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必須道歉
第136章 必須道歉
辦公室里其他幾位老技術員面面相覷，也都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卞鶴年出了門。
一行人穿過廠區，腳步匆匆，引得不少人紛紛側目。
北區那棟臨時徵用的小實驗樓里，一股熱火朝天的幹勁。
李向東、林教授，還有那幾個技術員，穿著白大褂，圍在一張工作檯前。
台上擺著幾截用石蠟封存的圓柱體，正是新拉制出來的矽單晶棒。
旁邊放著幾片已經切割好的矽片，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平整的光。
一台老舊的四探針測試儀連著檢流計，正在「嘀嗒」作響，一旁有人小心翼翼的記錄數據。
卞鶴年等人闖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李向東正拿著一片矽片，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卞鶴年為首的一群人站在門口，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卞教授，各位老師，來了？隨便看。」
卞鶴年沒接話，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矽單晶棒吸引過去。
他是行家，單憑肉眼觀察色澤、光澤、切割面的平整度，心頭就猛地一沉。
這品相，確實比他們之前耗費大量時間搞出來的樣品，還要出色！
特別是那根最短的，截面幾乎看不到晶界和雲霧，呈現出一種「鏡面」狀態。
「這————這就是你們拉出來的？」
卞鶴年身後的一位專家忍不住出聲問道。
「當然，根據向東同志調整後的工藝，在3號單晶爐上拉的，這是第三爐，穩定性已經好多了。」
林教授接過話，語氣里一股得意，他指向黑板。
「關鍵在於幾個改進點：一是重新設計了加熱線圈的形狀，降低了徑向溫度梯度；二是在保護氣氛里引入了微量的特定氣體，改變了熔體表面張力；三是調整了提拉和旋轉速率的匹配曲線————這些都是我們之前不敢嘗試的。」
卞鶴年走到黑板前，目光掃過那些公式和曲線。
他是加州理工學院的留學的，越看越是心驚。
這些改動看似細微，甚至有些「野路子」，但組合在一起，卻解決了很多的問題。
尤其是那個「微量氣氛添加」的思路，簡直是大膽到近乎冒險，可旁邊的實驗記錄本上，清晰記著顯著的改善數據！
他轉頭，看向那台還在工作的四探針測試儀。
助手剛剛完成一片樣品的測量，正在記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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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鶴年一個箭步衝過去，幾乎是搶過記錄本。
記錄本上，不同位置測量點的電阻率數值跳躍不大，平均值落在他們預設的目標範圍內，更重要的是，數據離散度很小！
這意味著晶體內雜質分布均勻！
而之前他們的樣品，不同點測出的電阻率能差出一個數量級！
「這數據————你們驗證過嗎？儀器校準過嗎？」
卞鶴年抬起頭，盯著李向東，眼神複雜，充滿了質疑。
但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輕蔑，更多的是一種急於求證，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
「儀器每天用標準樣品校準。每爐單晶，我們至少隨機抽取五片，每片測量九個點。
數據都在這裡，卞教授可以親自複測任何一片。」
李向東語氣依舊平靜，指了指旁邊一排貼好標籤的樣品盒。
「至於晶體缺陷，我們用的只是普通的鉻酸腐蝕液，條件有限，但觀察到的位錯蝕坑密度，比我們之前從齊齊哈爾帶來的樣品，降低了一個數量級，雖然離理想值還有距離，但作為原理驗證的基底材料，已經夠用了。」
卞教授放下本子，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片，對著光，眯起眼，看了又看。
林教授有些急，想分辯。
「各位專家如果感興趣，歡迎隨時來交流，甚至————挑刺。科學嘛，就是在質疑和驗證中前進的嘛。」
李向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笑意。
他這番話，也讓卞鶴年等人一時語塞。
再繼續質疑下去，就顯得有些胡攪蠻纏了。
卞鶴年臉上有些掛不住，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就朝門外走。
一行人來得突然，走得也快。
就在他們走沒幾步，李向東沖他們喊了一聲。
「卞教授，請留步。」
卞鶴年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實驗室忽然一靜。
卞鶴年帶來的幾個人，尷尬地看向卞鶴年。
「李向東同志，你不要得理不饒人！科學探索，有不同看法很正常！我承認你們在單晶製備上有些進展，但這離成功還遠得很！」
「卞教授，科學探索當然允許不同看法。但用資歷和出身否定別人的思路，用鍍金」、走後門」這樣的話污衊別人的努力，這就不是不同看法」了。我要的，是您為這些不當言論，向我和林教授鄭重的道個歉。」
「你！」
卞鶴年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李向東，手都有些抖。
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自己下屬和老同志的面道歉，這比打他臉還難受。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猛地一甩手，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他這一走，跟著他來的那幾個人也趕緊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望著他們遁走的背影，李向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沒指望卞鶴年真的當場低頭，但這一回合，在事實上，他已經贏了。
「向東，這————」林教授有些擔憂。
「沒事，林教授，咱們該幹嘛幹嘛。有些人，光用事實打臉不夠，還得讓他自己把臉湊上來才行。這事，還沒完！」
卞鶴年鐵著臉回到辦公室，重重關上了門，巨大的聲響嚇得外面的人一哆嗦。
他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恥辱、憤怒！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撼。
「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有問題————他們肯定隱瞞了什麼關鍵————」
他喃喃自語，仿佛要說服自己。
他拉開抽屜，又起身到書櫃前，尋找關於電晶體所有的外文期刊和內部資料，不一會，就堆了一桌子。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飛快地翻著。
.
