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流涌動
第二天，天還沒亮，風已經颳得人睜不開眼。
張峰起得比往常更早。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濃得化不開，低低地壓在屋頂上，颱風比預報的來得更快，恐怕今天傍晚就會正面登陸。
「峰哥，你真要這麼幹？「張虎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昨晚張峰寫好的那張紙，臉上寫滿了擔憂，「萬一出了事「
「出不了事。「張峰把紙接過來，折好塞進兜里，「你按我說的做，去把人叫來。記住，一個都不能少。「
張虎咬了咬牙，轉身衝進了風裡。
張峰獨自站在院子裡，從兜里掏出那個舊筆記本，翻到昨晚寫滿字的那一頁，又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串數字——張二混今天收的每一批貨，品種、重量、收購價，張虎都打聽了個清清楚楚。花蛤兩百一十三斤，三毛一斤；海魚一百八十斤，三毛五一斤；青蟹六十二斤，八毛一斤……加起來四百五十五斤，總貨款一百四十七塊六毛。
這個數字，張峰在心裡算了不下十遍。
張二混收這些貨，花了將近一百五十塊。按他那個上浮兩毛的價，成本比正常收購高出一大截。而海鮮這東西，最怕的就是囤。颱風一封海，路一封，貨運不出去，只能爛在倉庫里。
增氧泵？兩台增氧泵能撐多久？斷電了怎麼辦？花蛤離水最多活一天，海魚離了海水，增氧泵轉得再歡也撐不過二十四小時。
張二混以為掐斷貨源就能逼退他，卻忘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海鮮不是糧食，囤不住。
「來了！峰哥，人都來了！「張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身後跟著七八條漢子，都是村里常年出海的漁民，個個身強力壯，臉上帶著疑惑。
張峰迎上去，開門見山：「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件事想請大家幫個忙。「
眾人面面相覷。
「張峰，啥事你說。「一個年長的漁民開口，「你平時收魚公道，我們都信得過你。「
「謝謝趙叔。「張峰也不繞彎子，「張二混高價收海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收了四五百斤貨，全堆在村東頭那間廢棄倉庫里。「
「那又咋樣？「有人問。
「颱風今天就到，一停電，增氧泵就是一堆廢鐵。「張峰語氣平靜，「那些海貨，到明天早上，至少死一半。死了的海鮮，一文不值。「
眾人臉色一變。他們都是靠海吃飯的，最清楚海鮮離水之後的下場。
「張二混虧不虧錢，跟我們沒關係。「趙叔皺眉，「你叫我們來，總不是讓我們去看他笑話吧？「
「當然不是。「張峰從兜里掏出那張紙，展開，「我想請大家做個見證。今天上午，我去村東頭倉庫找張二混，當著大家的面，把事情說清楚。他不是到處造謠說我缺斤短兩、死魚混活魚嗎？今天就讓他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就得當著全村人的面，把話收回去。「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
「好！這個忙我們幫！「趙叔一拍大腿，「張二混那小子滿嘴跑火車，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
「走！我們陪你去！「
一行人頂著風，浩浩蕩蕩往村東頭走去。消息傳得快，沿途不少村民聽說張峰要去找張二混對質，紛紛跟了上來。等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身後已經聚了二三十號人。
倉庫大門緊閉，門口停著那輛三輪車，車斗里還沾著海水和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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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峰上前，抬手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張二混不耐煩的聲音。
「我，張峰。「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張二混探出頭來，三角眼一眯，看到門外黑壓壓一群人，臉色頓時變了。
「張峰，你帶這麼多人來幹啥？想打架？「
「打架？「張峰冷笑，「我帶這麼多人來，是請他們做個見證。你昨天到處跟人說，我收海貨缺斤短兩，死魚混活魚，還跟酒樓勾結壓價。今天當著大家的面，你把證據拿出來。「
張二混眼神閃爍，嘴硬道：「我啥時候說過？你別血口噴人！「
「沒說過？「張峰轉向人群，「王大嬸，昨天張二混是不是跟你說，我收的貨缺斤短兩？「
王大嬸從人群里擠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是說過。他還說你把死魚混在活魚里賣給酒樓，讓我別把貨賣給你。「
「李叔，你呢？「
「他也跟我說了。「李叔悶聲悶氣地應了一句。
張二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就算我說了又咋樣？你本來就……「
