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寒軀歸府，稚語驚人
寧遠侯府燈火初上，書室靜謐。
梁晗端坐案前，壓下一身的浮躁，埋首對著晦澀的典籍咬牙苦讀。
顧廷燁、溫寧分坐兩側，一人默書，一人勘題。
三少年共同歷經過生死，如今也共同立志，準備一同長夜苦讀，無聲奮進。
就在這時，府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侯府的寧靜。
小廝飛奔入內，高聲傳報：
「報！世子爺回來了！世子自西嶺大捷，善後歸京，車馬已至府門！」
屋內三人聞聲，皆是一振。
好消息，顧廷煜，終於回來了。
此番三路賑災皆遇到了艱險，眾人牽掛賑災前線良久，皇孫滯留南崖尚未提歸期，顧廷煜帶著善後人馬先行返程了。
懸了多日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可話音未落，另一道慌張的呼聲接踵而至，瞬間壓過了這場喜悅：
「不好了！世子爺高熱昏厥！一路燒得人事不清，是被人抬回來的！」
壞消息，顧廷煜，發著高燒，氣息奄奄的歸來。
整座寧遠侯府驟然炸開了鍋！
前院頓時亂作一團，管家僕婦，灑掃小廝盡數奔出府門接應。
凜冽的冬風呼嘯穿廊，讓人覺得寒涼刺骨，可所有人都顧不上冷。
沉重的軟轎轎簾剛掀開，一股寒氣裹挾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顧廷煜靜靜臥在轎中，一身奔波的有些狼狽的外衫尚未換下，面色潮紅滾燙，唇色乾裂泛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紊亂，整個人陷入了昏迷，滾燙的像一個火爐。
他一路坐鎮賑災前線，安撫流民，料理後事，風雪連日不休，勞心勞力，結果在返程途中染了風寒，硬撐著病體回來的。
「快！快抬世子回正院暖房！」
「備熱水！取退熱藥！去叫賀家姑爺！」
「多搬炭盆！務必把屋子烘暖，世子爺不能再受一絲寒氣了！」
僕人們奔走不休，卻也打點的井井有條。
一隻只燒得滾燙的鎏金炭盆被飛快搬進顧廷煜臥房，炭火熊熊燃燒，暖意源源不斷灌入屋內。
燈火搖曳不休，人人面色焦灼。
顧廷燁三人也匆匆放下書卷，快步趕至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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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俯身攥住兄長的手腕，掌心滾燙灼熱，燙得他心頭驟然一緊，眉眼瞬間凝上了濃重的擔憂。
石頭立在一旁，滿臉焦灼，急聲回話：
「賀家姑爺已經快馬趕來了，就在路上，片刻便至！」
聽到賀弘文將至，顧廷燁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一絲，卻依舊不敢放鬆分毫。
一旁的梁晗用手輕輕的摸了顧廷煜的額頭，馬上倏的抽回了手，人命關天，哪裡等得住片刻耽擱！
他毫不猶豫抬手，一把從脖頸間扯下貼身佩戴的掛墜。
那是一枚犀角珠，是梁家祖輩傳下的保命至寶，專治高熱驚厥，極為珍貴，也是梁晗從小到大貼身不離的護身之物。
他不由分說塞給石頭，語速急促：
「快！把這個砸碎，磨成細粉兌水，給世子服下！能快速壓下高熱，快去，救人要緊！」
石頭捧著那枚溫潤瑩潤的珠子，一臉遲疑：
「梁六公子，這吊墜真能退熱？萬一無用，白白糟蹋了寶物！」
梁晗急得跺腳，眉眼皆是急切：