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到否定李向東的依據。
連美國的貝爾實驗室和日本的西門子，都還在為矽材料的均勻性頭疼，他們怎麼可能短短半個月就————
然而，看得越多，他心中的僥倖就越渺茫。
期刊上的論述，反而從側面印證了李向東所抓的幾個點都是對的。
熱場控制、氣氛純化、雜質分凝...
李向東精準地撓到了這些難點的癢處，並且用了一種想不到的方式去解決。
「他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四九城，第二機械工業部。
部長劉介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劉介靠在舊沙發椅上，手裡拿著幾頁信紙，正是李向東從天津寫來的那封反映「歸國專家現狀」的信。
他已經反覆看了兩遍。
「這個李向東————膽子真是不小啊。」
劉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把信遞給汪清泉。
「你看看，矛頭直指我們花大力氣請回來的那些寶貝疙瘩」。說話也夠沖的，什麼崇洋媚外、固步自封、用愛國旗號明哲保身————這要是傳出去，搞不好要鬧出內部矛盾，甚至是階級立場問題啊。」
他說到「階級立場」時，語氣加重了些，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汪清泉接過信，折了起來，他也看過了。
他對信里的內容並不意外，作為主管科技幹部和項目評審的司長，他接觸的類似情況更多。
「部長，李向東同志話雖然說得直，有些地方偏激了點，但反映的問題————確實是存在的，而且不是個別現象。
這幾年，我們敞開大門，歡迎海外學人歸來建設祖國，成績很大。但也不可否認，一部分專家同志，在國外學了一套理論體系，回來之後，有些————不太看得上國內土生土長的技術力量，過於迷信國外那套標準和路徑。
遇到像李向東這樣沒有洋背景」，提出不同方案的同志，容易產生排斥。
現在國家建設處處要錢要人，時間不等人，這種風氣，確實拖後腿啊。
2
劉介默默抽著煙，聽著汪清泉的分析，緩緩點頭：「是啊，用人之際，廣納賢才，這是大局。對於回來的專家，我們在生活上、工作上儘可能照顧，政治上充分信任。但是嘛，李向東是從一線殺出來的模範，說話有分量，也敢說話。他反映上來，我們不能不重視。」
他沉吟片刻，說道：「這樣吧，先不搞大動靜。以部里科學技術司的名義，發個通知，召集一個小範圍的技術座談會。地點就在部里小會議室。範圍嘛————四九城裡的專家，還有天津那邊，特別是六廠的專家，必須到場。你親自擬定名單，注意平衡。」
「是，部長，我明白。」
汪清泉立刻領會了劉介的意圖。
這既是對李向東反映問題的回應，也是一種敲打和引導。
次日，天津第六電子廠。
廠長梁忠華拿著蓋著第二機械工業部大紅印章的文件，匆匆召集了廠領導班子開會，包括卞鶴年在內的主要技術負責人在內。
「同志們，部里通知，後天在四九城召開一個關於新技術研發的座談會。點名要我們廠，特別是相關項目的技術負責人參加。」
梁忠華說完，目光在卞鶴年臉上停留了一下。
「卞老，您是三級工程師，又是矽電晶體項目的負責人之一，這次座談會，您得去。
李向東同志作為項目發起人，也一起去。另外，我也得去。」
卞鶴年聽到「座談會」，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他立刻聯想到李向東那封信，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在會上，李向東也簡要通報了近期項目進展，重點展示了單晶材料的實物樣品，以及後續工藝的詳細方案。
他語氣平靜，但每一個方案，都說的頭頭是道，尤其是卞鶴年，臉上很難看。
李向東說完，目光掃過會場，最後落在卞鶴年身上：「項目第一階段基本達成，證明了我們思路的可行性。卞教授，咱們之前的賭約，現在可以有個明確說法了嗎？您是選擇履行諾言，道個歉，還是————」
「李向東同志！」梁忠華趕緊打圓場，他怕再鬧僵，「過去的事，都是為了工作，有些爭執在所難免。卞老也是關心項目嘛。現在取得了進展，是大好事！我看，賭約的事就算了，咱們齊心協力把項目搞好，才是對部里最好的交代！」
「梁廠長，工作爭論我理解，但人身攻擊和污衊，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再次看向卞教授：「要麼，您為之前的不當言論道歉，要麼，咱們就在部里的座談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說道說道。我相信部領導，會有一個公斷。」