「我本來就怎樣？「張峰一步上前，目光如刀，「你說我缺斤短兩，好，我現在就把秤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稱。你說我死魚混活魚，好，我收的每一批貨，酒樓都有驗收記錄，李經理可以作證。你說我跟酒樓勾結壓價，好，我給村民的收購價，比魚販高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本帳。「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倒是你，張二混，你收的貨呢？敢不敢打開倉庫門，讓大家看看你收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對啊！打開看看！「
「讓我們看看他收的貨咋樣！「
「別是收了一堆死魚爛蝦吧！「
張二混臉色鐵青，死死堵著門口：「憑啥讓你們看？這是我的貨！「
「你放屁！「張二混急了，「我收的都是好貨！「
「好貨就打開看看！「
「對！打開！「
人群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七嘴八舌地喊著。
就在這時，倉庫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讓他們看。「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那個陌生男人走了出來。三十多歲，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色夾克，眼神陰沉，不像張二混那樣咋咋呼呼，反而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沉穩。
「各位鄉親，我姓劉，叫劉德海。「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人群的嘈雜，「貨是我收的，張二混只是幫我跑腿。大家想看貨，沒問題，進來就是。「
張峰心中一凜。
這個劉德海，不簡單。
人群湧進倉庫。倉庫不大，四五百斤海貨分放在幾個大塑料盆里，增氧泵嗡嗡作響，氣泡不斷翻湧。花蛤、海魚、青蟹，分門別類，看起來確實都是鮮活的。
「大家都看到了。「劉德海抱臂站在一旁，語氣平淡，「我收的貨，都是好貨。不存在什麼死魚爛蝦。「
村民們議論紛紛，不少人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們本想看張二混的笑話，結果貨確實沒問題。
張峰卻沒有慌。他走到一個塑料盆前，蹲下身，伸手撥了撥裡面的花蛤。
花蛤確實是活的，不少還在吐水。
他又走到海魚盆前，看了看魚鰓，鮮紅，確實新鮮。
青蟹也個個生猛，張牙舞爪。
貨沒問題。
張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小聲道：「峰哥，咋辦？他這貨確實沒問題啊……「
張峰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轉向劉德海：「劉老闆，貨確實是好貨。我只有一個問題——這些貨，你打算怎麼運出去？「
劉德海眉頭微微一皺。
「颱風今天傍晚登陸，所有出村的路都會被封。「張峰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就算颱風過了，道路搶修至少也要兩三天。這四五百斤海鮮，在沒有冷鏈、只有兩台增氧泵的情況下，能撐幾天？「
倉庫里安靜了一瞬。
劉德海的臉色終於變了。
「花蛤離水，最多活一天。海魚在增氧盆里，最多撐二十四小時。青蟹稍微耐活一點，但也超不過三天。「張峰一條條數過來，「劉老闆，你花了一百五十塊收的這些貨，到明天早上，至少死一半。到後天，基本全爛。你這不是做生意，是往海里扔錢。「
村民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交頭接耳。
「對啊！颱風來了，貨運不出去啊！「
「我咋把這茬忘了！海鮮放不住的！「
「這劉老闆收這麼多貨，不是全砸手裡了嗎？「
劉德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盯著張峰，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
「你以為我沒有準備？「劉德海冷笑，「我已經聯繫了鎮上的冷庫，颱風一過，立刻派車來拉。「
「鎮上的冷庫？「張峰也笑了，「劉老闆，你怕是不知道，鎮上唯一的冷庫，是李經理他們三家酒樓合夥租的。我昨天已經跟李經理通過電話了，他說，冷庫的倉位已經滿了，暫時不接新貨。「
劉德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招，才是張峰真正的殺招。
他昨天打電話給三家酒樓和國營飯店，不只是提醒他們注意劉德海，更是提前鎖死了鎮上唯一的冷鏈倉儲。沒有冷庫，劉德海收的貨就算運出去，也無處存放，只能賤賣給魚販——而魚販給的價，比他的收購價低得多。
高價收，低價賣，每一斤都在虧錢。收得越多，虧得越慘。
