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不可能，絕不可能！
第135章 不可能，絕不可能！
李向東和林教授等人，在廠里安排下，搬進了北區一棟相對安靜的紅磚宿舍。
他們臨時占用了實驗樓里的兩間空置房作為工作間。
條件簡陋，但清靜，沒人打擾。
安頓下來後，李向東對林教授說：「林教授，把你們現有的所有圖紙、實驗記錄、數據，包括失敗的，全都拿給我。現在就看。」
「現在？」
林教授有些驚訝迫，但還是立刻去取。很快，厚厚幾摞圖紙和記錄本堆在了桌子上。
工作間裡，除了林教授，還有三四個從齊齊哈爾跟他過來的技術員，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李向東。
李向東抬頭看了看，沖他們笑笑：「大家都去忙吧，不用都圍著我。我先花點時間，把現在的進度和問題徹底捋一遍。」
幾個人互相看看，便各自去整理自己的材料了。
李向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氣，攤開了第一張總裝圖。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不時對照旁邊的工藝流程說明和實驗記錄。
鉛筆、直尺、計算尺擺在一旁，但現在就是用自己的理解，將那些複雜的參數，與腦海中系統提供的方案進行比對和拆解。
他看懂了林教授他們設計的架構核心，也迅速找到了導致工藝不穩定的幾個關鍵瓶頸。
材料純度控制、光刻精度、摻雜均勻性、以及最要命的氧化層生長和質量。
午飯時間，林教授親自從食堂打了飯送來，是兩個窩頭、一點鹹菜和看不到油星的青菜湯。
「向東，先吃飯吧。」
李向東這才從圖紙中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道了聲謝。
他意識到，林教授雖然是按照之前自己提供的方案在做，但細節方面太籠統，很多細節都想「一步到位」，所以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
飯後，他找來幾張新的繪圖紙，拿起鉛筆。
他沒有繼續看原來的圖紙，而是開始重新梳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將完整的矽電晶體製造工藝，分解成了十幾個相對獨立的小方案。
單晶製備與切片、晶圓清洗、熱氧化、光刻膠塗覆、顯影、金屬蒸鍍合————
每一個小步驟，他又根據現有條件，設想出一種實現方案。
比如光刻，可以用最簡陋的接觸式曝光，甚至可以考慮用特殊塗料和精密機械雕刻暫代。
再比如擴散爐溫度控制不精確，那就設計多組對比實驗，摸清規律————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暗。
李向東面前已經鋪開了十幾張寫滿方案的草稿。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腦海中對系統下達了指令：
【提交推演任務：基於現有分解方案，優化矽電晶體分步製備工藝，目標為獲得可演示基本開關功能的簡易原型，優先級為可行性、可展示性。」
【指令確認！自動推演系統啟動，正在處理矽電晶體分步製備工藝優化」任務。】
【當前科技製造」技能等級：Iv6（562/600）。任務複雜度較高，推演預計耗時：
26小時。請等待————】
提交了任務，李向東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心裡踏實了些。
他本來以為，集合了專業人才，有了國家支持，事情會順利很多。
現在看來，技術問題固然難，但「人」的問題更難。
觀念的衝突、資歷的傲慢、固化的思維，反而成了更大的絆腳石。
天津六廠遇到卞鶴年這樣的，其他地方恐怕也不少。
接下來的兩天，李向東就住在廠里的宿舍。
趙剛他們很負責，不再全天跟著，而是住在廠外招待所，每天輪流派一個人到廠區門口值班，既履行了職責，也降低了存在感，李向東覺得這樣挺好。
三日後。
天津第六電子廠的廠長梁忠華風塵僕僕地從外地開完會回來。