這話軟中帶硬。
要麼道歉了事，要麼把事情徹底捅到部里，在更高層面分辨是非。
而後者，鶴年幾乎沒有任何勝算，只會更加難堪。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卞鶴年。
卞鶴年進皺眉頭，他死死盯著李向東，他知道，李向東這是吃定他了。
最終，卞鶴年從牙縫裡，極其艱難的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說完這三個字，直接甩門而出。
「卞教授說什麼？我沒聽清。」李向東豎起耳朵，再次問道。
「你！」
卞鶴年猛地回頭，「咱們走著瞧！」
李向東笑道：「卞教授，咱們以後還要合作，希望合作愉快啊，好走不送。」
林教授在一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來到這裡大半年的憋悶，總算是消散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天津六廠北區實驗室的燈光幾乎徹夜長明。
李向東、林教授，甚至後來加入他們的卞鶴年團隊，都進入了工作狀態。
單晶製備工藝不斷優化。
氧化、光刻、擴散、電極製備————
一道道難關被按照李向東的分解方案攻克。
李向東幾乎是住在實驗室，協調、計算、試驗、調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人瘦了一圈。
其他人也同樣疲累不堪，但沒有人喊累。
半個月後的一個早晨。
李向東、梁忠華、卞鶴年等人，終於將樣品做好，放在了吉普車上，趙剛為了安全，他眼睛不眨的盯著那個東西，四輛車連夜返回四九城。
辦公室里其他幾位老技術員面面相覷，也都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卞鶴年出了門。
一行人穿過廠區，腳步匆匆，引得不少人紛紛側目。
北區那棟臨時徵用的小實驗樓里，一股熱火朝天的幹勁。
李向東、林教授，還有那幾個技術員，穿著白大褂，圍在一張工作檯前。
台上擺著幾截用石蠟封存的圓柱體，正是新拉制出來的矽單晶棒。
旁邊放著幾片已經切割好的矽片，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平整的光。
一台老舊的四探針測試儀連著檢流計，正在「嘀嗒」作響，一旁有人小心翼翼的記錄數據。
卞鶴年等人闖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李向東正拿著一片矽片，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卞鶴年為首的一群人站在門口，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卞教授，各位老師，來了？隨便看。」
卞鶴年沒接話，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矽單晶棒吸引過去。
他是行家，單憑肉眼觀察色澤、光澤、切割面的平整度，心頭就猛地一沉。
這品相，確實比他們之前耗費大量時間搞出來的樣品，還要出色！
特別是那根最短的，截面幾乎看不到晶界和雲霧，呈現出一種「鏡面」狀態。
「這————這就是你們拉出來的？」
卞鶴年身後的一位專家忍不住出聲問道。
「當然，根據向東同志調整後的工藝，在3號單晶爐上拉的，這是第三爐，穩定性已經好多了。」
林教授接過話，語氣里一股得意，他指向黑板。
「關鍵在於幾個改進點：一是重新設計了加熱線圈的形狀，降低了徑向溫度梯度；二是在保護氣氛里引入了微量的特定氣體，改變了熔體表面張力；三是調整了提拉和旋轉速率的匹配曲線————這些都是我們之前不敢嘗試的。」
卞鶴年走到黑板前，目光掃過那些公式和曲線。
他是加州理工學院的留學的，越看越是心驚。
這些改動看似細微，甚至有些「野路子」，但組合在一起，卻解決了很多的問題。
尤其是那個「微量氣氛添加」的思路，簡直是大膽到近乎冒險，可旁邊的實驗記錄本上，清晰記著顯著的改善數據！
他轉頭，看向那台還在工作的四探針測試儀。
助手剛剛完成一片樣品的測量，正在記錄數據。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卞鶴年一個箭步衝過去，幾乎是搶過記錄本。
記錄本上，不同位置測量點的電阻率數值跳躍不大，平均值落在他們預設的目標範圍內，更重要的是，數據離散度很小！
這意味著晶體內雜質分布均勻！
而之前他們的樣品，不同點測出的電阻率能差出一個數量級！
