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水榭夜宴藏寒刃,一朝立儲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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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陽那日,天朗氣清。

  宮門大開,紅燈高懸,從午門一路掛到了太液池。

  邕王府的馬車比約定時辰早到了半個時辰。

  車夫勒住韁繩的時候,邕王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宮門前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都是宗室親貴的徽記。

  邕王放下車簾,沒有急著下車,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在心裡把那個早已擬好的人數和面前的宮門重新對應了一遍,才提著酒壺,踩穩腳凳下了車。

  重陽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水榭里。

  來的全是宗室親王和皇親國戚,沒有外臣。

  仁宗端坐主位,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根白玉帶,神態平和,坐在燈下把一隻橘子慢慢剝開,四面的燭火把他的眉眼襯得柔軟而沉穩。

  明黃色錦緞在席間鋪展開來,金器銀盞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杯盞交錯間,絲竹輕響。

  眾人三三兩兩入座,寒暄聲,敬酒聲交織在一起。

  邕王坐在左首第三席。

  今夜他入席時不聲不響,手裡提著一隻銀壺,臉上已經掛了三分酒意。

  落座後他先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飲盡,又斟了一杯,舉杯朝向仁宗,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蓋過絲竹:

  「臣忝列宗室多年,今日趁著聖上宴飲之機,斗膽說一句心裡話。」席間的喧鬧聲微微一滯。

  仁宗掰下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才抬眼看他:

  「邕王今日好興致。」

  邕王沒有放下酒杯,目光直視主位:

  「聖上春秋已高,儲位虛懸已久,臣願替聖上分憂。」滿座親王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端著酒杯沒有喝,酒杯在半空中懸著,微微發抖。

  兗王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滕王正在啃一塊蜜餞,嘴停了,腮幫子還鼓著,像是不知道該咽還是該吐。

  滿座頓時鴉雀無聲。

  仁宗把橘子放在碟子裡,語氣平平的:

  「儲位之事,朕自有考量,邕王喝多了。來人,送邕王去暖閣歇息。」

  邕王沒有退,他把酒杯放回桌案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片刻後,他緩緩抬起手,在身側的桌案上輕輕一拂,一隻青瓷酒杯從案面滑落,在青磚地面上碎成幾片,聲響清脆,打破了整座水榭的沉寂。

  殿門在酒杯碎裂聲落地的一剎那被撞開,幾十名甲士湧進來,手中的刀戟映著滿殿燈火,寒光如雪。

  宴席上的親王貴戚們有的跌坐席上,有的酒杯脫手墜地,有的一點點的後退至牆角……

  邕王站起身來,負手而立,臉上醉意一掃而空:

  「聖上,臣已經安排好了。今夜過後,您便安心在宮中頤養天年,臣自會替您料理朝政,安定四方。」

  仁宗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瓣橘子,輕輕的放在了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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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邕王,你這杯酒,敬得可不太規矩。」

  話音未落,顧廷燁已從屏風後閃身而出,幾步掠至御案前,擋在了仁宗身前。

  石頭緊隨其後,青澀的面龐一臉的肅殺,雙錘在手,在地磚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趙曙從側席翻身上前,單手將一張案幾踢翻擋在側,他臂上的傷還沒好,紗布在袖口下滲出一片殷紅,但他握著那柄臨時從侍衛手中接過的劍,沒有後退。

  溫寧的軟劍已出鞘,薄刃在燈下像一道水痕。陸裕雙刀交叉於胸前,刀鋒微斜,蓄勢待發。

  蕭凜長槍拄地,槍尖抵著青磚的縫隙,雙眼死死盯著前面那一排反賊。蘇遠橫刀已出鞘三寸,立在入口最窄處,冷眼看著邕王。

  六個少年橫列,將那仁宗燭火之下的人影遮去了大半。

  邕王的私兵在少年們面前合攏。

  石頭一錘砸落最前一人盾牌,一腳把那人踹飛了出去,那人瞬間又砸在後面兩個人身上。


  雙方戰力相當,鐵器碰撞之聲不絕於耳,其間夾雜著刀刃入肉的悶響。

  水榭外風聲與廝殺聲漸近,東面和西面同時傳來甲冑碰撞的轟鳴。

  顧廷燁側耳辨了一下方向,對仁宗悄悄的說了句:

  「來了。」

  兩柱香之後,水榭門外忽然安靜下來。

  一隊人馬從東面踏入水榭的廊道,甲冑上還沾著血腥與草木的氣息,為首一人正是顧偃開。他步伐沉穩,手裡提著一把長刀,走到御案前方約十步處站定,刀尖拄地,抱拳行禮。

  與此同時,另一道人影出現在西面的迴廊上,身形敦厚,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勁裝,風塵僕僕卻步履沉穩。

  他身後跟著一隊手持長戈的士兵,戈刃在夜色里泛著寒光,正是趙宗全。

  他們是一路踏著月色趕來的,暗處的人不知道,禹州的兵馬在暗中早已將邕王的私兵封住了退路。

  趙宗全在廊下停住腳步,遠遠看了一眼席間那道端坐的身影,躊躇著沒有走過去,像是在確認那個人是否安好。

  水榭里的廝殺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那些私兵在看清顧偃開和趙宗全身後的人之後,忽然同時收刀,整列後退一步,緊接著調轉刀鋒,齊齊指向正中的邕王。

  邕王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曾經向他遞過效忠誓言的熟悉面孔,此刻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站姿面對著他。

  他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以為自己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的人!

  他轉頭看向仁宗,正對上那副剝完了橘子正在擦手的仁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質問道:

  「看來你早就知道了。」

  仁宗沒有回答他。

  他看了一眼趙宗全,聲音不高不低:

  「來了就別走了。朕有一道旨意,你接一下。」趙宗全愣在原地。

  仁宗已經轉頭看向張德全。

  張德全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展開,聲音清亮如水: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禹州團練使趙宗全,忠勤體國,赤誠可鑑,著即冊封為皇太子,入主東宮,總攝朝政,以固國本。」

  趙宗全愣了半天,雙膝緩緩落地,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

  「臣…臣,接旨。」

  他沒有起身,身體在顫抖。

  趙曙站在顧廷燁身側,手裡的劍垂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那道跪伏的身影,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邕王被押入宗正寺時,天已經快亮了。

  仁宗沒有回寢殿,他獨自穿過長長的宮道,在宗正寺門口站定。

  門在身後合攏時,邕王沒有回頭,他站在廊下,天光把青磚映成一片灰白。

  他盯著宮門方向看了很久,像是在道別。

  仁宗站在殿門口,夜風翻卷著他的衣擺:

  「你還有什麼話說?」

  邕王沒有轉身,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

  「臣,百死莫贖。但臣的妻女,她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才把最後半句從喉嚨里慢慢換出來,「請聖上,勿誅她們。」

  仁宗沉默了一會兒,頷首道:

  「她們不會有事。」

  邕王在原地里站了很久,抬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刀鞘上纏著褪色的舊錦。

  他反手握住刀鋒,將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沒有回頭。

  刀鋒沒入頸側的聲響很輕,像是墨汁在潮濕的紙面上滲開的聲音,在晨風裡散得很慢。

  那柄短刀落在青磚上的叮噹聲比想像中更刺耳。

  仁宗沒有動,目光落在那柄刀上看了許久。他俯身拾起那柄短刀,指腹擦過刀身上尚未乾透的血痕,攏入袖中。

  微涼的晨風裹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動了一下,拂過地上那道橫躺的人影和檐下那道尚未褪盡的血痕。

  片刻後他轉身默默的走出了宗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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