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浮言擾雅宴,稚心自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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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國公府暖閣雅宴,春風和煦,香氣裊裊。

  方才太子妃一句輕喚,滿堂目光齊聚角落。

  眾人皆以為,這般驟然被太子妃點名的小家庶女,多半會慌張侷促,手足無措。

  可這盛明蘭卻全然不慌。

  她斂整裙擺,身姿端正挺拔,步伐從容有度,不見半分拘謹,一路穿過層層席案,穩穩的行至太子妃沈氏座前。

  明蘭垂眸斂容,脊背筆直,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套最規整的閨秀大禮,屈膝、頷首、伏禮,挑不出半分錯處。

  禮畢起身,她抬眸之時眼眸乾淨坦蕩,不卑不亢:

  「臣女盛明蘭,盛家第六女,拜見太子妃娘娘。」

  簡簡單單一句自我介紹,落落大方。

  太子妃靜靜的看著眼前這女孩,心頭的喜愛更甚幾分。

  京中多少貴女,一朝得權貴垂青,不是難掩狂喜而浮躁,或是過分謙卑而失了風骨。

  唯獨這盛明蘭,寵辱不驚,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沉穩心性,實在難得。

  太子妃唇角笑意溫柔,溫聲抬手:

  「免禮,近前來些。我方才瞧你安安靜靜立在一旁,看著乖巧得很,平日在家,都喜歡做些什麼消遣?」

  這一問,是極溫和的家常問話,卻也是無數貴女展露才情的關頭。

  滿席夫人,小姐紛紛側目,都等著聽盛明蘭答些讀書、弈棋、撫琴、作畫的說辭,好博取太子妃的好感。

  誰知明蘭微微垂首,耳尖泛起一點淺紅,模樣帶著幾分靦腆,老老實實輕聲答道:

  「回娘娘,小女資質愚鈍,不懂風雅,平日無事……只喜歡品嘗各類美食。」

  一語落地。

  暖閣之內瞬間響起一陣低柔的鬨笑聲。

  眾人或是戲謔,或是莞爾,只覺這盛家六姑娘實在憨稚,滿心口舌之欲,樸實得可愛。

  旁人只當她天真笨拙,胸無點墨。

  唯有席間靜坐的秦悅薇,眼底掠過一抹瞭然,明蘭這是在故意露拙。

  讀書撫琴、吟詩作畫,皆是逞能,惹人忌憚。

  唯獨愛吃美食,最是無爭無欲,顯得毫無心機。

  這丫頭看似懵懂天真,實則通透玲瓏,輕輕一語,便褪去了所有攀高枝,貪慕權貴的嫌疑。

  可偏偏就是這一番刻意的露拙,徹底戳中了太子妃的心。

  太子妃見慣了權貴間的勾心鬥角,滿心算計。此刻見明蘭這般直白坦誠、乾淨純粹,反倒愈發喜歡這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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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笑得愈發溫和,欣然頷首:

  「淳樸天真,甚好。」

  她說著便側身吩咐侍女,將自己案上所有未曾動過的精緻糕點、蜜餞酥酪盡數裝盤,一一賞賜下去。

  「這些點心皆是英國公府中特製,味道極佳,便都賞你了。」

  滿桌珍饈,盡數贈予一人,絕對是實打實的殊寵。

  明蘭面色恭謹,不驕不躁,鄭重屈膝謝恩:

  「臣女謝娘娘厚愛。」

  隨後她雙手輕捧食盤,步履從容退回自家席位,安安分分坐好,垂眸低頭,安安靜靜享用糕點,恬淡自足,全然不受滿堂目光的影響。

  也正因太子妃這番當眾的偏愛,還是引來了一個人的妒火。

  獨一角席間,一道尖利刺耳的女聲驟然刺破了融融笑語,突兀又刻薄,驚得周遭幾席閒談之人紛紛側目。

  「不就是個五品官家的庶女,還妄想著攀高枝兒,削尖了腦袋妄想進東宮!」

  又是余嫣紅。

  她方才親眼看著太子妃當眾垂青明蘭,破格賞賜滿桌糕點,心頭早已積滿了酸澀與嫉恨。

  她素來瞧不起盛家這般不上不下的清流門第,更打心底里鄙夷身為庶女的明蘭。

  在她看來,這般卑微的小家庶女,安分守己便是本分,竟敢引來太子妃注目,便是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此話尖利刻薄,字字帶刺,赤裸裸的鄙夷砸在空氣里。

  可身處風波中心的盛明蘭,卻是半點波瀾也無。

  她端坐席上,脊背端正,垂著長長的眼睫,小手捏著銀制小匙,慢條斯理舀著盤中軟糯的糖蒸酥酪。

  鼻尖縈繞著糕點的甜香,口中是細膩綿密的滋味,耳邊尖銳的譏諷仿佛只是窗外掠過的一陣風,半點入不了她的心神。

  周遭貴女紛紛停了笑語,暗自側目觀望,有人面露錯愕,有人暗自看戲,人人都等著看盛明蘭窘迫紅臉,手足無措,或是委屈辯駁。

  可明蘭自始至終神色恬淡,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兀自小口進食,吃得及認真,全然將余嫣紅的惡意當做無物。

  這般徹底的無視,比爭鋒相對的辯駁,更讓余嫣紅惱怒。

  余嫣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頭妒火更盛。

  她最恨旁人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自己的嘲諷,通通都是一場笑話。

  她忍不下這口惡氣,索性提著裙擺,快步穿過席間,徑直走到明蘭身側,大大方方落座在她的側席之上。

  桌椅輕響,帶著幾分刻意的壓迫感。

  余嫣紅微微俯身,眉眼帶著驕縱的戾氣,死死盯著低頭吃東西的明蘭,語氣咄咄逼人,再度發問:

  「我剛剛說的你可都聽見了?!」

  話音近在耳畔,惡意昭然。

  這時,明蘭才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清澈懵懂的眼眸,一雙眸子乾淨透亮,帶著孩童的純粹和茫然,看向怒氣沖沖的余嫣紅。

  軟軟糯糯的抬手輕輕指著盤中精緻的糕點:

  「姐姐要吃糖蒸酥酪嗎?英國公家的糖蒸酥絡很好吃,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姐姐別光顧著說話,快吃吧,放久了,便不香了。」

  一語出,滿席寂然。

  誰也沒料到,面對這般誅心詆毀,這盛家六姑娘,反而實心實意的邀對方共食甜點。

  余嫣紅僵在原位,滿口的刻薄話瞬間卡在喉嚨里,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綿軟的棉花之上,憋屈得胸口發悶,臉色難看至極。

  她罵她攀附權貴、痴心妄想入主東宮,可這小丫頭眼裡,從頭到尾,眼裡只有一盤糖蒸酥絡。

  這般純粹通透、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反倒襯得余嫣紅心胸狹隘、咄咄逼人,像個無理取鬧的跳樑小丑。

  就在余嫣紅即將再度出言刁難之際,一道清亮颯爽的女聲自席間通道傳來,利落又有力:

  「余姑娘真是好大的威風,在英國公府雅宴之上,當眾欺凌弱小,當真是好家教、好氣度。」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桂芬一身端莊華貴的月白襦裙,眉眼英氣,步步從容走了過來。

  她方才在後堂與秦悅薇閒話,才知道眼前這位看似不起眼、溫順乖巧的盛家六姑娘,正是自己未來的二妯娌!

  她的性情最是護短,恩怨分明,最見不得別人恃強凌弱,仗勢欺人。

  剛剛她看到明蘭四兩撥千斤,給了余嫣然一套「軟巴掌」。余嫣紅不但不收斂,反而還要挑起事端。

  此事,絕不能忍!

  張桂芬幾步走到明蘭身側,穩穩將小姑娘半護在身後,目光冷冷落在色厲內荏的余嫣紅身上:

  「余姑娘方才口口聲聲指責旁人妄想攀高枝、覬覦東宮,可真正心思不正,心性歹毒的,恰恰是你自己。」

  不等余嫣紅辯駁,張桂芬直接高聲揭了她的醜事:

  「還記得上月皇家宮宴之上,眾人皆守禮安分,唯獨你余嫣紅,驕縱蠻橫,當眾嫉妒嫡姐余嫣然,差點把她推進冰塘,事後還當眾撒潑,惡語相向,鬧得滿堂難堪,傳遍半個京畿!」

  「身為閨閣女子,不懂柔順恭謹,不知端莊守禮,在家欺凌嫡姐,在外搬弄是非,構陷無辜稚女!這般心性狹隘,品行有虧之人,還痴心妄想攀附儲君,才是真正的德不配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一席話擲地有聲,眾撕開了余嫣紅偽善的麵皮。

  滿堂賓客轟然瞭然,紛紛低聲議論,連連點頭。

  宮宴撒潑、欺凌嫡姐一事,本就是余嫣紅抹不去的黑料。

  往日大家顧及余閣老的面子,無人敢當眾提及。

  今日被張桂芬當眾揭穿,等於將她所有不堪行徑攤在陽光了底下,任人評判。

  要知道,東宮選妃,最重品行。

  余嫣紅此前還心存妄想,仗著余閣老嫡孫女的身份,盼著一朝飛上枝頭。

  可今日張桂芬這番當眾揭露,等於當著滿京權貴和太子妃的面,徹底斷了她入東宮的所有念想!

  從此以後,但凡東宮甄選褚妃,余嫣然宮宴撒潑之事,必會被人記起。

  世家之間的子女嫁娶,也會直接否定她。

  余嫣紅渾身僵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渾身微微發顫,又羞又恨,幾乎站立不穩。

  她萬萬沒想到,不過隨口打壓一個五品官家的庶女,竟被東道主翻出舊帳,徹底斷送了自己的青雲之路!

  張桂芬目光冷冽,絲毫不讓,再度沉聲補了一句:

  「立身先立德,閨閣女子尚且心胸狹隘,惡毒張狂,何談母儀風範,配得上東宮體面?余姑娘,往後謹言慎行,莫再隨意搬弄口舌、折辱旁人。」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無人再替余嫣紅說半句情面話。

  不遠處的太子妃端坐主位,眼底淡淡掠過余嫣紅狼狽失態的模樣,只剩幾分厭棄。

  風波既定,塵埃落定。

  一旁的王大娘子長鬆一口氣,滿心感激,連連看向仗義解圍的張桂芬。

  而角落的秦悅薇眼底微光閃動,心頭巨石徹底落地。

  桂芬這一番出手,不僅替明蘭解圍,壓下風波,徹底杜絕了余嫣紅日後瘋狂攀咬,拉明蘭共卷東宮紛爭的可能。

  被護在身後的明蘭,依舊眉眼軟軟,捧著太子妃賞賜的滿盤精緻糕點,安安靜靜坐著,澄澈如初。

  此時的她,尚並不懂這些暗流洶湧的權謀算計,更不知自己剛剛避開一場多大的風波,只知曉,眼前這位英氣的姐姐,幫了她大忙。

  暖閣春風拂來,吹散了適才的不歡喜。

  明蘭繼續低頭品嘗著那碟糖蒸酥酪。

  男席。

  顧偃開聽到女席發生的事,他看向文官席的餘震(余嫣然的父親),眼底泛出一絲狠戾:你閨女欺負我家盛小六?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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