「這數據————你們驗證過嗎？儀器校準過嗎？」
卞鶴年抬起頭，盯著李向東，眼神複雜，充滿了質疑。
但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輕蔑，更多的是一種急於求證，甚至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
「儀器每天用標準樣品校準。每爐單晶，我們至少隨機抽取五片，每片測量九個點。
數據都在這裡，卞教授可以親自複測任何一片。」
李向東語氣依舊平靜，指了指旁邊一排貼好標籤的樣品盒。
「至於晶體缺陷，我們用的只是普通的鉻酸腐蝕液，條件有限，但觀察到的位錯蝕坑密度，比我們之前從齊齊哈爾帶來的樣品，降低了一個數量級，雖然離理想值還有距離，但作為原理驗證的基底材料，已經夠用了。」
卞教授放下本子，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片，對著光，眯起眼，看了又看。
林教授有些急，想分辯。
「各位專家如果感興趣，歡迎隨時來交流，甚至————挑刺。科學嘛，就是在質疑和驗證中前進的嘛。」
李向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笑意。
他這番話，也讓卞鶴年等人一時語塞。
再繼續質疑下去，就顯得有些胡攪蠻纏了。
卞鶴年臉上有些掛不住，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轉身就朝門外走。
一行人來得突然，走得也快。
就在他們走沒幾步，李向東沖他們喊了一聲。
「卞教授，請留步。」
卞鶴年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實驗室忽然一靜。
卞鶴年帶來的幾個人，尷尬地看向卞鶴年。
「李向東同志，你不要得理不饒人！科學探索，有不同看法很正常！我承認你們在單晶製備上有些進展，但這離成功還遠得很！」
「卞教授，科學探索當然允許不同看法。但用資歷和出身否定別人的思路，用鍍金」、走後門」這樣的話污衊別人的努力，這就不是不同看法」了。我要的，是您為這些不當言論，向我和林教授鄭重的道個歉。」
「你！」
卞鶴年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李向東，手都有些抖。
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自己下屬和老同志的面道歉，這比打他臉還難受。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猛地一甩手，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他這一走，跟著他來的那幾個人也趕緊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望著他們遁走的背影，李向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沒指望卞鶴年真的當場低頭，但這一回合，在事實上，他已經贏了。
「向東，這————」林教授有些擔憂。
「沒事，林教授，咱們該幹嘛幹嘛。有些人，光用事實打臉不夠，還得讓他自己把臉湊上來才行。這事，還沒完！」
卞鶴年鐵著臉回到辦公室，重重關上了門，巨大的聲響嚇得外面的人一哆嗦。
他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恥辱、憤怒！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撼。
「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有問題————他們肯定隱瞞了什麼關鍵————」
他喃喃自語，仿佛要說服自己。
他拉開抽屜，又起身到書櫃前，尋找關於電晶體所有的外文期刊和內部資料，不一會，就堆了一桌子。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頁飛快地翻著。
.
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到否定李向東的依據。
連美國的貝爾實驗室和日本的西門子，都還在為矽材料的均勻性頭疼，他們怎麼可能短短半個月就————
然而，看得越多，他心中的僥倖就越渺茫。
期刊上的論述，反而從側面印證了李向東所抓的幾個點都是對的。
熱場控制、氣氛純化、雜質分凝...
