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玄面歸闕，石碳濟民
紫宸殿內，燭火長明，御案之上奏摺堆疊如山。
仁宗端坐龍椅，指尖捏著一本來自南崖的善後疏文，眉頭微蹙。
西嶺顧廷煜帶病歸京，高熱昏迷的消息早已傳入宮中，所幸後來多虧梁六郎的犀角珠才讓他險險轉醒，總算讓人心安。
可南崖一路，皇孫趙曙卻帶隊滯留日久，遲遲未有歸期，朝野上下無不牽掛。
三路賑災，西嶺已結 北山已定，唯獨南崖山高貧瘠，民情最苦，賑災進程進展極慢。
仁宗翻閱著各地呈報的災情余報，正暗自思忖皇孫一行人的安危，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急促高亢的通傳之聲：
「啟稟聖上！南崖賑災隊伍歸京！皇孫殿下率眾回朝！」
仁宗聞言龍顏大悅，當即放下手中奏摺，起身大步踏出御案，全然不顧帝王儀態，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數日的懸心，終於聽到了歸訊。
他心中急切，只想親眼看看這群安浴血賑災的子弟是否都安然無恙。
可待仁宗踏出紫宸殿，立於白玉丹陛之上，抬眼一望，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宮前廣場，風雪初歇，天光灰白。
一隊人馬整齊肅立，躬身跪拜於地，斗篷落滿塵土，衣衫破舊粗糙，從頭到腳，一張張面孔均是黢黑如墨，眉眼口鼻皆覆著一層厚重的黑灰，唯獨一雙雙眸子清亮，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遠遠望去，哪裡是凱旋歸朝的朝臣子弟，分明是一隊風塵僕僕的「黑無常」，他們齊齊跪拜在宮階之下，周遭的侍衛內侍皆屏息噤聲。
為首之人躬身叩首，聲音沉穩清朗，穿透空寂宮場：
「臣等南崖賑災歸來，拜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是皇孫趙曙。
可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往日皇孫的貴氣，面龐、脖頸、手背盡數漆黑，鬢髮蒙塵，滿身皆是山野風霜，狼狽得超乎所有人想像。
他身後隨行一眾子弟，兵卒，皆是如此，無一例外。
仁宗心頭狠狠一驚，臉色瞬時沉了下來。
三路賑災兇險，他早知一二，卻萬萬沒料到南崖之行竟慘烈至此，將一眾子弟，精銳兵卒磋磨成這般模樣。
他快步走下丹陛，語聲帶著明顯的震愕與疼惜：
「爾等何以狼狽至此？南崖究竟發生何事？為何人人面色黢黑，滿身塵污？滯留多日不歸，可是中途再生禍亂？」
天子連聲追問，眼底滿是擔憂。
階下跪拜的趙曙緩緩直身，雖面容漆黑難辨神色，語調卻坦蕩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他躬身拱手，從容回稟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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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聖上，南崖災情已然徹底平定，流民盡數安置，並無再生禍亂。臣等滯留多日，並非遇險受阻，而是為百姓尋一條冬日活命之路。」
仁宗聞言微怔：「活命之路？細細道來。」
「南崖地界，群山貧瘠，林木稀疏，與西嶺、北山截然不同。」趙曙緩緩細數實情，條理清晰，「此地百姓世代貧苦，冬日苦寒漫長，山中無足夠林木砍柴取暖，每至寒冬，老弱凍斃，戶戶遭凍害，年年皆是常態。」
仁宗聞言心頭一沉，默然頷首。
他高居深宮，知民間苦寒，卻不知南崖百姓的冬日竟艱難至此。
「臣等平定災情，安頓流民之後，見百姓無柴禦寒，冬日難捱，於心不忍。隨行蕭凜主動帶人深入後山勘探，竟於群山深谷之中，尋得大片的石碳礦脈。」
「石碳堅硬耐燃，火勢持久遠勝尋常木柴，且儲量極大，取之不盡，足以供養整座南崖州縣百姓冬日取暖，日常炊煮！」
仁宗雙目驟然一亮，連日沉鬱心緒一掃而空，滿臉驚喜！
自古冬日取暖全賴薪柴，山林砍伐過度便會山荒土敗，水土流失。若真有大量石碳可用，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事！
不等聖上追問，趙曙繼續細說原委，將滯留緣由盡數道明：