他五十出頭，身材不高，但很精幹，臉上帶著一抹笑意。
剛進辦公室，副廠長就趕緊過來，把李向東和卞鶴年等人的衝突，一五一十匯報了。
梁忠華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老卞！耍脾氣也不看看時候！這矽電晶體項目是部里掛了號的重點，要是完不成任務，我這個廠長第一個挨板子！」
他雖然是廠長，但在卞鶴年這些留過洋的老專家面前，很多時候也得客客氣氣，商量著來，看他們臉色。
這些人有本事，但也確實難伺候。
對於李向東提出的方案，梁忠華是仔細看過論證報告的。
雖然西方最先進的國家也沒公開宣布搞出來，但並不意味著這條路就走不通。
他梁忠華是扛過槍，從戰火里爬出來的，他不太信那些「洋本本」上寫的絕對，他本人是相信奇蹟的。
「李向東同志現在住哪兒？」梁忠華問。
「安排在北區宿舍了，和他們工學院來的人在一起。」副廠長答。
梁忠華放下公文包，水也沒喝一口，徑直就往北區宿舍走去。
來到李向東住的房間門口，見門虛掩著，李向東正伏在桌上寫東西，很專注。
「咚咚。」梁忠華敲了敲門。
李向東抬頭，看到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是李向東同志吧？我是梁忠華。」梁忠華主動伸出手，臉上露出笑容。
「是梁廠長啊，您好！」李向東連忙握手，請梁忠華進屋，屋裡只有一把椅子，梁忠華也不客氣，坐下了。
「向東同志，一路辛苦了。你到廠里的事，我都聽說了。」梁忠華開門見山，語氣誠懇，「前幾天你跟卞教授他們發生的不愉快，我代表廠里，向你表示歉意。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讓你受委屈了。」
李向東擺擺手，語氣平靜：「梁廠長，這事跟您，跟廠里沒直接關係。道歉就不必了。這是卞教授他們幾個人的問題，往大了說，也是現在不少科研單位里存在的一種————
風氣問題。」
梁忠華看著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我知道，卞教授是留洋回來的專家，有貢獻。但貢獻不能成為故步自封，甚至阻礙新思路嘗試的理由。國家花大力氣請他們回來，是希望他們帶來先進知識，帶領我們突破，不是讓他們來當洋菩薩」，供著拜著的。」
李向東說得直接，「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勒緊褲帶，時間不等人。可你看看有些單位，歸國專家不少，成果呢？開會扯皮、論資排輩、互相瞧不上的時間，恐怕比埋頭苦幹的時間還多。這不是愛國，這是誤國！」
梁忠華默默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李向東這番話，說到了他心坎里，也說出了他很多不敢明說的憋悶。
他點點頭：「是啊，這個問題，不光是咱們六廠，很多地方都有。風氣，難改啊。」
「難改也得有人捅破。」
李向東語氣堅定，他繼續說道：「梁廠長，我正想找您。我跟卞教授打了賭，我們這邊自己搞。但需要用到廠里的一些關鍵設備，比如擴散爐、真空鍍膜機、還有潔淨工作間。希望您能批准，給予方便。」
「設備當然可以用，這是支持項目。」梁忠華立刻表態，隨即話鋒一轉，試圖緩和，「不過向東同志，你看，卞教授那邊，是不是我再出面協調一下？畢竟都是一個廠里的同志，鬧太僵了，以後工作也————」
「梁廠長，」李向東打斷了他，從桌上拿起幾張寫滿字的信紙，「協調就不必了，我不僅不會去協調，我還在寫一份材料，準備把這次來天津六廠的所見所聞，特別是科研隊伍中存在的這種重資歷輕實幹、重洋貨輕自主、內耗嚴重的現象，以及它可能對國家重點科研項目造成的危害，如實向部里反映。」
梁忠華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微變。
這年輕人————是要捅破天啊！
他倒吸一口涼氣：「向東同志，這————有必要鬧這麼大嗎？會不會影響咱們廠里的穩定？」