「你」劉德海指著張峰，嘴唇哆嗦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劉老闆，我勸你一句。「張峰收起笑容，語氣認真，「做生意，靠的是誠信和眼光，不是靠搶貨源、造謠言。你今天能出高價把貨搶走，明天就能把價格壓回去，這套把戲，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他轉向村民，聲音洪亮：「各位鄉親，我張峰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從今天起，我收海貨，價格在魚販收購價的基礎上，上浮一毛五，長期不變。不管颳風下雨，不管行情好壞，這個價，我守三年。「
人群一陣譁然。
上浮一毛五，雖然比張二混的兩毛低了五分，但勝在長期穩定。村民們最需要的不是一時的高價，而是一個靠得住的收購渠道。張二混的兩毛是曇花一現，張峰的一毛五是三年承諾，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張峰，你說話算話？「趙叔沉聲問。
「算話。「張峰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寫的承諾書，市場價上浮一毛五，三年不變。大家要是信得過我，就按這個價把貨賣給我。要是覺得張二混的兩毛更划算，我也不攔著。「
趙叔接過承諾書，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人傳看。
「好！我信你！「趙叔第一個表態，「我家那筐花蛤，本來就該賣給你！「
「我也賣給你！「
「張峰實在，比張二混靠譜多了！「
「以後我的貨，都給張峰！「
人群紛紛表態，剛才還被張二混高價吸引的村民，此刻幾乎一邊倒地站到了張峰這邊。
張二混站在一旁，臉色慘白，三角眼死死盯著張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德海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張峰。「他拍了拍手，「年紀輕輕，手段倒是老辣。鎖銷路、封冷庫、搶人心，三步棋走得漂亮。「
他頓了頓，眼神陰冷：「不過，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轉身走進倉庫裡間，拎出一個黑皮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張二混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風中，張虎長出一口氣：「峰哥，搞定了！「
「還沒。「張峰望著倉庫里那幾大盆海鮮，眉頭緊鎖，「劉德海走了，這些貨怎麼辦？「
「管他呢！「張虎撇撇嘴，「他自己收的，爛了也是他的事。「
張峰搖了搖頭：「不行。這些貨是村民賣給他的，要是爛在倉庫里，臭氣熏天，最後遭殃的還是村里人。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劉德海不是善茬。他說'這事兒沒完'，不是隨口說說。他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張虎臉色一變：「那咋辦？「
「先把這些貨處理掉。「張峰當機立斷，「趙叔，麻煩你帶幾個人，把這些海鮮按品種分好。花蛤和海魚，我按一毛五一斤收了，運到我家院子裡，我聯繫酒樓想辦法。青蟹耐活，先留著，等颱風過了再說。「
「好嘞！「趙叔帶人忙活起來。
張峰走到倉庫角落，看了看那兩台增氧泵，又檢查了一下線路。線路是臨時拉的，裸露在外，颱風一來，一旦進水短路，不僅增氧泵停轉，還可能引發火災。
「張虎，去把我家那台舊發電機推來，再拿幾卷絕緣膠布。這線路得重新包一遍，太危險了。「
「好！「
一切安排妥當，張峰走出倉庫，風已經大得幾乎站不穩人。他抬頭望向海面，烏雲翻滾，浪濤如山，颱風的前鋒已經到了。
口袋裡的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他掏出來，翻到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劉德海，來歷不明，資金雄厚，手段老練。背後可能有更大的勢力。需查。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塞回兜里，轉身頂風往家走。
倉庫那邊，村民們正熱火朝天地分揀海鮮。趙叔的大嗓門蓋過了風聲：「都手腳麻利點！花蛤和海魚先裝筐！青蟹別扎了手！「
張峰迴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仗，他贏了。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
劉德海那句「這事兒沒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風越來越大，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噼里啪啦作響。颱風，來了。
張峰起得比往常更早。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濃得化不開，低低地壓在屋頂上，颱風比預報的來得更快，恐怕今天傍晚就會正面登陸。
「峰哥，你真要這麼幹？「張虎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昨晚張峰寫好的那張紙，臉上寫滿了擔憂，「萬一出了事「
「出不了事。「張峰把紙接過來，折好塞進兜里，「你按我說的做，去把人叫來。記住，一個都不能少。「
張虎咬了咬牙，轉身衝進了風裡。