「這是犀角珠！祖傳的救命東西，專治高熱昏厥，百試百靈！別囉嗦，快去！再燒下去世子要燒出急症了！」
顧廷燁見狀連忙阻攔，沉聲道：
「這是你祖父留給你的保命之物，何其貴重，你好好收著便可。不過是一時風寒高熱，賀家妹夫轉眼就到，不必如此破費！」
「等？」梁晗回頭，眼底滿是執拗，「外面風雪漫天，路途難行，誰知道還要耽擱多久！世子都燒得人事不知了，萬萬等不得！」
話音落罷，他不再聽二人勸阻，轉身快步衝出臥房。
不過片刻，梁晗端著一碗調好的藥水，大步折返屋內，藥香頓時氤氳滿室。
顧廷燁看著碗中徹底碾碎的犀角粉，滿眼驚愕：
「你竟真的砸碎了！」
梁晗全然不在意那傳家寶，只連連催促：
「身外之物罷了，沒了便沒了，能救人就值！快給世子爺餵服，越早退熱，越穩妥！」
一旁溫寧靜靜立在側，看著梁晗坦蕩無私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顧廷燁不再多言，強忍心頭酸澀與感動，小心翼翼扶起兄長，一點點將藥水餵入顧廷煜乾裂的唇中。
藥汁緩緩入喉，眾人靜靜守候在側，目光死死落在顧廷煜臉上，盼著他退熱。
屋內炭火灼灼，暖意融融，紛亂的人聲漸漸平息，只剩眾人屏息守候。
在外面的白老爺子和秦悅薇二人大眼瞪小眼，白老爺子手裡拿著一個錦盒，裡面正放著一顆碩大的犀角珠。
沒想到，這個梁晗竟然能把祖傳的東西眼也不眨的摘下來砸碎了。
白老爺子撫須一笑。
叫來了蘇遠：「拿去多寶閣讓人鑽孔做成吊墜，拿回來送給梁公子。」
蘇遠接過錦盒馬上消失在了夜色里。
庭院另一側，顧廷煒裹著厚厚的棉袍，圓滾滾的像個包子，急得在廊下不停轉圈，小眉頭死死皺著，滿臉全是焦灼。
方才他聽聞大哥歸來重病，心急如焚衝進臥房，只想伸手碰碰大哥，看看他是否難受。
卻被守在床邊的向媽媽柔聲勸了出來。
他進不去內室，又放不下心，只能乖乖守在門外，小短腿不停踱來踱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臥房簾幕，滿心都是對兄長的擔憂。
就在滿府沉靜守候之際，院外傳來管家恭敬又急促的通傳聲：
「英國公府小公爺登門，特來探望世子！」
話音落地，兩道身影穩步走入庭院。
前方男子錦衣玉冠，身姿端雅，正是英國公府小公爺張繼武，眉眼間帶著焦急與擔憂。
其身側緊隨一名青衣隨從，布衣素衫，垂首斂目，身姿恭謹。
二人剛踏入院中青石甬道，尚未走近臥房。
一直在廊下焦灼踱步的顧廷煒，目光隨意一掃，落在那名青衣隨從的臉上。
下一瞬，稚嫩清亮的童聲，驟然劃破滿院寂靜：
「桂芬嫂嫂！」
一句落地，滿院死寂！
前行的英國公小公爺腳步猛地一頓，一拍大腿：「我早就說顧老三眼睛尖你還不信，偏要跟著過來，你看看！你看看！」
張桂芬一身僕從打扮，瞬間渾身僵硬，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耳根通紅，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院中所有僕役、護衛盡數僵立當場，大氣不敢喘。
秦悅薇忍俊不禁，當即上前幾步笑著解圍：
「聖上早已賜婚，你與顧家婚約已定，只差一場大婚儀典罷了，何必這般躲藏？既然來了，便大大方方進門探望，誰又敢多嘴閒話？」
說著，她順勢伸手拉起窘迫不已的張桂芬，往臥房方向帶，路過廊邊顧廷煒時，還悄悄對著他捏了捏拳頭，眉眼帶笑暗藏威懾：
待會兒再好好跟你算帳！
顧廷煒看著母親兇悍的樣子，嚇得直往後退。
正好碰到賀弘文進院子，賀弘文一把把他抱起來，「廷煒，外頭冷，快進去暖和暖和！」
顧廷煒來不及掙扎，就已經被賀弘文抱進了屋裡……
賀弘文抱著顧廷煒踏入臥房，拂去肩頭細碎風雪，將小傢伙穩穩遞給一旁丫鬟照看，隨即便快步行至榻前。
