開口，「那首詩，爹看了。」
顧廷燁的筷子停在半空。
「寫得好。」顧偃開說了這三個字，就再也不說了，低頭吃菜。
但這三個字，已經夠了。
顧廷燁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沒讓人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顧廷煜在旁邊笑了一下，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吃慢點，別噎著。」
顧廷燁抬起頭，看著顧廷煜，嘴巴動了動，想說謝謝，沒說出來，又低頭扒飯。
秦悅薇坐在一旁，看著這三個男人：老的嘴硬，小的倔強，中間的那個病秧子反倒是最會做人的。
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值了。
飯後，翠兒收了碗筷。
顧偃開第一個走了，走的時候看了秦悅薇一眼，想說什麼，沒說，轉身大步出了門。
顧廷煜也站起來，準備回澄心院。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母親。」
「嗯？」
「廷燁那首詩，您今天在太學說的話，兒子聽說了。」
秦悅薇沒說話。
顧廷煜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溫度。
「您是個好母親。」
他說完就走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彎了一下。
翠兒端著茶進來，小聲說：「夫人，大公子方才說——」
「聽見了。」秦悅薇接過茶，抿了一口。
「您不高興？」
「高興。」秦悅薇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把那首《燕雲賦》裱起來，掛侯爺書房～」
後院的桑田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趙全還在那裡蹲著，一株一株地檢查樹苗的根部。老林提著燈籠在旁邊照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翠兒。」
「奴婢在。」
「撒鹽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翠兒的聲音低了下來：「查到了。是花房的一個小廝，叫二狗。他說是有人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隔幾天撒一把鹽，別讓人發現。」
「誰給他的銀子？」
「他說不認識那人，是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操著京城口音。」
秦悅薇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認識，給二兩銀子就干？」
「二狗說，那人說了，這只是頭款。事成之後，還有三兩。」
秦悅薇笑了一下。五兩銀子，買她一整片桑田。
「二狗人呢？」
「關在柴房裡。趙全看著他。」
「明天一早，把人送到侯爺那兒去。」秦悅薇關上窗戶，「就說——有人要害侯府的家業，請侯爺做主。」
「是。」
秦悅薇吹滅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
五兩銀子。背後的人只出五兩銀子，說明這個人要麼沒把她放在眼裡，要麼手頭不寬裕。前者更可怕——不把她放在眼裡的人，才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
到底是誰？
四太太已經被禁足了，她的手伸不了這麼長。
張太醫被趕走了，他的人也散了。
還有誰？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前世藏在暗處，她花了十年才揪出來。這一世，那個人要提前動手了。
「不管你是誰，」秦悅薇在黑暗中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讓你得逞。」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院子裡漆黑一片。
只有柴房的方向，還亮著一盞燈。
趙全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守著一扇門。
門裡面，二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土是濕的，趙全剛澆過水。
她把手抽出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伸出舌尖，輕輕碰了一下指尖。
鹹的。
「趙全。」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土裡的鹽，哪來的？」
趙全的臉一下子白了：「鹽？不可能啊夫人，小的施的都是腐葉土和草木灰，從來沒放過……」
「沒問你放沒放。」秦悅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問你知不知道誰放的。」
趙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旁邊的老林臉色也不好看，蹲下去自己也抓了一把土，嘗了嘗，抬起頭來的時候，嘴唇在哆嗦。
「夫人，這鹽不是一天兩天了。」老林的聲音發緊，「是慢慢滲進去的。有人隔幾天撒一把，隔幾天撒一把，土裡的鹽分積多了，桑樹苗的根就開始爛。」
秦悅薇沒有說話，目光從地頭掃到地尾。
一整片桑田，三分之一的樹苗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邊緣捲曲，像被火燒過一樣。
她花了多少心思在這片桑田上？從翻土到施肥，從選苗到栽種，每一步她都盯著。
趙全每天天不亮就來澆水，老林晚上打著燈籠來捉蟲。他們把這十幾壟桑樹苗當孩子一樣伺候。
現在有人往土裡撒鹽。
「翠兒。」秦悅薇的聲音不大。
「奴婢在。」
