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宮宴生波,一撞定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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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樂悠揚,宮宴正式開席。

  殿內案幾依次排開,炭火烘得殿內暖意融融,珍饈佳肴羅列滿桌,文武勛貴,命婦貴女按品級分席落座。

  顧廷燁依位次坐下,目光漫不經心掃過面前食案,忽地一頓。

  桌上幾樣菜式,竟全是他素日最偏愛的吃食。炙羊肉,糖蒸酥酪,蜜漬金橘……樣樣熟悉。他心頭微微一動,抬眼朝御座望去。

  仁宗正含笑望著他,眼底帶著溫和。

  顧廷燁瞬間便明白了,定是外祖父先前入宮,閒談之間,把自己的口味講給了官家。

  他不再遲疑,雙手捧起面前酒盞,向著御座之上遙遙一敬。

  滿殿眾人還在低聲閒談,誰也沒料到,仁宗竟抬手拿起自己的御杯,微微傾身,當眾一飲而盡。

  顧廷燁心頭一凜,不敢有半分怠慢,仰起頭,杯中烈酒盡數入喉。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燒得他喉頭微微發緊。

  「哈哈哈哈!好個小皮猴子!」仁宗朗聲開懷大笑,笑聲迴蕩在大殿。

  周遭原本悄悄觀望的官員盡數一怔,彼此暗自交換眼神,心中震動不已。

  官家這般相待,當真是實打實的恩寵。

  另一側勛貴席上,顧偃開端著酒盞,目光緩緩掃過大殿,一眼便瞥見文官行列的角落。

  盛弘正垂著肩膀,背微微佝僂,趁著旁人不留意,抬手用袖口悄悄拭著眼角。一路賑災的風霜,兩個兒子在外吃苦受難,他這個做父親的懸心多日,此刻終於塵埃落定,他悲喜交加,忍不住落下淚來。

  顧偃開心中瞭然,抬手舉起酒杯,朝著盛弘的方向遙遙一揚,輕輕點了點頭,無聲以示寬慰。

  盛弘慌忙攥起衣袖,飛快擦乾臉上淚痕,連忙舉杯,鄭重回敬過去。

  這一幕顧廷燁沒有看見,可他一眼瞧見自家父親仰頭就要飲酒,臉色瞬間綠了。

  他當即慌忙轉頭,朝著誥命女眷席位望去,眼神明晃晃,滿是求救。

  秦悅薇恰好將這一切收在眼底,眸光一轉,直直望向顧偃開。

  被自家夫人這一眼盯住,顧偃開心底莫名一虛,手裡酒杯頓在半空,連忙轉開臉,側身對著身側的英國公,扯開話頭:「親家公……」

  英國公瞥他一眼,打趣笑道:「你少喝點,瞧瞧,把你家二郎給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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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偃開不肯示弱,手上一抬,杯中酒徑直一飲而盡。

  英國公望著對面顧廷燁那絕望無奈的小眼神,險些把嘴裡的酒直接噴出來,對顧廷燁高聲寬慰:

  「二郎,你放寬心,今日有我在此,定不讓你父親貪杯過量,我替你盯著!」

  顧廷燁暗暗在心裡嘆氣,陪著乾笑了兩聲,只在心底腹誹:

  鬼才信你!今日若是這兩位最後不是互相攙扶著走出大殿,我顧廷燁便倒著走出這太和殿!

  另一邊貴女席,綾羅華裳環坐一室。

  張桂芬指尖捏著銀筷,心神不定,忍不住悄悄抬眼,越過重重人影,往側席的方向望過去。

  她本以為只是自己暗自窺探,卻不料,顧廷煜也正看向她這邊,目光脈脈含情,直直撞進了她的眼底。

  張桂芬猝不及防,心口猛地一跳,滾燙的血色瞬間攀上雙頰,兩腮燒得通紅,慌忙低下頭,垂著眼帘不敢再抬頭。

  身旁的榮飛燕將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看看滿面緋紅的張桂芬,又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寧遠侯世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語調帶著幾分促狹:

  「咦,張姐姐,酒都還未曾沾一口,怎麼臉頰先就紅透了?」

  話音落下,引得旁邊近處幾名貴女紛紛側首望來。

  張桂芬耳根更是燒得厲害,伸手輕輕推了一把榮飛燕的胳膊,低聲嗔怪,殿內一時添了幾分鮮活。

  宮宴之內絲竹悅耳,笑語陣陣。

  梁晗跪在席上,屁股上那處弩箭舊傷還沒好利索,軟墊底下稍一用力,便有一陣鑽心的疼反反覆覆往上竄。

  他身子扭來扭去,坐也不是跪也不是,額角隱隱沁出薄汗,實在熬不下去。

  趁著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歌舞之上,他悄悄往後挪了挪身子,借著廊柱遮掩,躡手躡腳退出席位,打算到宮外的池邊散散步,緩一緩身上的痛楚。