眾人自覺退開半步，騰出空間。
他放下隨身藥箱，取過乾淨絲帕墊指，凝神靜氣，指尖輕輕搭在顧廷煜的腕間。
屋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盡數落在賀弘文臉上。
片刻之後，賀弘文微微蹙眉，又換了另一隻手腕細品脈象，片刻才緩緩鬆開指尖，面露訝異：「奇了。」
顧廷燁心頭一緊，上前半步：
「如何？兄長病情兇險？」
「兇險倒是談不上了。」賀弘文搖了搖頭，語氣舒緩，眼底帶著幾分驚奇，「世子脈象洪熱漸斂，燥熱退去，經絡通透了不少。按理說這般嚴重的風寒，斷然不會這麼快自行平復。方才……可是有人先行餵過什麼藥？」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皆是心頭一松。
顧廷燁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出聲回話：
「是梁晗。」
他側首看向立在一旁，依舊帶著幾分侷促的少年，緩緩將方才之事道出：
「兄長剛剛高熱昏厥，人事不知，我們怕等不及你趕來。梁晗情急之下，直接摘下了自幼貼身佩戴的祖傳犀角珠，當場砸碎磨粉，兌水餵兄長服下了。」
一句落定，屋內寂靜一瞬。
犀角珠可是保命的至寶，世家子弟自幼年便貼身帶著，根本不會離身，別說砸碎救人，便是磕碰一下都要心疼許久的。
可梁晗，眼都不眨，說砸便砸。
剛換回利落衣裙的張桂芬，聞言驟然怔住。
她本就性情颯爽，最敬重情重義之人，此刻聽完始末，心頭猛地一熱，當即上前一步，雙目亮得驚人。
「好兄弟！」
張桂芬語氣乾脆利落，毫無閨閣扭捏：
「世人皆傳你頑劣不羈，不學無術，可依我看，京中無數世家子弟，論肝膽，論情義，十個百個也不及你一個梁六郎！珍寶是死物，情義是活人！你這份心性，我張桂芬佩服！」
她越說越真心，熱血上涌，當場一拍手：
「今日我便認你這個兄弟！梁晗，往後你便是我義弟！擇日不如撞日，趁著今夜滿屋人證，咱們乾脆就地拜把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此話一出，瞬間打破屋內的焦灼，緊跟著轟然哄堂大笑。
炭火灼灼，暖光搖曳，緊繃的人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梁晗被她一番坦蕩熱捧，鬧得耳尖微紅，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只憨厚擺手：「張大小姐言重了……我這…就舉手之勞而已。」
許是這滿室真摯的歡喜驅散了縈繞周身的病氣，又許是祖傳犀角珠藥效通靈，藥力滲入經脈。
榻上一直昏沉無聲的顧廷煜，喉間輕輕溢出一絲極淺的氣音。
緊接著，他長長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顫。
眾人笑聲驟停，齊齊轉頭盯向床榻。
在所有人屏息凝望之中，顧廷煜乾澀的眼皮緩緩掀開一線。
眸光初時朦朧渙散，帶著久病昏沉的虛弱，片刻後慢慢聚焦，高熱帶來的潮紅面頰，也緩緩褪去，恢復了幾分常人的血色。
他醒了。
「大哥醒了！」顧廷燁心頭的大石徹底落地，滿是釋然。
「熱度退了，脈象安穩。今夜算是險中求穩，再靜養幾日，便能無礙了。」
滿屋人一整夜的提心弔膽，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梁晗望著甦醒安穩的顧廷煜，長長鬆了口氣。
他暗暗想著：書難讀便慢慢讀，前程難拼便慢慢拼。
兄弟情義在前，從來都值得。
一珠入藥，救的是人命。