「梁廠長，我反映的是普遍性問題，不針對您個人，也不針對天津六廠這個單位。恰恰相反，如果能引起上級重視，下決心整頓這種風氣，對廠里的長遠發展，都是好事。您剛才不也說，這個問題很多地方都有嗎？那就更需要有人站出來說真話。」
李向東看著梁忠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態度。
梁忠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想到了「鐵人」王進喜，想到那些在荒原上不要命打井的工人。
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共性：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看到不對的，就敢站出來。
而且現在李向東在國內也是有了一些名氣，他說的話，興許有用。
或許，真需要這樣一把火，燒一燒某些地方的「暮氣」。
良久，梁忠華重重一點頭：「好！向東同志，你有這個膽識，我佩服！設備的事情你放心，我親自給各車間打招呼，全力配合你們的工作！需要什麼，直接找相關負責人，就說我說的！」
「我明白，謝謝梁廠長支持！」李向東有些欣喜。
有了梁忠華的明確支持，接下來的幾天，李向東和林教授團隊的進展快了很多。
李向東將系統推演後細化的分步方案拿出來，與林教授等人逐一研討。
每個步驟都有幾種備選方案，明確指出了關鍵控制點。
他們拿著梁廠長批的條子，穿梭於廠內的單晶車間、清洗間、光刻室、擴散爐、測試間————
李向東負責總協調和關鍵步驟的把關，林教授帶著助手們分頭落實。
他們採用「小步快跑、多點並行」的策略，幾個關鍵工藝試驗同時展開。
失敗了就快速分析原因，調整參數再來。
雖然也經歷了不少失敗，但每一步的進展都看在眼裡。
還摸索出了一套熱氧化生長二氧化矽薄膜的工藝窗口，甚至連最頭疼的光刻掩膜版，也用手工結合簡陋設備，做出了勉強可用的幾套。
這個進展速度，比起林教授來這裡的半年時間都快。
研發科那間大辦公室里，卞鶴年端著搪瓷缸，吹著裡面的茶葉沫，隨意地問了一句正在整理資料的助理：「北邊那幾個，這幾天折騰什麼呢？沒什麼動靜了吧？」
那下屬推了推眼鏡：「聽說天天在幾個車間跑，瞎忙活唄。又是切片子又是烤爐子的，弄得灰頭土臉。要我說，就憑咱們現在的工業底子，想搞定矽電晶體？十年都夠嗆！
純粹是浪費國家資源！」
卞鶴年「嗯」了一聲，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慢悠悠喝了口茶：「年輕人，有衝勁是好.
的，但科學不是光靠衝勁，靠的是腦子和技術。」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門「砰」一聲被推開。
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他指著外面，結結巴巴的。
「卞老，不好了！他們————他們那邊————剛才在測試間，好像————做出矽單晶棒了！
「什麼？」
「矽單晶棒？這怎麼可能！」
「真的，我在實驗室親眼看到的，用了一種懸浮區熔法結合特殊的氣氛控制，他們好像已經切了幾片樣品，準備去做雜質分析了」
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幾個老專家全都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不可能！
單晶矽是矽電晶體所有工藝的基礎，材料不行，後面一切免談。
他們之前卡就卡在材料純度不夠均勻、晶體缺陷多，導致後續工藝的穩定性極差。
李向東他們才來幾天？
不僅搞定了單晶爐，還改進了提純工藝，拉出了矽棒？
這簡直像天方夜譚！
卞鶴年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茶水灑了一攤子。
他質問道：「這不符合邏輯！你真看清楚了？一定是他們用了什麼取巧的法子，或者測量不準！」
「是啊，懸浮區熔法咱們又不是沒試過，對溫度場和氣氛控制要求多苛刻你不知道嗎？稍微有點干擾就全是位錯、條紋！他們哪來的精確控溫設備？哪來的高純保護氣體？」