  庭院夜風微涼,宮燈沿池岸次第排開,水面大半封凍,只餘下小片暗色水澤。

  他刻意離殿席遠了些,慢慢踱步到池塘邊,剛想扶著欄杆喘口氣,就聽見不遠處假山後面傳來女孩的爭吵聲。

  梁晗怕被旁人撞見,落一個偷聽的閒話,便下意識又往旁側退了兩步。

  可那其中一個女孩的聲音尖利刺耳,直直鑽到他耳朵里。

  「你娘死了……你是嫡女又怎樣,我也是嫡女!可我有娘疼,你沒有!」

  梁晗聽了心頭猛地一涼。

  不過半大的小姑娘,口角爭執,言語竟這般歹毒,句句往人心窩子裡扎。

  假山另一側,另一個小姑娘只餘下細細的嗚咽哭聲,肩頭一抽一抽的,從頭到尾半句反駁都沒有,就只站在原地掉眼淚。

  梁晗望著那邊晃動的小小人影,心底暗自嘆氣:

  這姑娘嘴笨的模樣,簡直跟之前的我一模一樣,受了欺負,半句都回不上來。

  他心中念頭一轉,不行,不能就這麼看著。

  還沒等他邁步上前勸解,那說話咄咄逼人的女孩胳膊猛地一揚,狠狠朝前一推。

  那哭著的小姑娘本就身子不穩,腳下踉蹌,直直朝著池塘方向倒過去。

  池水看著不算深,可岸邊結著薄冰,冰面脆薄,一旦摔落下去,寒冬臘月,不死也要落下一場大病!

  千鈞一髮之際,梁晗什麼也顧不上了,完全忘了自己屁股上尚未癒合的箭傷,猛地撲了過去。

  身子凌空一探,胳膊死死撈住那小姑娘的胳膊,借著衝力,兩個人一同重重摔在池邊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咚!」

  重重的一聲悶響。

  梁晗半邊身子砸在石板,屁股結結實實磕在堅硬石面。

  那舊傷瞬間炸開一般,劇痛席捲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渾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被他拉住的小姑娘沒有跌入冰塘,驚魂未定,還在不停啜泣。

  方才推人的女孩也嚇呆了,站在原地,睜大眼睛愣愣看著摔倒在地的梁晗,方才那股盛氣凌人的氣焰,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

  梁晗坐在地上,一手死死按住後腰臀側的傷口,疼得牙關打顫。

  他指著那個推人的女孩:

  「小小年紀……怎麼下手這般狠。這個天氣,她若是掉進池塘,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那個女孩扮了個鬼臉做勢要跑,梁晗環顧四周找不到工具索性脫下靴子,向她拋去。

  只聽「咚」的一聲,靴子正中那姑娘腦袋上!

  「哇……」

  那女孩猝不及防,吃痛之下當場放聲大哭,站在原地捂著腦袋跺腳指著梁晗道:

  「你是從哪來的登徒子!竟敢拿鞋扔本小姐!」

  池邊的哭喊聲穿透夜風,很快便引來了巡夜的內侍與幾名隨行的命婦。

  梁晗維持著半坐的姿勢,疼得額頭上冷汗層層往下淌,一隻腳還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模樣狼狽且滑稽。

  半邊身子還擋著方才險些落水,依舊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你叫本公子什麼?」梁晗指著那女孩火冒三丈,「小小年紀說話如此放肆無教!」

  「登徒子!登徒子!」那女孩還是哭叫著指著她!

  幾個內侍和命婦已經走近,就看到梁晗光著一隻腳,指著一個一邊哭一邊跳腳大喊「登徒子」的女孩。

  於是其中一個命婦上前一看,梁晗身後還護著一個女孩,竟然是余閣老的孫女余嫣然!