「隨行蕭凜，其父任職都作院，專司器物原料的冶煉，自幼耳濡目染，精通石碳物性，更習得高溫乾餾之術。尋常石碳雜煙重、火氣燥、多有毒氣，不可直接入戶燃燒。」
「蕭凜深知其中利弊，不願百姓取碳取暖反受其害，便自髮帶領隨行兵卒、當地青壯，駐留山中多日，一邊開山採石、批量取碳，一邊手把手教百姓篩選礦料，去毒除雜，煉成熟碳。」
「經過乾餾提純的石碳無煙無毒，火勢穩定，方能居家安心使用。臣等便是為教習百姓技法，囤積越冬石碳，才耽擱了歸京的時日。」
一席話娓娓道盡。
仁宗立在丹陛之上，望著下方一排滿面黑灰的少年和兵卒們，心中震撼難言。
他們滯留不歸，是甘願捨棄歸京的安穩，紮根苦寒之地，為底層百姓搏一條生路。
風拂宮階，殘雪簌簌。
仁宗望著眼前這群滿眼赤誠的年輕人，久久無言。
良久，仁宗長長吐出一口氣，朗聲而嘆：
「蒼生有幸，朕有幸！得爾等赤子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是我大宋之福！」
他抬眸望向天際，天光清淡，風雪盡斂，忽然憶起時日，輕聲自問：
「算算日子，竟已是正月初九了。」
自臘月雪災驟起，舉國惶然，朝野奔忙，賑災，平亂，除禍端，舉國上下無一人得閒。
新年除夕，元日新春，萬家無宴，滿城清冷。
百姓懸命於風雪，臣子奔走於絕境，這整整一個年，大宋無人好過。
而今，漫天風雪終歇，三路災情盡平，南崖又得千秋利民之法。
仁宗眼底浮出一抹釋然溫色，緩緩出聲：
「一場大雪，凍了江山，苦了萬民，也累了滿朝文武。如今風波盡去，山河無恙，便該舉國同慶，洗刷一下這沉鬱。」
「傳朕旨意擇日大開宮宴，大宴天下功臣，犒勞三路奔波，捨身為民的所有將士子弟！」
話音落地，周遭內侍齊齊躬身領旨。
可下一瞬，仁宗眉頭又輕輕蹙起，眼底染上幾分為難之色。
這場賑災功次繁雜至極。
之前勤王救駕，他都是頂格賞的，幾乎沒有預留任何空間。
可現在，有坐鎮統籌，積勞成疾的寧遠世子。有捨身報信，逆勢立心的梁六郎。有深山探礦、授技利民的蕭凜，陸裕，盛家兒子。
還有護民平亂，隱忍負重的隨行僚臣。
人人有功，各有千秋。
誰該重封，誰該輕賞，誰該破格擢用，誰該蔭補嘉獎，分寸難斷，著實頭疼。
仁宗負手立在御案旁，沉吟片刻，沉聲吩咐內侍：
「即刻傳朕口諭，宣懷禎君秦悅薇即刻入宮覲見。」
仁宗實在沒轍了，這樁「封賞大局」，唯有她，才能理清頭緒。
仁宗端坐龍椅，指尖捏著一本來自南崖的善後疏文，眉頭微蹙。
西嶺顧廷煜帶病歸京，高熱昏迷的消息早已傳入宮中，所幸後來多虧梁六郎的犀角珠才讓他險險轉醒，總算讓人心安。
可南崖一路，皇孫趙曙卻帶隊滯留日久，遲遲未有歸期，朝野上下無不牽掛。
三路賑災，西嶺已結 北山已定，唯獨南崖山高貧瘠，民情最苦，賑災進程進展極慢。
仁宗翻閱著各地呈報的災情余報，正暗自思忖皇孫一行人的安危，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急促高亢的通傳之聲：
「啟稟聖上！南崖賑災隊伍歸京！皇孫殿下率眾回朝！」
仁宗聞言龍顏大悅，當即放下手中奏摺，起身大步踏出御案，全然不顧帝王儀態，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數日的懸心，終於聽到了歸訊。
他心中急切，只想親眼看看這群安浴血賑災的子弟是否都安然無恙。
可待仁宗踏出紫宸殿，立於白玉丹陛之上，抬眼一望，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宮前廣場，風雪初歇，天光灰白。
一隊人馬整齊肅立，躬身跪拜於地，斗篷落滿塵土，衣衫破舊粗糙，從頭到腳，一張張面孔均是黢黑如墨，眉眼口鼻皆覆著一層厚重的黑灰，唯獨一雙雙眸子清亮，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遠遠望去，哪裡是凱旋歸朝的朝臣子弟，分明是一隊風塵僕僕的「黑無常」，他們齊齊跪拜在宮階之下，周遭的侍衛內侍皆屏息噤聲。
為首之人躬身叩首，聲音沉穩清朗，穿透空寂宮場：
「臣等南崖賑災歸來，拜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是皇孫趙曙。
可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往日皇孫的貴氣，面龐、脖頸、手背盡數漆黑，鬢髮蒙塵，滿身皆是山野風霜，狼狽得超乎所有人想像。