「這幾天，有沒有外人進過後院？」
翠兒想了想：「沒有。後院的門一直鎖著，鑰匙只有趙全和奴婢有。」
「那就是內賊。」秦悅薇拍了拍手上的土，「查。從今天起，後院的鑰匙收回來，每天趙全來領，用完了還。誰經手過這片地，一個一個問。」
「是。」
秦悅薇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發黃的桑葉，轉身回了正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她還沒來得及坐下，門房就送來了一張帖子。
「夫人，是太學那邊的帖子，說是二公子的詩作被選入了這一期的《太學詩刊》，明日太學要辦詩會，請二公子前去。」
秦悅薇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
《破陣子·燕雲賦》
「極目幽燕衰草，中原壯士凝眸。
石晉割疆遺百世，朔漠風沙鎖故丘。常懷故國讎。
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她記得這首詩。
前世，顧廷燁就是憑這首詩在太學一鳴驚人的。
那時候沒有人相信這首詩是他寫的，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寫燕雲十六州的故土淪喪，寫邊關將士的鐵血忠魂，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當時的學政大人說：「此詩非二十年的閱歷寫不出來。」
然後所有人都說，這首詩是顧偃開代筆的。
顧廷燁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那期《太學詩刊》鎖進了箱子裡，從此再也沒有寫過詩。
這一世，秦悅薇把帖子合上，交給翠兒：「送去給二公子，讓他準備一下。明天我陪他去。」
翠兒愣了一下：「夫人，您也去？」
「我的兒子在太學一鳴驚人，我不去，誰去？」
第二日，太學。
詩會設在太學的明倫堂前，院子裡擠滿了人。
太學的學生、京城的文人、各府的公子，還有幾位致仕的老翰林坐在前排當評委。
秦悅薇坐在女眷席上，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顧廷燁站在那群學生中間。少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杆挺得筆直。
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秦悅薇說了一句：「別管別人怎麼說，該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顧廷燁當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現在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捲紙，嘴唇抿成一條線。
「下一個，寧遠侯府二公子，顧廷燁。」
顧廷燁走上台去，展開紙卷，深吸一口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極目幽燕衰草，中原壯士凝眸。
石晉割疆遺百世，朔漠風沙鎖故丘。常懷故國讎。
整胄磨戈待旦，揮鞭誓取邊州。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院子裡的嘈雜聲慢慢靜了下來。
秦悅薇坐在女眷席上，聽著那首她前世聽過一遍就再也忘不掉的詩。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前排的一位老翰林站了起來。
「這是誰寫的？」
顧廷燁站在台上，臉色微微發白，但聲音穩住了：「晚生寫的。」
「你寫的？」老翰林盯著他，「你今年多大？」
「十二。」
老翰林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旁邊的人：「十二歲的孩子，寫『可憐無定河邊骨』？他見過戰場嗎？他知道什麼是白骨？」
這話一出，院子裡開始竊竊私語。
秦悅薇看見顧廷燁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
她站起來。
「這位大人。」她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詩是寫出來的，不是活出來的。難道屈大夫沒投江之前，寫不出《離騷》嗎？」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老翰林轉過頭，看著秦悅薇：「你是……」
「寧遠侯府，秦氏。」秦悅薇往前走了一步，「顧廷燁的母親。」
老翰林皺了皺眉：「秦夫人，老夫不是質疑令郎的詩才，只是這首詩的筆力，實在不像是……」
「不像是一個十二歲孩子寫的？」秦悅薇接過他的話，「大人，您十二歲的時候在讀什麼？《論語》？《孟子》？還是《千字文》？」
老翰林被她問住了。
「廷燁三歲識字，五歲讀史，七歲讀《孫子兵法》，九歲跟著我家侯爺去過邊關。」秦悅薇的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他沒上過戰場，但他見過邊關的月亮。他沒打過仗，但他知道邊關將士的辛苦。這些，還不夠嗎？」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廷燁站在台上，看著人群里的秦悅薇，眼眶紅了。
那位老翰林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這首詩，老夫投一票。」
旁邊幾位評委也紛紛點頭。
詩會結束的時候，顧廷燁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太學。那首《燕雲賦》被抄了十幾份，在院子裡傳閱。有人拍案叫絕，有人沉默不語，有人悄悄紅了眼眶。
秦悅薇沒有等顧廷燁，自己先回了侯府。
她讓廚房準備了一桌席面，又讓人去請顧偃開、顧廷煜。