  而此刻撒潑哭鬧,出言不遜的,正是嫣然同父異母的妹妹余嫣紅。

  那命婦當即一驚,連忙上前扶住淚痕未乾,臉色慘白的余嫣然,轉頭對著哭鬧不止的余嫣紅皺眉沉聲:

  「嫣紅小姐,休得胡言亂語,速速住口!」

  余家兩姐妹經常同隨老夫人入宮赴宴,余嫣紅素來心氣高傲,嫉妒心重,總因嫣然是嫡長女,性情溫順得長輩偏愛而心生不滿,平日裡便時常私下尋釁刁難。

  今夜無人看管,更是肆無忌憚,言語刻薄。

  余嫣紅被命婦呵斥一句,非但沒收斂,反倒哭得更凶,指著梁晗委屈大喊:

  「是他!是他無理在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還用鞋子砸我的頭!他就是登徒子!」

  梁晗疼得臉色發白,聞言簡直被氣笑了。

  他撐著地面,勉強想站起身,後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傳來,身子又是一晃,只能重新坐回石板上,冷眼看著眼前蠻不講理的小姑娘。

  「我登徒子?」梁晗氣息微喘,句句坦蕩,「方才你句句戳人痛處,辱人亡母,出言惡毒。後又動手推搡,險些將人推入冰塘,置人命於不顧。我出手救人,反倒成了登徒子?」

  他抬手指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冷然:

  「小小年紀,心腸歹毒,不懂敬畏,不知禮數。今日若不是我攔著,余姑娘今夜落水,輕則風寒,重則殞命!你竟然只顧自己撒潑哭鬧,半分悔過之心都無?」

  隨行內侍早已看清方才池邊情勢,方才遠遠望見正是余嫣紅主動挑事,動手推人,這位梁公子捨身相救。但是周圍並沒有能管事的人,所以都閉口不言。

  余嫣然攥著衣角,小聲哽咽道:「我……我沒有惹她……是她主動過來罵我,推我……」

  軟糯細弱的聲音,最是讓人憐惜。

  梁晗看著她怯懦垂首,不敢辯駁的模樣,想起從前渾渾噩噩,被全京城詬病輕視的自己,心頭微軟。

  他忍著劇痛,溫聲安撫:

  「別怕,有我在,沒人能冤枉你。」

  這話一出,余嫣紅愈發氣急敗壞,還要張口再罵。

  女眷席這邊早已聽見宮外一陣陣吵鬧哭嚷,喧囂不止。

  秦悅薇率先起身離席出去查看,剛穿過迴廊,便迎面撞上快步走來的梁大娘子。

  梁大娘子眉頭緊蹙,一臉不耐,邊走邊念叨:

  「我怎麼聽見是晗哥兒的聲音?準是這臭小子又在外頭惹禍胡鬧!方才宴上好好的,偏他坐不住,定然又是闖了什麼亂子!」

  秦悅薇聞言,當即伸手一把輕輕攥住梁大娘子的衣袖:

  「不一定,嫂子別急。晗哥兒如今懂事穩重,絕不是主動惹事的孩子,咱們先過去看看實情,切莫先胡亂怪罪。」

  兩人腳步匆匆,一同往池塘喧鬧處趕來。

  越走近,那尖利的哭鬧聲越是刺耳,待看清撒潑的人是余嫣紅時,秦悅薇瞬間心頭怒火驟起,險些當場厲聲呵斥出來。

  她清清楚楚記得,余嫣紅上一世嫁入顧家,成為顧廷燁的正妻。婚後耳根不淨,偏聽偏信,被朱曼娘三言兩語挑唆,日日與顧廷燁吵鬧不休、夫妻反目,把侯府攪得雞犬不寧。

  最後竟與荒淫紈絝的顧廷炳暗通款曲,珠胎暗結,落得個悽慘收場的結局,也連累顧家蒙羞。

  這般尖酸刻薄,惡毒愚蠢,毫無底線的女子,秦悅薇心中半分憐憫愧疚皆無,只剩滿心厭惡與鄙夷。

  她斂去眼底翻湧的戾氣,面上只剩一片清冷肅然,沉著臉色邁步上前,冷冷掃了滿地哭鬧的余嫣紅一眼。

  周遭內侍,命婦,各家女眷,見來人是寧遠侯夫人秦悅薇,下意識紛紛側身退讓,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內侍總管也適時躬身道:「今夜梁六公子乃是奉旨受旌表的忠義之人,風雪賑災 ,捨己救人,忠勇可嘉。小姐當眾辱罵功臣,污人名聲,於禮不合,於理難容。」

  因為顧及余閣老的名聲,他沒有把余嫣紅推人下水的事公布於眾。

  但是旁邊的命婦還是說出了余嫣紅準備推嫡姐下水,被梁晗救下的事。

  秦悅薇立在當地,一身命婦的霞帔被夜風微微吹動,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目光沉沉落定在還在抽噎撒潑的余嫣紅身上。

