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隔牆窺趣,晗生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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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畔夜風浸著寒氣,宮燈搖曳,將青石地面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一眾長輩隨人流返回大殿,秦悅薇與梁大娘子並未立刻跟上。

  二人刻意落後幾步,隱身在不遠處的雕花迴廊柱後,想在外面透口氣。

  梁大娘子一顆心還懸在兒子的傷勢上,本打算等人群散盡便上前去攙扶梁晗,可還沒踏出迴廊,就看見余嫣然折返回來。

  她當即拉住秦悅薇的衣袖,腳步頓住,悄悄探出頭往塘邊望去。

  余嫣然把靴子撿了起來,認真的拂去上面的灰塵,放在了梁晗腳邊,

  又從荷包里取出青瓷藥瓶遞給梁晗,並屈膝行下鄭重的大禮。

  梁晗渾身傷痛,本在咬牙調息,被這一記重禮驚得身子猛地一彈。

  他下意識抬手想去虛扶,可身下舊傷牽扯,沒坐穩,身子往身前一傾。

  「咚——」

  一聲悶響疊在一處,少年與少女的額頭狠狠撞在了一塊兒。

  余嫣然吃痛,悶哼一聲,連忙往後縮了半步。鬢邊珠釵輕輕搖晃,臉頰霎時間燒得如同染了晚霞,連耳根子都紅透。

  她哪裡還敢多留,慌亂地福了一禮,也顧不上多說什麼,攥著衣袖,提著裙裾,轉身快步逃也似的離開了。

  梁晗被撞得眼前金星亂冒,坐在冰涼石板上愣在原地。

  一隻手捂著自己被撞得發疼的額頭。

  他目光怔怔地追著余嫣然那道纖細的背影,人都已經走遠了,眼神還直勾勾地望著離去的方向,渾然忘了身上的劇痛。

  迴廊柱子後面,梁大娘子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眼底漾開一層姨母笑。

  她壓低了聲音,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

  「瞧瞧這姑娘,模樣周正,性子軟軟糯糯,真是可人疼。只可惜啊,人家是余閣老嫡出的孫女,書香門第的金枝玉葉。反觀我們家晗哥兒,從前就是京城裡掛了號的紈絝浪蕩子。不然的話……倒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姻緣。」

  話說到一半,她便住了口,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掠過一絲遺憾。

  秦悅薇立在她身側,霞帔的流蘇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並未接她這番感慨。

  她的視線先落在一路倉皇遠去,步履都帶著羞怯的余嫣然身上,再轉回來,落回塘邊石上那個還在望著遠方出神的梁晗。

  少年滿頭薄汗,臉色依舊慘白,可一雙眼睛,分明盛滿了從未見過的光彩。

  秦悅薇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翹起。

  賑災一路死裡逃生,這梁晗是真的長大了,只是緣分一事,誰又說得准呢。

  「咳咳。」

  秦悅薇輕輕一聲輕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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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外石地上的梁晗猛地回神,這才察覺迴廊暗處還站著兩個人,臉頰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地想要撐著地面站起身,後腰舊傷又是一陣鑽心劇痛,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氣,又重重坐回青石上。

  梁大娘子再也顧不得旁的,連忙快步衝出去,蹲下身,伸手扶住自家兒子的胳膊,滿心又是心疼又是好氣:

  「我的兒!你不要命了?傷口還在,還敢亂動!」

  梁晗被撞得額頭髮紅,屁股又痛,被母親撞破方才失神的模樣,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目光躲閃,不敢看向迴廊那邊的秦悅薇。

  地上,那隻方才用來砸余嫣紅的皂靴,還靜靜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梁大娘子垂眸看著,連忙催道:

  「快穿上,這是人家姑娘特意幫你撿回來收拾乾淨的,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

  梁晗聽了直接兩頰緋紅,梗著脖子:

  「母親……」

  然後趕緊套上靴子,一瘸一拐的溜了。

  但是他半途停住了,轉身對梁大娘子說道:「母親,我院裡那幾個伺候的丫鬟,往後便都打發出去吧。我院裡無需女婢伺候,只留兩個小廝打理雜事便夠了。」

  說完這句,不等梁大娘子追問,他便轉過身,步履匆匆,快步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梁大娘子怔在原地,猛地回頭看向秦悅薇:「侯夫人,你剛剛聽見了什麼!」

  秦悅薇眉眼彎彎,笑意溫潤,語氣篤定道:

  「恭喜嫂子,晗哥兒是真的長大了,心思通透,情竇初開,往後定會愈發穩重靠譜的。」

  另一邊,梁晗一路步履倉促,強壓著心底的慌亂悸動,勉強回到宮宴坐席。

  殿內絲竹悠揚、笑語不絕,暖意融融,與池畔的清冷夜風截然不同。

  他剛堪堪坐定,身側一道身影便緩步湊了過來。

  顧廷燁臉上還帶著方才被父親逼酒的淡淡紅暈,眉眼彎彎,眼底藏著滿滿的促狹壞笑,湊到梁晗身側,低聲打趣:

  「梁兄,方才許久離席,不知所為何事?」


  「沒、沒什麼,就是席上悶得慌,出去透透氣罷了。」

  「哦?只是透氣?」

  顧廷燁眉梢輕挑,笑意更深,字字帶著調侃,慢悠悠繼續追問,「透氣能透這麼久?」

  梁晗完全聽不出他話里暗藏的戲謔深意,慌忙找補辯解,語氣略顯急促:

  「我身上舊傷未愈,久坐刺痛難忍,便多閒逛歇息了片刻!」

  顧廷燁見狀,順勢微微俯身,湊近他耳畔,笑意盈盈:

  「宮外夜風寒涼,吹了這許久,梁兄的頭疼不疼?」

  這話一出,方才池畔額頭相撞的溫熱觸感、少女羞怯泛紅的眉眼瞬間湧上梁晗心頭。

  他渾身一僵,血色瞬間從臉頰蔓延至脖頸,連耳尖都紅得徹底。

  他慌亂擺手,語無倫次:「不、不疼……一點都不疼!」

  「那梁兄荷包瓶子裡的糖丸兒,給我吃一顆唄~」顧廷燁衝著他眨眨眼。

  「什麼糖丸兒,那是金瘡藥。藥也是能渾吃的。」梁晗急了。

  「哦,金瘡藥,那梁兄可要收好,別辜負了人家姑娘一片心意!」說完顧廷燁捂著肚子,靠著溫寧的肩膀笑了起來。

  梁晗這才明白,顧廷燁這個壞傢伙,一直都在捉弄他,剛剛的一切,他也看到了!

  然後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溫寧,結果溫寧也跟著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

  天塌了!

  梁晗只覺得臉上滾燙,連耳後根都燒得發燙。原來池邊上的那樁際遇,不只迴廊里的長輩瞧見過,連顧廷燁與溫寧也遠遠看在了眼裡。

  他又羞又窘,手往腰間一摸,果然摸到了那隻塞在腰側荷包里,是余嫣然送來的青瓷藥瓶。

  「你們……你們什麼時候瞧見的!」梁晗壓低聲音,又羞又惱,身子微微往前傾,生怕隔座的其他勛貴子弟聽見這邊動靜,屁股上的傷被這麼一動,又是一陣針扎似的疼,疼得他暗暗齜牙,卻顧不上揉。

  顧廷燁笑得肩膀直抖,一隻胳膊還搭在溫寧肩頭,可眼底的戲謔怎麼也壓不住:

  「也沒多久,就恰好看見,梁公子,英雄救美之後,受人家姑娘大禮,兩個人腦袋『咚』地撞作一處。嘖嘖,那一聲響,隔著幾棵樹都聽得清清楚楚。」

  溫寧抿著唇,竭力想要端莊自持,可嘴角還是止不住往上翹,他偏過頭,輕輕咳了兩聲,試圖遮掩笑意:

  「梁兄,那一聲撞得著實不輕,你額頭可還疼?」

  梁晗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額頭,又氣又臊,恨不得拿桌上的果子堵上這兩個人的嘴。

  他環顧四周,好在殿中樂聲響亮,歌舞正盛,旁邊席位的人都在觀賞台上舞姬,並沒有留意他們這一角的嬉笑打鬧。

  「不許再說!」梁晗壓低嗓音呵斥,眉頭擰成一團,「此事萬萬不可外傳,若是叫旁人聽了去,叫余姑娘的如何自處!」

  說到余嫣然,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幾分,方才那股惱意也消了大半,他悄悄用手掌按了按荷包,青瓷藥瓶硬硬的稜角抵著手心。

  顧廷燁見他這般模樣,便也不再肆意取笑,收斂了玩笑神色,微微正色:

  「放心,我們又不是長舌婦,豈會在外胡亂編排閨閣女子的閒話。只是梁兄,今日這一場緣分,倒是來得有趣。」

  就在這時,殿外走來一名內侍,捧著仁宗的口諭,緩步穿過宴席,高聲傳報。

  「官家口諭,今夜宮宴已近尾聲。明日起,梁晗入國子監就學,不得無故缺席!」

  口諭落下,周遭不少少年子弟紛紛轉頭看向梁晗。

  顧廷燁側過頭,衝著梁晗挑了挑眉,低聲調侃:

  「聽見沒有梁兄,明日就要進國子監苦讀,可莫要夜夜惦記池畔舊事,上課打瞌睡被先生抓個正著。」

  「你還說!」梁晗瞪他一眼,可臉上依舊燒得厲害。

  宮宴漸漸臨近散席,各家命婦,勛貴陸續起身拜別御座。

  梁大娘子尋了過來,一眼就看見自家兒子面色緋紅,神情恍恍惚惚,不由得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小聲打趣:「魂飛哪兒去了?今晚你好好睡,明天一早我把衣服給你送去侯府。」

  梁晗猛地回神,慌忙收攏心緒,手下意識按住腰間藏著藥瓶的荷包,點點頭對著梁大娘子說道:「母親放心,兒子不會給您丟臉。」

  梁大娘子聽完,鼻子頓時一酸,但被她強壓了下去:「我今晚喝的有點多,先回府了。」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晚風迎面吹來,梁晗抬頭望向沉沉夜幕,那裡,宮燈連綿一路煞是好看。

  而腦海之中,反反覆覆,都是方才青石池邊,那姑娘緋紅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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