立的，是他梁晗的本心。
梁晗端坐案前，壓下一身的浮躁，埋首對著晦澀的典籍咬牙苦讀。
顧廷燁、溫寧分坐兩側，一人默書，一人勘題。
三少年共同歷經過生死，如今也共同立志，準備一同長夜苦讀，無聲奮進。
就在這時，府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侯府的寧靜。
小廝飛奔入內，高聲傳報：
「報！世子爺回來了！世子自西嶺大捷，善後歸京，車馬已至府門！」
屋內三人聞聲，皆是一振。
好消息，顧廷煜，終於回來了。
此番三路賑災皆遇到了艱險，眾人牽掛賑災前線良久，皇孫滯留南崖尚未提歸期，顧廷煜帶著善後人馬先行返程了。
懸了多日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可話音未落，另一道慌張的呼聲接踵而至，瞬間壓過了這場喜悅：
「不好了！世子爺高熱昏厥！一路燒得人事不清，是被人抬回來的！」
壞消息，顧廷煜，發著高燒，氣息奄奄的歸來。
整座寧遠侯府驟然炸開了鍋！
前院頓時亂作一團，管家僕婦，灑掃小廝盡數奔出府門接應。
凜冽的冬風呼嘯穿廊，讓人覺得寒涼刺骨，可所有人都顧不上冷。
沉重的軟轎轎簾剛掀開，一股寒氣裹挾著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顧廷煜靜靜臥在轎中，一身奔波的有些狼狽的外衫尚未換下，面色潮紅滾燙，唇色乾裂泛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紊亂，整個人陷入了昏迷，滾燙的像一個火爐。
他一路坐鎮賑災前線，安撫流民，料理後事，風雪連日不休，勞心勞力，結果在返程途中染了風寒，硬撐著病體回來的。
「快！快抬世子回正院暖房！」
「備熱水！取退熱藥！去叫賀家姑爺！」
「多搬炭盆！務必把屋子烘暖，世子爺不能再受一絲寒氣了！」
僕人們奔走不休，卻也打點的井井有條。
一隻只燒得滾燙的鎏金炭盆被飛快搬進顧廷煜臥房，炭火熊熊燃燒，暖意源源不斷灌入屋內。
燈火搖曳不休，人人面色焦灼。
顧廷燁三人也匆匆放下書卷，快步趕至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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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燁俯身攥住兄長的手腕，掌心滾燙灼熱，燙得他心頭驟然一緊，眉眼瞬間凝上了濃重的擔憂。
石頭立在一旁，滿臉焦灼，急聲回話：
「賀家姑爺已經快馬趕來了，就在路上，片刻便至！」
聽到賀弘文將至，顧廷燁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一絲，卻依舊不敢放鬆分毫。
一旁的梁晗用手輕輕的摸了顧廷煜的額頭，馬上倏的抽回了手，人命關天，哪裡等得住片刻耽擱！
他毫不猶豫抬手，一把從脖頸間扯下貼身佩戴的掛墜。
那是一枚犀角珠，是梁家祖輩傳下的保命至寶，專治高熱驚厥，極為珍貴，也是梁晗從小到大貼身不離的護身之物。
他不由分說塞給石頭，語速急促：
「快！把這個砸碎，磨成細粉兌水，給世子服下！能快速壓下高熱，快去，救人要緊！」
石頭捧著那枚溫潤瑩潤的珠子，一臉遲疑：
「梁六公子，這吊墜真能退熱？萬一無用，白白糟蹋了寶物！」
梁晗急得跺腳，眉眼皆是急切：
「這是犀角珠！祖傳的救命東西，專治高熱昏厥，百試百靈！別囉嗦，快去！再燒下去世子要燒出急症了！」
顧廷燁見狀連忙阻攔，沉聲道：