  「餘三小姐。」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威嚴。

  「宮禁宴地,乃是何等莊重所在。你當眾惡語詛咒親姐亡母,出言戳人傷疤。繼而動手推搡,欲將同胞姐姐推入冰塘,這便是罔顧骨肉,草菅人命。」

  余嫣紅身子一抖,還想張口哭喊分辯,秦悅薇抬手輕輕一抬,直接截斷她的話。

  「你不必急著辯解。方才內侍與旁側女眷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梁六公子捨身救人,護下你姐姐,你非但不知愧疚悔過,反倒顛倒黑白,當眾污衊有功之人是登徒子。」

  秦悅薇眼底藏著來自前世的厭憎,但面上依舊守著命婦的分寸。

  「身為余閣老的孫女,讀聖賢書,受家族教養。恃驕撒野,口舌如刀,動輒便要取人性命,這般行事,你要置余家百年清望於何地?」

  她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盯住余嫣紅躲閃的眼睛。

  「姐妹有嫌隙,私下爭執尚且該留幾分體面,何況是天子眼皮底下的宮宴。今日若是真叫余嫣然落水,你可知會釀成何等大禍?莫說你一個小小閨閣女子,便是余府,也要受你牽累。」

  余嫣紅被她一席話說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方才撒潑的氣焰徹底泄了大半,兩隻手死死絞著帕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再也不敢高聲哭鬧。

  秦悅薇也無意窮追一個半大女孩,話鋒微微一收,語氣冷硬依舊:

  「是非曲直自有餘閣老處置。只是我勸你,往後收一收胸中的戾氣。毒從心生,將來害人,終亦害己。」

  說完,她不再看余嫣紅,側身移步,走到依舊半坐在青石上的梁晗身側,垂眼看向他慘白冒汗的臉,眉宇間帶上幾分擔憂。

  這時眾人也趕到池邊,入目便是揪心的一幕:

  永昌伯府六公子梁晗,單足赤露,狼狽坐於冰冷青石之上,臉色慘白冷汗不止,後腰死死的捂著,分明是傷痛極甚。

  一旁余嫣紅抽泣著,另一邊余嫣然更是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余閣老一眼看清自家兩個孫女的模樣,臉色瞬間鐵青。

  顧偃開當即沉下臉:「何事喧譁?」

  那命婦立刻上前,躬身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稟報清楚,不敢有半分偏袒。

  聽罷始末,眾人盡數瞭然。

  眾人看向余嫣紅的眼神頓時露出幾分厭棄。

  小小年紀,口舌惡毒,欺凌嫡姐,行事莽撞狠戾,日後各家兒女婚嫁,必要避開余家這一位小姐。

  余嫣紅終於慌了,看著黑壓壓一群長輩,再也不敢哭鬧,嚇得抿緊嘴唇,眼圈通紅,瑟瑟後退。

  梁晗緩過一陣劇痛,勉強抬眼,淡淡道:

  「我本無意與孩童計較,可是我見不得溫順良善之人,被惡言惡行肆意欺凌。

  風波既定,眾人陸陸續續轉身折返宴席。

  喧鬧的池畔漸漸安靜下來,人群散盡,只剩微涼的夜風掃過水塘。

  唯獨余嫣然行至半途,腳步驟然頓住。

  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轉身,折返回到池塘青石旁。

  地上還落著方才梁晗擲出的那隻皂靴。

  余嫣然俯身,小心翼翼拾起靴子,輕輕拂去鞋面沾染的塵土霜屑,緩步走到梁晗面前。

  她垂著溫婉眉眼,雙手捧著一隻小巧的青瓷藥瓶,遞至梁晗身前,聲音輕柔溫婉:

  「今日多謝公子捨身相救,小女無以為報。這是太醫院秘制的金瘡藥,最能化瘀止痛,還請公子收下。」

  話音落,余嫣然退後半步,對著端坐石上的梁晗恭恭敬敬行了一個標準端莊的閨閣大禮。

  「小女余嫣然,叩謝公子救命之恩。」

  少女身姿端雅,禮數周全,態度誠懇真摯。

  梁晗正勉強撐著身子調息,猝不及防被她鄭重一禮驚得渾身一僵,下意識身子一彈,差點直接從青石上跳起來!

  剛要伸手虛扶,一個沒坐穩,兩個人的腦袋咚的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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