他身後隨行一眾子弟，兵卒，皆是如此，無一例外。
仁宗心頭狠狠一驚，臉色瞬時沉了下來。
三路賑災兇險，他早知一二，卻萬萬沒料到南崖之行竟慘烈至此，將一眾子弟，精銳兵卒磋磨成這般模樣。
他快步走下丹陛，語聲帶著明顯的震愕與疼惜：
「爾等何以狼狽至此？南崖究竟發生何事？為何人人面色黢黑，滿身塵污？滯留多日不歸，可是中途再生禍亂？」
天子連聲追問，眼底滿是擔憂。
階下跪拜的趙曙緩緩直身，雖面容漆黑難辨神色，語調卻坦蕩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他躬身拱手，從容回稟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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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聞言微怔：「活命之路？細細道來。」
「南崖地界，群山貧瘠，林木稀疏，與西嶺、北山截然不同。」趙曙緩緩細數實情，條理清晰，「此地百姓世代貧苦，冬日苦寒漫長，山中無足夠林木砍柴取暖，每至寒冬，老弱凍斃，戶戶遭凍害，年年皆是常態。」
仁宗聞言心頭一沉，默然頷首。
他高居深宮，知民間苦寒，卻不知南崖百姓的冬日竟艱難至此。
「臣等平定災情，安頓流民之後，見百姓無柴禦寒，冬日難捱，於心不忍。隨行蕭凜主動帶人深入後山勘探，竟於群山深谷之中，尋得大片的石碳礦脈。」
「石碳堅硬耐燃，火勢持久遠勝尋常木柴，且儲量極大，取之不盡，足以供養整座南崖州縣百姓冬日取暖，日常炊煮！」
仁宗雙目驟然一亮，連日沉鬱心緒一掃而空，滿臉驚喜！
自古冬日取暖全賴薪柴，山林砍伐過度便會山荒土敗，水土流失。若真有大量石碳可用，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事！
不等聖上追問，趙曙繼續細說原委，將滯留緣由盡數道明：
「隨行蕭凜，其父任職都作院，專司器物原料的冶煉，自幼耳濡目染，精通石碳物性，更習得高溫乾餾之術。尋常石碳雜煙重、火氣燥、多有毒氣，不可直接入戶燃燒。」
「蕭凜深知其中利弊，不願百姓取碳取暖反受其害，便自髮帶領隨行兵卒、當地青壯，駐留山中多日，一邊開山採石、批量取碳，一邊手把手教百姓篩選礦料，去毒除雜，煉成熟碳。」
「經過乾餾提純的石碳無煙無毒，火勢穩定，方能居家安心使用。臣等便是為教習百姓技法，囤積越冬石碳，才耽擱了歸京的時日。」
一席話娓娓道盡。
仁宗立在丹陛之上，望著下方一排滿面黑灰的少年和兵卒們，心中震撼難言。
他們滯留不歸，是甘願捨棄歸京的安穩，紮根苦寒之地，為底層百姓搏一條生路。
風拂宮階，殘雪簌簌。
仁宗望著眼前這群滿眼赤誠的年輕人，久久無言。
良久，仁宗長長吐出一口氣，朗聲而嘆：
「蒼生有幸，朕有幸！得爾等赤子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是我大宋之福！」
他抬眸望向天際，天光清淡，風雪盡斂，忽然憶起時日，輕聲自問：
「算算日子，竟已是正月初九了。」
自臘月雪災驟起，舉國惶然，朝野奔忙，賑災，平亂，除禍端，舉國上下無一人得閒。
新年除夕，元日新春，萬家無宴，滿城清冷。
百姓懸命於風雪，臣子奔走於絕境，這整整一個年，大宋無人好過。
而今，漫天風雪終歇，三路災情盡平，南崖又得千秋利民之法。
仁宗眼底浮出一抹釋然溫色，緩緩出聲：
「一場大雪，凍了江山，苦了萬民，也累了滿朝文武。如今風波盡去，山河無恙，便該舉國同慶，洗刷一下這沉鬱。」
「傳朕旨意擇日大開宮宴，大宴天下功臣，犒勞三路奔波，捨身為民的所有將士子弟！」
話音落地，周遭內侍齊齊躬身領旨。
可下一瞬，仁宗眉頭又輕輕蹙起，眼底染上幾分為難之色。
這場賑災功次繁雜至極。
之前勤王救駕，他都是頂格賞的，幾乎沒有預留任何空間。
可現在，有坐鎮統籌，積勞成疾的寧遠世子。有捨身報信，逆勢立心的梁六郎。有深山探礦、授技利民的蕭凜，陸裕，盛家兒子。
還有護民平亂，隱忍負重的隨行僚臣。
人人有功，各有千秋。
誰該重封，誰該輕賞，誰該破格擢用，誰該蔭補嘉獎，分寸難斷，著實頭疼。
仁宗負手立在御案旁，沉吟片刻，沉聲吩咐內侍：
「即刻傳朕口諭，宣懷禎君秦悅薇即刻入宮覲見。」
仁宗實在沒轍了，這樁「封賞大局」，唯有她，才能理清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