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冷言折傲骨,橘香慰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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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冷風吹入國子監講堂,卷得案前書頁簌簌作響,滿堂清朗書聲里,唯獨梁晗坐在席間,手足無措,面如火燒。

  今日是他正式就學的頭一日。

  昨日宮宴之後,他幡然醒悟,讓母親遣散了院裡的丫鬟,早已暗下決心洗心革面,埋頭苦讀。

  想著哪怕起步晚,底子薄,只要肯下苦功,早晚能褪去紈絝的名聲。

  可滿腔熱血的少年志氣,在真正的經義課業面前,脆得不堪一擊。

  國子太傅當堂抽查《中庸》的章句釋義,接連點了數人,皆是應答如流,引經據典,條理滴水不漏。

  輪到梁晗時,他腦中轟然一片空白,昨夜倉促翻看的幾句註解盡數忘得一乾二淨,張了幾次嘴,竟然連半句完整的釋義都說不出來。

  滿堂驟然一靜。

  太傅手持書卷,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不苛不怒:

  「昨日官家特意下諭,令你入監勤學。看來伯府公子,依舊無心向學……」

  這一句點評不重,卻像一記耳光,狠狠的扇在了梁晗的臉上。

  未等他褪去心裡的窘迫,堂下已然響起了細碎又刻薄的嗤笑聲。

  在座皆是京中勤學苦讀的世家子弟,素來最是瞧不上樑晗往日的浪蕩行徑。

  往日隔著市井宴席,不好當眾落人臉面,如今同在國子監課業,尊卑均等,唯才是論,眾人的輕視便再也遮掩不住。

  起初只是竊竊私語,漸漸有人高聲嘲諷,肆無忌憚。

  「到底是終日混跡風月場的人物,詩書半點不沾身。」

  「既然連基礎章句都不識,何苦占著國子監的位置?」

  「依我看,梁公子倒不必在此受罪吃苦,不如回你那煙花柳巷,酒肆畫船去,那等地方才合你的性子。」

  一句句,一聲聲,字字誅心。

  「煙花柳巷」四字,更是狠狠戳中了梁晗的痛處。

  他從前的確常與紈絝廝混宴樂,可已然徹底悔悟,立志徹底改過。

  他本懷著最誠懇的初心前來就學,想要從頭做起,洗刷污名,可在這些人眼中,他永遠是那個只會流連聲色,不學無術的草包。

  所有的自省,所有的決心,所有的期許,頃刻間被眾人的冷言碎語碾得粉碎。

  少年人,最傲的便是風骨,最脆的便是臉面。

  梁晗耳根通紅,指節死死攥緊,心裡又羞又憤,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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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知課業淺薄,本願俯首勤學,卻忍不下這無端的折辱。

  他不願低眉順眼受人鄙夷,更容不得旁人這般踐踏他改過向善的心意。

  不等太傅開口訓誡,梁晗猛地抬手一拂袖!

  「嘩啦——」

  案前書卷盡數掃落在地,宣紙紛飛,滿堂驟然死寂。

  他脊背繃得筆直,縱然面色漲紅、眼底含惱,依舊帶著伯府嫡子與生俱來的傲氣,不願在此任人取笑。

  「在下的確學識淺薄,甘願受課業責罰,」他聲音緊繃,帶著壓抑的憤懣,「但讀書修的是品行風骨,不是口舌譏諷!諸位若只會居高臨下貶損他人,這般學問,不學也罷!」

  話音落,他再不看滿堂驚愕的眾人,亦不顧太傅的神情,轉身抬步踏出了講堂,步履決絕,硬是憑著一腔傲骨,拂袖而去。

  身後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譏笑,細碎嘲諷緊隨其後,追著他的背影四散開來。

  梁晗充耳不聞,只一味快步前行,走出了幽深的廊道,踏出了巍峨的黌門。

  直到聽不到那些刻薄的笑語聲,緊繃的脊背才驟然垮了下來,滿身的銳氣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頹然。

  國子監大門前,冷風蕭瑟,光禿禿的梧桐樹讓他心裡更加失落。

  他孤身走到西側那尊石獅子旁,緩緩坐下,背脊貼著冰涼粗糙的青石,方才強撐的傲氣徹底崩塌。

  風吹得他鬢髮凌亂,心頭酸澀,羞惱,委屈,茫然纏作一團,讓他生出了濃烈的退意。

  是啊,旁人說得沒錯。

  他底子極差,別人自幼飽讀詩書,日日精進,他如今半路出家,倉促起步,如何能追得上?