翠兒在旁邊忙得團團轉，忍不住問：「夫人，您這是要做什麼？」
「擺家宴。」秦悅薇挽起袖子，親自擺碗筷，「廷燁今天出了風頭，該慶祝。」
顧偃開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廷燁的詩，真的是他自己寫的？」他坐下就問。
秦悅薇給他倒了杯酒：「侯爺覺得呢？」
「我不知道。」顧偃開端起酒杯，沒喝，「他那首《燕雲賦》，邊關的味道太正了。沒有在那裡待過的人，寫不出來。」
秦悅薇看著他。
「侯爺，廷燁九歲的時候，你帶他去過邊關。他見了什麼，聽了什麼，記了什麼，你知道嗎？」
顧偃開的手頓了一下。
門被推開了。顧廷燁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期《太學詩刊》，封面已經被他攥出了褶子。看見顧偃開坐在桌前，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進來坐。」秦悅薇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顧廷燁遲疑了一下，走了進來。他剛坐下，顧廷煜也來了，披著一件石青色的披風，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四個人坐在一張桌上。
這在寧遠侯府，還是頭一回。
秦悅薇端起酒杯：「今天是廷燁的好日子，咱們一家人喝一杯。」
顧偃開看了她一眼，端起了酒杯。顧廷煜也端了起來。顧廷燁愣了一秒，端起了杯子。
四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廷燁。」顧偃開放下酒杯，忽然開口，「那首詩，爹看了。」
顧廷燁的筷子停在半空。
「寫得好。」顧偃開說了這三個字，就再也不說了，低頭吃菜。
但這三個字，已經夠了。
顧廷燁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沒讓人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顧廷煜在旁邊笑了一下，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吃慢點，別噎著。」
顧廷燁抬起頭，看著顧廷煜，嘴巴動了動，想說謝謝，沒說出來，又低頭扒飯。
秦悅薇坐在一旁，看著這三個男人：老的嘴硬，小的倔強，中間的那個病秧子反倒是最會做人的。
她忽然覺得，這頓飯，值了。
飯後，翠兒收了碗筷。
顧偃開第一個走了，走的時候看了秦悅薇一眼，想說什麼，沒說，轉身大步出了門。
顧廷煜也站起來，準備回澄心院。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母親。」
「嗯？」
「廷燁那首詩，您今天在太學說的話，兒子聽說了。」
秦悅薇沒說話。
顧廷煜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溫度。
「您是個好母親。」
他說完就走了。
秦悅薇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彎了一下。
翠兒端著茶進來，小聲說：「夫人，大公子方才說——」
「聽見了。」秦悅薇接過茶，抿了一口。
「您不高興？」
「高興。」秦悅薇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把那首《燕雲賦》裱起來，掛侯爺書房～」
後院的桑田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趙全還在那裡蹲著，一株一株地檢查樹苗的根部。老林提著燈籠在旁邊照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翠兒。」
「奴婢在。」
「撒鹽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翠兒的聲音低了下來：「查到了。是花房的一個小廝，叫二狗。他說是有人給了他二兩銀子，讓他隔幾天撒一把鹽，別讓人發現。」
「誰給他的銀子？」
「他說不認識那人，是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操著京城口音。」
秦悅薇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認識，給二兩銀子就干？」
「二狗說，那人說了，這只是頭款。事成之後，還有三兩。」
秦悅薇笑了一下。五兩銀子，買她一整片桑田。
「二狗人呢？」
「關在柴房裡。趙全看著他。」
「明天一早，把人送到侯爺那兒去。」秦悅薇關上窗戶，「就說——有人要害侯府的家業，請侯爺做主。」
「是。」
秦悅薇吹滅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
五兩銀子。背後的人只出五兩銀子，說明這個人要麼沒把她放在眼裡，要麼手頭不寬裕。前者更可怕——不把她放在眼裡的人，才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
到底是誰？
四太太已經被禁足了，她的手伸不了這麼長。
張太醫被趕走了，他的人也散了。
還有誰？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前世藏在暗處，她花了十年才揪出來。這一世，那個人要提前動手了。
「不管你是誰，」秦悅薇在黑暗中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讓你得逞。」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院子裡漆黑一片。
只有柴房的方向，還亮著一盞燈。
趙全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守著一扇門。
門裡面，二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