李向東精準地撓到了這些難點的癢處，並且用了一種想不到的方式去解決。
「他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四九城，第二機械工業部。
部長劉介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劉介靠在舊沙發椅上，手裡拿著幾頁信紙，正是李向東從天津寫來的那封反映「歸國專家現狀」的信。
他已經反覆看了兩遍。
「這個李向東————膽子真是不小啊。」
劉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他把信遞給汪清泉。
「你看看，矛頭直指我們花大力氣請回來的那些寶貝疙瘩」。說話也夠沖的，什麼崇洋媚外、固步自封、用愛國旗號明哲保身————這要是傳出去，搞不好要鬧出內部矛盾，甚至是階級立場問題啊。」
他說到「階級立場」時，語氣加重了些，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汪清泉接過信，折了起來，他也看過了。
他對信里的內容並不意外，作為主管科技幹部和項目評審的司長，他接觸的類似情況更多。
「部長，李向東同志話雖然說得直，有些地方偏激了點，但反映的問題————確實是存在的，而且不是個別現象。
這幾年，我們敞開大門，歡迎海外學人歸來建設祖國，成績很大。但也不可否認，一部分專家同志，在國外學了一套理論體系，回來之後，有些————不太看得上國內土生土長的技術力量，過於迷信國外那套標準和路徑。
遇到像李向東這樣沒有洋背景」，提出不同方案的同志，容易產生排斥。
現在國家建設處處要錢要人，時間不等人，這種風氣，確實拖後腿啊。
2
劉介默默抽著煙，聽著汪清泉的分析，緩緩點頭：「是啊，用人之際，廣納賢才，這是大局。對於回來的專家，我們在生活上、工作上儘可能照顧，政治上充分信任。但是嘛，李向東是從一線殺出來的模範，說話有分量，也敢說話。他反映上來，我們不能不重視。」
他沉吟片刻，說道：「這樣吧，先不搞大動靜。以部里科學技術司的名義，發個通知，召集一個小範圍的技術座談會。地點就在部里小會議室。範圍嘛————四九城裡的專家，還有天津那邊，特別是六廠的專家，必須到場。你親自擬定名單，注意平衡。」
「是，部長，我明白。」
汪清泉立刻領會了劉介的意圖。
這既是對李向東反映問題的回應，也是一種敲打和引導。
次日，天津第六電子廠。
廠長梁忠華拿著蓋著第二機械工業部大紅印章的文件，匆匆召集了廠領導班子開會，包括卞鶴年在內的主要技術負責人在內。
「同志們，部里通知，後天在四九城召開一個關於新技術研發的座談會。點名要我們廠，特別是相關項目的技術負責人參加。」
梁忠華說完，目光在卞鶴年臉上停留了一下。
「卞老，您是三級工程師，又是矽電晶體項目的負責人之一，這次座談會，您得去。
李向東同志作為項目發起人，也一起去。另外，我也得去。」
卞鶴年聽到「座談會」，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他立刻聯想到李向東那封信，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在會上，李向東也簡要通報了近期項目進展，重點展示了單晶材料的實物樣品，以及後續工藝的詳細方案。
他語氣平靜，但每一個方案，都說的頭頭是道，尤其是卞鶴年，臉上很難看。
李向東說完，目光掃過會場，最後落在卞鶴年身上：「項目第一階段基本達成，證明了我們思路的可行性。卞教授，咱們之前的賭約，現在可以有個明確說法了嗎？您是選擇履行諾言，道個歉，還是————」
「李向東同志！」梁忠華趕緊打圓場，他怕再鬧僵，「過去的事，都是為了工作，有些爭執在所難免。卞老也是關心項目嘛。現在取得了進展，是大好事！我看，賭約的事就算了，咱們齊心協力把項目搞好，才是對部里最好的交代！」
「梁廠長，工作爭論我理解，但人身攻擊和污衊，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再次看向卞教授：「要麼，您為之前的不當言論道歉，要麼，咱們就在部里的座談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說道說道。我相信部領導，會有一個公斷。」
這話軟中帶硬。
要麼道歉了事，要麼把事情徹底捅到部里，在更高層面分辨是非。
而後者，鶴年幾乎沒有任何勝算，只會更加難堪。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卞鶴年。
卞鶴年進皺眉頭，他死死盯著李向東，他知道，李向東這是吃定他了。
最終，卞鶴年從牙縫裡，極其艱難的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說完這三個字，直接甩門而出。
「卞教授說什麼？我沒聽清。」李向東豎起耳朵，再次問道。
「你！」
卞鶴年猛地回頭，「咱們走著瞧！」
李向東笑道：「卞教授，咱們以後還要合作，希望合作愉快啊，好走不送。」
林教授在一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來到這裡大半年的憋悶，總算是消散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天津六廠北區實驗室的燈光幾乎徹夜長明。
李向東、林教授，甚至後來加入他們的卞鶴年團隊，都進入了工作狀態。
單晶製備工藝不斷優化。
氧化、光刻、擴散、電極製備————
一道道難關被按照李向東的分解方案攻克。
李向東幾乎是住在實驗室，協調、計算、試驗、調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人瘦了一圈。
其他人也同樣疲累不堪，但沒有人喊累。
半個月後的一個早晨。
李向東、梁忠華、卞鶴年等人，終於將樣品做好，放在了吉普車上，趙剛為了安全，他眼睛不眨的盯著那個東西，四輛車連夜返回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