  縱使他有心改過、日夜苦讀,在這些世家才子眼中,終究是那個不堪的紈絝,永遠低人一等,永遠受人嗤笑。

  方才那句「不如回煙花柳巷」,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他的心底。

  或許……他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滿腔壯志,一朝歸零。

  梁晗垂著頭,雙臂搭在膝頭,整個人蔫蔫的,垂頭喪氣,滿心都是打退堂鼓的念頭。

  與其日日在此受人白眼,自取其辱,不如索性歸去,照舊過往日的閒散日子,至少不必承受這般難堪的折辱。

  風冷冷吹過,帶著徹骨涼意,幾乎要澆滅他心頭那最後一點微光。

  就在他心志動搖、幾乎要起身放棄之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快有序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朗的說笑聲,緩緩靠近。

  下一瞬,一隻手輕輕落在他肩頭,力道溫和。

  緊接著,一枚圓潤的橘子,遞到了他眼前。

  「不就被人揶揄一頓嘛,獨自坐在這裡生悶氣,值得嗎?」

  熟悉的嗓音入耳,梁晗微微一怔,暮然抬首,猛地轉過身去。

  身後立著五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為首之人眉眼疏朗從容,笑意散漫,正是顧廷燁。


  顧廷燁見他滿眼頹然、神色低落,眼底的戲謔盡數褪去,將手中橘子又往前遞了遞:

  「見你負氣離堂,便知你受了委屈。喏,拿著,吃顆橘子壓壓心緒。」

  溫寧輕聲開口勸道:

  「堂中眾人言語太過刻薄,讀書論學,當以精進為先,而非恃才辱人。梁兄初入國子監,底子薄弱本是常理,誰不是從懵懂初學走來?何況梁兄這幾日熬夜苦讀也並非沒有收穫,只是尚未熟練通透而已。」

  蘇遠也跟著頷首,直言道:

  「那些人不過是拿著你往日的錯處揪著不放,刻意打壓,好顯自己清高博學。說白了,是他們心胸狹隘,並非梁兄不堪教化。」

  性子沉穩的蕭凜目光平靜:

  「知錯能改,躬身自省,遠比半生讀書、卻養出一身尖酸傲氣的人可貴百倍。梁兄不必介懷,更不必妄自菲薄,否定自身,我細看過梁兄昨日的習作,較之前的精進了不止一星半點。」

  陸裕也跟著湊上前,笑著緩和氣氛:

  「就是!誰初學經義不卡殼?他們幼時背書卡頓,釋義出錯的糗事,未必比你少,只是如今功成便裝起了清高,忘了來路罷了!」

  梁晗怔怔看著眼前並肩而立的五人,心頭堵著的鬱氣與自我懷疑,一點點被撫平。

  他指尖微顫,伸手接過那枚橘子,微涼的果皮觸著手心,清甜的果香悠悠鑽入鼻尖,驅散了滿身的冷意。

  他從前混跡紈絝堆里,交友無數,大多是酒肉相伴,錦上添花。

  而今日,在他最窘迫,最想放棄之時,卻得了此五人的雪中送炭和真心相待。

  顧廷燁看著他眼底漸漸回暖,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昨日主動遣散府中侍婢,收心定性,立志向學,這份徹底改過的魄力,堂中大半人都做不到。旁人只看你過往荒唐,我們卻能看到你如今向學的真心。若只因旁人幾句閒言冷語,惡意嘲諷便輕言放棄,那才是真遂了他們的心意,坐實了這草包的名聲。」

  梁晗低頭看著掌心金黃圓潤的橘子,指尖輕輕摩挲著果皮,心頭的酸澀漸退,取而代之的是愧疚與堅定。

  是啊。他若今日一走了之,半途而廢,便是徹底認輸。

  梁晗緩緩抬起頭,眼底的頹然驟然散盡,重新漾起了清亮的光芒。

  他握緊掌心的橘子,看向身前幾人:

  「多謝諸位點醒。我險些……真的放棄了。」

  頓了頓,他挺直微塌的脊背,望向國子監巍峨的朱門,語氣堅定如初:

  「你們說得對。求學不為取悅旁人,只為修身正己。今日之辱,我記下了。我底子差,便多下十倍苦功。我起步晚,便日日熬夜精進。終有一日,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梁晗改過,絕非空談!」

  太傅背著手,在不遠處聽著幾位少年的對話,滿意的點了點頭:聖上果真慧眼識才,選的每一個後生都各有優勢。

  見幾人聊的差不多了,就在後面高聲說道:「下一堂考經義,還不回課堂?梁晗,你拿著《中庸》隨老夫來側室。」

  春風徐徐,橘香清甜。

  剛剛石獅旁垂頭喪氣的梁晗,自此褪去退意,重整初心,跟著太傅回到了課堂。

  英國公府,雅集會。

  此前江南賑災一事塵埃落定,盛長柏、盛長楓兄弟二人隨官賑災,勤懇得力,深得仁宗讚許,雙雙得了陛下親口褒獎與賞賜。

  一夜之間,文臣清流的盛家水漲船高,從尋常人家一躍成為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往日瞧不上盛家門第的世家勛貴,紛紛改了態度,爭相遞帖宴請,拉攏交好,唯恐落了人後。

  今日,英國公府設初春風雅宴,廣邀京中世家命婦,聲勢浩大。

  這場雅集規格極高,不僅滿座公卿貴婦,連東宮太子與太子妃都親赴宴席,足見英國公府尊榮,亦可見如今盛家風頭之盛。

  花廳暖閣之內,薰香裊裊,琴音泠泠。

  一眾命婦太太穿金戴銀、笑語晏晏,推杯換盞間皆是體面應酬。

  王大娘子今日拘謹又歡喜,端正端坐,不敢多言,只是偶爾跟秦悅薇遙遙一敬。

  盛明蘭隨王大娘子身側侍立,一身淺碧素色襦裙,不簪華釵,眉眼溫順沉靜,立於繁華滿堂的權貴之間,不搶風頭也不怯場面,乖巧的垂眸,安靜得如同一抹月影,懂事得讓人心軟。

  端坐主位側席的太子妃,目光漫過滿堂華裳貴婦,無意間落在這個乖巧的小女孩身上,一眼便挪不開了。

  太子妃久居東宮,見慣了京中貴女的驕矜跋扈,刻意張揚,虛榮攀比。

  唯獨這盛家的姑娘,眉眼乾淨純粹,在滿堂浮華之中,顯得格外可人。

  看著明蘭低眉斂目,乖巧端立的模樣,太子妃心底瞬間生出憐愛,溫聲開口,打破席間笑語:

  「那便是盛家的六姑娘吧?近前來說話。」

  一語落,滿堂微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角落裡的明蘭身上。

  王大娘子驟然一怔,慌忙推了推明蘭的衣袖,示意她上前覲見。

  唯有席間一隅,靜靜端坐的秦悅薇,在太子妃話音落下的剎那,背脊瞬間一僵!

  一股徹骨寒意,順著後脊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

  別人只當是太子妃偶然看中乖巧小輩,隨口垂憐,唯有秦悅薇心知肚明:

  太子妃今日這一眼憐愛,實則是將盛明蘭拉入了東宮擇媳的視線之中!

  前世,明蘭低調藏拙,避開了所有的高門紛爭,才得以安穩嫁入顧府,一世穩妥安寧。

  可如今,隨著聖上和她的推動,命運的軌跡已然悄悄偏移!

  太子妃這一眼偏愛,便是新紛爭的開端!

  秦悅薇端著茶盞的手指死死收緊,瓷盞微顫,心底驚懼翻湧,面上卻只能強行維持溫婉笑意,不敢露出半分異常。

  她望著那方即將緩步上前的纖細小小身影,心頭只剩一個念頭:

  明蘭是她的,誰都不能跟她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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