一連串的問題在他們腦子裡閃過。
卞鶴年當即就拉開門，朝外走去。
「卞老，你去哪？」
「都啥時候，還不過去看看？」
李向東和林教授等人，在廠里安排下，搬進了北區一棟相對安靜的紅磚宿舍。
他們臨時占用了實驗樓里的兩間空置房作為工作間。
條件簡陋，但清靜，沒人打擾。
安頓下來後，李向東對林教授說：「林教授，把你們現有的所有圖紙、實驗記錄、數據，包括失敗的，全都拿給我。現在就看。」
「現在？」
林教授有些驚訝迫，但還是立刻去取。很快，厚厚幾摞圖紙和記錄本堆在了桌子上。
工作間裡，除了林教授，還有三四個從齊齊哈爾跟他過來的技術員，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李向東。
李向東抬頭看了看，沖他們笑笑：「大家都去忙吧，不用都圍著我。我先花點時間，把現在的進度和問題徹底捋一遍。」
幾個人互相看看，便各自去整理自己的材料了。
李向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氣，攤開了第一張總裝圖。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不時對照旁邊的工藝流程說明和實驗記錄。
鉛筆、直尺、計算尺擺在一旁，但現在就是用自己的理解，將那些複雜的參數，與腦海中系統提供的方案進行比對和拆解。
他看懂了林教授他們設計的架構核心，也迅速找到了導致工藝不穩定的幾個關鍵瓶頸。
材料純度控制、光刻精度、摻雜均勻性、以及最要命的氧化層生長和質量。
午飯時間，林教授親自從食堂打了飯送來，是兩個窩頭、一點鹹菜和看不到油星的青菜湯。
「向東，先吃飯吧。」
李向東這才從圖紙中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道了聲謝。
他意識到，林教授雖然是按照之前自己提供的方案在做，但細節方面太籠統，很多細節都想「一步到位」，所以最後的結果不盡人意。
飯後，他找來幾張新的繪圖紙，拿起鉛筆。
他沒有繼續看原來的圖紙，而是開始重新梳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將完整的矽電晶體製造工藝，分解成了十幾個相對獨立的小方案。
單晶製備與切片、晶圓清洗、熱氧化、光刻膠塗覆、顯影、金屬蒸鍍合————
每一個小步驟，他又根據現有條件，設想出一種實現方案。
比如光刻，可以用最簡陋的接觸式曝光，甚至可以考慮用特殊塗料和精密機械雕刻暫代。
再比如擴散爐溫度控制不精確，那就設計多組對比實驗，摸清規律————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暗。
李向東面前已經鋪開了十幾張寫滿方案的草稿。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在腦海中對系統下達了指令：
【提交推演任務：基於現有分解方案，優化矽電晶體分步製備工藝，目標為獲得可演示基本開關功能的簡易原型，優先級為可行性、可展示性。」
【指令確認！自動推演系統啟動，正在處理矽電晶體分步製備工藝優化」任務。】
【當前科技製造」技能等級：Iv6（562/600）。任務複雜度較高，推演預計耗時：
26小時。請等待————】
提交了任務，李向東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心裡踏實了些。
他本來以為，集合了專業人才，有了國家支持，事情會順利很多。
現在看來，技術問題固然難，但「人」的問題更難。
觀念的衝突、資歷的傲慢、固化的思維，反而成了更大的絆腳石。
天津六廠遇到卞鶴年這樣的，其他地方恐怕也不少。
接下來的兩天，李向東就住在廠里的宿舍。
趙剛他們很負責，不再全天跟著，而是住在廠外招待所，每天輪流派一個人到廠區門口值班，既履行了職責，也降低了存在感，李向東覺得這樣挺好。
三日後。
天津第六電子廠的廠長梁忠華風塵僕僕地從外地開完會回來。
他五十出頭，身材不高，但很精幹，臉上帶著一抹笑意。
剛進辦公室，副廠長就趕緊過來，把李向東和卞鶴年等人的衝突，一五一十匯報了。