「這是你祖父留給你的保命之物，何其貴重，你好好收著便可。不過是一時風寒高熱，賀家妹夫轉眼就到，不必如此破費！」
「等？」梁晗回頭，眼底滿是執拗，「外面風雪漫天，路途難行，誰知道還要耽擱多久！世子都燒得人事不知了，萬萬等不得！」
話音落罷，他不再聽二人勸阻，轉身快步衝出臥房。
不過片刻，梁晗端著一碗調好的藥水，大步折返屋內，藥香頓時氤氳滿室。
顧廷燁看著碗中徹底碾碎的犀角粉，滿眼驚愕：
「你竟真的砸碎了！」
梁晗全然不在意那傳家寶，只連連催促：
「身外之物罷了，沒了便沒了，能救人就值！快給世子爺餵服，越早退熱，越穩妥！」
一旁溫寧靜靜立在側，看著梁晗坦蕩無私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顧廷燁不再多言，強忍心頭酸澀與感動，小心翼翼扶起兄長，一點點將藥水餵入顧廷煜乾裂的唇中。
藥汁緩緩入喉，眾人靜靜守候在側，目光死死落在顧廷煜臉上，盼著他退熱。
屋內炭火灼灼，暖意融融，紛亂的人聲漸漸平息，只剩眾人屏息守候。
在外面的白老爺子和秦悅薇二人大眼瞪小眼，白老爺子手裡拿著一個錦盒，裡面正放著一顆碩大的犀角珠。
沒想到，這個梁晗竟然能把祖傳的東西眼也不眨的摘下來砸碎了。
白老爺子撫須一笑。
叫來了蘇遠：「拿去多寶閣讓人鑽孔做成吊墜，拿回來送給梁公子。」
蘇遠接過錦盒馬上消失在了夜色里。
庭院另一側，顧廷煒裹著厚厚的棉袍，圓滾滾的像個包子，急得在廊下不停轉圈，小眉頭死死皺著，滿臉全是焦灼。
方才他聽聞大哥歸來重病，心急如焚衝進臥房，只想伸手碰碰大哥，看看他是否難受。
卻被守在床邊的向媽媽柔聲勸了出來。
他進不去內室，又放不下心，只能乖乖守在門外，小短腿不停踱來踱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臥房簾幕，滿心都是對兄長的擔憂。
就在滿府沉靜守候之際，院外傳來管家恭敬又急促的通傳聲：
「英國公府小公爺登門，特來探望世子！」
話音落地，兩道身影穩步走入庭院。
前方男子錦衣玉冠，身姿端雅，正是英國公府小公爺張繼武，眉眼間帶著焦急與擔憂。
其身側緊隨一名青衣隨從，布衣素衫，垂首斂目，身姿恭謹。
二人剛踏入院中青石甬道，尚未走近臥房。
一直在廊下焦灼踱步的顧廷煒，目光隨意一掃，落在那名青衣隨從的臉上。
下一瞬，稚嫩清亮的童聲，驟然劃破滿院寂靜：
「桂芬嫂嫂！」
一句落地，滿院死寂！
前行的英國公小公爺腳步猛地一頓，一拍大腿：「我早就說顧老三眼睛尖你還不信，偏要跟著過來，你看看！你看看！」
張桂芬一身僕從打扮，瞬間渾身僵硬，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耳根通紅，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院中所有僕役、護衛盡數僵立當場，大氣不敢喘。
秦悅薇忍俊不禁，當即上前幾步笑著解圍：
「聖上早已賜婚，你與顧家婚約已定，只差一場大婚儀典罷了，何必這般躲藏？既然來了，便大大方方進門探望，誰又敢多嘴閒話？」
說著，她順勢伸手拉起窘迫不已的張桂芬，往臥房方向帶，路過廊邊顧廷煒時，還悄悄對著他捏了捏拳頭，眉眼帶笑暗藏威懾：
待會兒再好好跟你算帳！
顧廷煒看著母親兇悍的樣子，嚇得直往後退。
正好碰到賀弘文進院子，賀弘文一把把他抱起來，「廷煒，外頭冷，快進去暖和暖和！」
顧廷煒來不及掙扎，就已經被賀弘文抱進了屋裡……
賀弘文抱著顧廷煒踏入臥房，拂去肩頭細碎風雪，將小傢伙穩穩遞給一旁丫鬟照看，隨即便快步行至榻前。
眾人自覺退開半步，騰出空間。
他放下隨身藥箱，取過乾淨絲帕墊指，凝神靜氣，指尖輕輕搭在顧廷煜的腕間。