梁忠華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老卞！耍脾氣也不看看時候！這矽電晶體項目是部里掛了號的重點，要是完不成任務，我這個廠長第一個挨板子！」
他雖然是廠長，但在卞鶴年這些留過洋的老專家面前，很多時候也得客客氣氣，商量著來，看他們臉色。
這些人有本事，但也確實難伺候。
對於李向東提出的方案，梁忠華是仔細看過論證報告的。
雖然西方最先進的國家也沒公開宣布搞出來，但並不意味著這條路就走不通。
他梁忠華是扛過槍，從戰火里爬出來的，他不太信那些「洋本本」上寫的絕對，他本人是相信奇蹟的。
「李向東同志現在住哪兒？」梁忠華問。
「安排在北區宿舍了，和他們工學院來的人在一起。」副廠長答。
梁忠華放下公文包，水也沒喝一口，徑直就往北區宿舍走去。
來到李向東住的房間門口，見門虛掩著，李向東正伏在桌上寫東西，很專注。
「咚咚。」梁忠華敲了敲門。
李向東抬頭，看到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是李向東同志吧？我是梁忠華。」梁忠華主動伸出手，臉上露出笑容。
「是梁廠長啊，您好！」李向東連忙握手，請梁忠華進屋，屋裡只有一把椅子，梁忠華也不客氣，坐下了。
「向東同志，一路辛苦了。你到廠里的事，我都聽說了。」梁忠華開門見山，語氣誠懇，「前幾天你跟卞教授他們發生的不愉快，我代表廠里，向你表示歉意。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讓你受委屈了。」
李向東擺擺手，語氣平靜：「梁廠長，這事跟您，跟廠里沒直接關係。道歉就不必了。這是卞教授他們幾個人的問題，往大了說，也是現在不少科研單位里存在的一種————
風氣問題。」
梁忠華看著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我知道，卞教授是留洋回來的專家，有貢獻。但貢獻不能成為故步自封，甚至阻礙新思路嘗試的理由。國家花大力氣請他們回來，是希望他們帶來先進知識，帶領我們突破，不是讓他們來當洋菩薩」，供著拜著的。」
李向東說得直接，「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勒緊褲帶，時間不等人。可你看看有些單位，歸國專家不少，成果呢？開會扯皮、論資排輩、互相瞧不上的時間，恐怕比埋頭苦幹的時間還多。這不是愛國，這是誤國！」
梁忠華默默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李向東這番話，說到了他心坎里，也說出了他很多不敢明說的憋悶。
他點點頭：「是啊，這個問題，不光是咱們六廠，很多地方都有。風氣，難改啊。」
「難改也得有人捅破。」
李向東語氣堅定，他繼續說道：「梁廠長，我正想找您。我跟卞教授打了賭，我們這邊自己搞。但需要用到廠里的一些關鍵設備，比如擴散爐、真空鍍膜機、還有潔淨工作間。希望您能批准，給予方便。」
「設備當然可以用，這是支持項目。」梁忠華立刻表態，隨即話鋒一轉，試圖緩和，「不過向東同志，你看，卞教授那邊，是不是我再出面協調一下？畢竟都是一個廠里的同志，鬧太僵了，以後工作也————」
「梁廠長，」李向東打斷了他，從桌上拿起幾張寫滿字的信紙，「協調就不必了，我不僅不會去協調，我還在寫一份材料，準備把這次來天津六廠的所見所聞，特別是科研隊伍中存在的這種重資歷輕實幹、重洋貨輕自主、內耗嚴重的現象，以及它可能對國家重點科研項目造成的危害，如實向部里反映。」
梁忠華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微變。
這年輕人————是要捅破天啊！
他倒吸一口涼氣：「向東同志，這————有必要鬧這麼大嗎？會不會影響咱們廠里的穩定？」
「梁廠長，我反映的是普遍性問題，不針對您個人，也不針對天津六廠這個單位。恰恰相反，如果能引起上級重視，下決心整頓這種風氣，對廠里的長遠發展，都是好事。您剛才不也說，這個問題很多地方都有嗎？那就更需要有人站出來說真話。」