屋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盡數落在賀弘文臉上。
片刻之後，賀弘文微微蹙眉，又換了另一隻手腕細品脈象，片刻才緩緩鬆開指尖，面露訝異：「奇了。」
顧廷燁心頭一緊，上前半步：
「如何？兄長病情兇險？」
「兇險倒是談不上了。」賀弘文搖了搖頭，語氣舒緩，眼底帶著幾分驚奇，「世子脈象洪熱漸斂，燥熱退去，經絡通透了不少。按理說這般嚴重的風寒，斷然不會這麼快自行平復。方才……可是有人先行餵過什麼藥？」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皆是心頭一松。
顧廷燁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出聲回話：
「是梁晗。」
他側首看向立在一旁，依舊帶著幾分侷促的少年，緩緩將方才之事道出：
「兄長剛剛高熱昏厥，人事不知，我們怕等不及你趕來。梁晗情急之下，直接摘下了自幼貼身佩戴的祖傳犀角珠，當場砸碎磨粉，兌水餵兄長服下了。」
一句落定，屋內寂靜一瞬。
犀角珠可是保命的至寶，世家子弟自幼年便貼身帶著，根本不會離身，別說砸碎救人，便是磕碰一下都要心疼許久的。
可梁晗，眼都不眨，說砸便砸。
剛換回利落衣裙的張桂芬，聞言驟然怔住。
她本就性情颯爽，最敬重情重義之人，此刻聽完始末，心頭猛地一熱，當即上前一步，雙目亮得驚人。
「好兄弟！」
張桂芬語氣乾脆利落，毫無閨閣扭捏：
「世人皆傳你頑劣不羈，不學無術，可依我看，京中無數世家子弟，論肝膽，論情義，十個百個也不及你一個梁六郎！珍寶是死物，情義是活人！你這份心性，我張桂芬佩服！」
她越說越真心，熱血上涌，當場一拍手：
「今日我便認你這個兄弟！梁晗，往後你便是我義弟！擇日不如撞日，趁著今夜滿屋人證，咱們乾脆就地拜把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此話一出，瞬間打破屋內的焦灼，緊跟著轟然哄堂大笑。
炭火灼灼，暖光搖曳，緊繃的人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梁晗被她一番坦蕩熱捧，鬧得耳尖微紅，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只憨厚擺手：「張大小姐言重了……我這…就舉手之勞而已。」
許是這滿室真摯的歡喜驅散了縈繞周身的病氣，又許是祖傳犀角珠藥效通靈，藥力滲入經脈。
榻上一直昏沉無聲的顧廷煜，喉間輕輕溢出一絲極淺的氣音。
緊接著，他長長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顫。
眾人笑聲驟停，齊齊轉頭盯向床榻。
在所有人屏息凝望之中，顧廷煜乾澀的眼皮緩緩掀開一線。
眸光初時朦朧渙散，帶著久病昏沉的虛弱，片刻後慢慢聚焦，高熱帶來的潮紅面頰，也緩緩褪去，恢復了幾分常人的血色。
他醒了。
「大哥醒了！」顧廷燁心頭的大石徹底落地，滿是釋然。
「熱度退了，脈象安穩。今夜算是險中求穩，再靜養幾日，便能無礙了。」
滿屋人一整夜的提心弔膽，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梁晗望著甦醒安穩的顧廷煜，長長鬆了口氣。
他暗暗想著：書難讀便慢慢讀，前程難拼便慢慢拼。
兄弟情義在前，從來都值得。
一珠入藥，救的是人命。
立的，是他梁晗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