李向東看著梁忠華，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態度。
梁忠華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想到了「鐵人」王進喜，想到那些在荒原上不要命打井的工人。
他們身上都有一種共性：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看到不對的，就敢站出來。
而且現在李向東在國內也是有了一些名氣，他說的話，興許有用。
或許，真需要這樣一把火，燒一燒某些地方的「暮氣」。
良久，梁忠華重重一點頭：「好！向東同志，你有這個膽識，我佩服！設備的事情你放心，我親自給各車間打招呼，全力配合你們的工作！需要什麼，直接找相關負責人，就說我說的！」
「我明白，謝謝梁廠長支持！」李向東有些欣喜。
有了梁忠華的明確支持，接下來的幾天，李向東和林教授團隊的進展快了很多。
李向東將系統推演後細化的分步方案拿出來，與林教授等人逐一研討。
每個步驟都有幾種備選方案，明確指出了關鍵控制點。
他們拿著梁廠長批的條子，穿梭於廠內的單晶車間、清洗間、光刻室、擴散爐、測試間————
李向東負責總協調和關鍵步驟的把關，林教授帶著助手們分頭落實。
他們採用「小步快跑、多點並行」的策略，幾個關鍵工藝試驗同時展開。
失敗了就快速分析原因，調整參數再來。
雖然也經歷了不少失敗，但每一步的進展都看在眼裡。
還摸索出了一套熱氧化生長二氧化矽薄膜的工藝窗口，甚至連最頭疼的光刻掩膜版，也用手工結合簡陋設備，做出了勉強可用的幾套。
這個進展速度，比起林教授來這裡的半年時間都快。
研發科那間大辦公室里，卞鶴年端著搪瓷缸，吹著裡面的茶葉沫，隨意地問了一句正在整理資料的助理：「北邊那幾個，這幾天折騰什麼呢？沒什麼動靜了吧？」
那下屬推了推眼鏡：「聽說天天在幾個車間跑，瞎忙活唄。又是切片子又是烤爐子的，弄得灰頭土臉。要我說，就憑咱們現在的工業底子，想搞定矽電晶體？十年都夠嗆！
純粹是浪費國家資源！」
卞鶴年「嗯」了一聲，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慢悠悠喝了口茶：「年輕人，有衝勁是好.
的，但科學不是光靠衝勁，靠的是腦子和技術。」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門「砰」一聲被推開。
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他指著外面，結結巴巴的。
「卞老，不好了！他們————他們那邊————剛才在測試間，好像————做出矽單晶棒了！
「什麼？」
「矽單晶棒？這怎麼可能！」
「真的，我在實驗室親眼看到的，用了一種懸浮區熔法結合特殊的氣氛控制，他們好像已經切了幾片樣品，準備去做雜質分析了」
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幾個老專家全都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不可能！
單晶矽是矽電晶體所有工藝的基礎，材料不行，後面一切免談。
他們之前卡就卡在材料純度不夠均勻、晶體缺陷多，導致後續工藝的穩定性極差。
李向東他們才來幾天？
不僅搞定了單晶爐，還改進了提純工藝，拉出了矽棒？
這簡直像天方夜譚！
卞鶴年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桌子上，茶水灑了一攤子。
他質問道：「這不符合邏輯！你真看清楚了？一定是他們用了什麼取巧的法子，或者測量不準！」
「是啊，懸浮區熔法咱們又不是沒試過，對溫度場和氣氛控制要求多苛刻你不知道嗎？稍微有點干擾就全是位錯、條紋！他們哪來的精確控溫設備？哪來的高純保護氣體？」
一連串的問題在他們腦子裡閃過。
卞鶴年當即就拉開門，朝外走去。
「卞老，你去哪？」
「都啥時候，還不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