張峰獨自站在院子裡，從兜里掏出那個舊筆記本，翻到昨晚寫滿字的那一頁，又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串數字——張二混今天收的每一批貨，品種、重量、收購價，張虎都打聽了個清清楚楚。花蛤兩百一十三斤，三毛一斤；海魚一百八十斤，三毛五一斤；青蟹六十二斤，八毛一斤……加起來四百五十五斤，總貨款一百四十七塊六毛。
這個數字，張峰在心裡算了不下十遍。
張二混收這些貨，花了將近一百五十塊。按他那個上浮兩毛的價，成本比正常收購高出一大截。而海鮮這東西，最怕的就是囤。颱風一封海，路一封，貨運不出去，只能爛在倉庫里。
增氧泵？兩台增氧泵能撐多久？斷電了怎麼辦？花蛤離水最多活一天，海魚離了海水，增氧泵轉得再歡也撐不過二十四小時。
張二混以為掐斷貨源就能逼退他，卻忘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海鮮不是糧食，囤不住。
「來了！峰哥，人都來了！「張虎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身後跟著七八條漢子，都是村里常年出海的漁民，個個身強力壯，臉上帶著疑惑。
張峰迎上去，開門見山：「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件事想請大家幫個忙。「
眾人面面相覷。
「張峰，啥事你說。「一個年長的漁民開口，「你平時收魚公道，我們都信得過你。「
「謝謝趙叔。「張峰也不繞彎子，「張二混高價收海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收了四五百斤貨，全堆在村東頭那間廢棄倉庫里。「
「那又咋樣？「有人問。
「颱風今天就到，一停電，增氧泵就是一堆廢鐵。「張峰語氣平靜，「那些海貨，到明天早上，至少死一半。死了的海鮮，一文不值。「
眾人臉色一變。他們都是靠海吃飯的，最清楚海鮮離水之後的下場。
「張二混虧不虧錢，跟我們沒關係。「趙叔皺眉，「你叫我們來，總不是讓我們去看他笑話吧？「
「當然不是。「張峰從兜里掏出那張紙，展開，「我想請大家做個見證。今天上午，我去村東頭倉庫找張二混，當著大家的面，把事情說清楚。他不是到處造謠說我缺斤短兩、死魚混活魚嗎？今天就讓他拿出證據來。拿不出來，就得當著全村人的面，把話收回去。「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
「好！這個忙我們幫！「趙叔一拍大腿，「張二混那小子滿嘴跑火車，早就該有人治治他了！「
「走！我們陪你去！「
一行人頂著風，浩浩蕩蕩往村東頭走去。消息傳得快，沿途不少村民聽說張峰要去找張二混對質，紛紛跟了上來。等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身後已經聚了二三十號人。
倉庫大門緊閉，門口停著那輛三輪車，車斗里還沾著海水和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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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峰上前，抬手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張二混不耐煩的聲音。
「我，張峰。「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張二混探出頭來，三角眼一眯，看到門外黑壓壓一群人，臉色頓時變了。
「張峰，你帶這麼多人來幹啥？想打架？「
「打架？「張峰冷笑，「我帶這麼多人來，是請他們做個見證。你昨天到處跟人說，我收海貨缺斤短兩，死魚混活魚，還跟酒樓勾結壓價。今天當著大家的面，你把證據拿出來。「
張二混眼神閃爍，嘴硬道：「我啥時候說過？你別血口噴人！「
「沒說過？「張峰轉向人群，「王大嬸，昨天張二混是不是跟你說，我收的貨缺斤短兩？「
王大嬸從人群里擠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是……是說過。他還說你把死魚混在活魚里賣給酒樓，讓我別把貨賣給你。「
「李叔，你呢？「
「他也跟我說了。「李叔悶聲悶氣地應了一句。
張二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就算我說了又咋樣？你本來就……「
「我本來就怎樣？「張峰一步上前，目光如刀，「你說我缺斤短兩，好，我現在就把秤拿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稱。你說我死魚混活魚，好，我收的每一批貨，酒樓都有驗收記錄，李經理可以作證。你說我跟酒樓勾結壓價，好，我給村民的收購價，比魚販高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本帳。「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倒是你，張二混，你收的貨呢？敢不敢打開倉庫門，讓大家看看你收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對啊！打開看看！「
「讓我們看看他收的貨咋樣！「
「別是收了一堆死魚爛蝦吧！「
張二混臉色鐵青，死死堵著門口：「憑啥讓你們看？這是我的貨！「
「你放屁！「張二混急了，「我收的都是好貨！「
「好貨就打開看看！「
「對！打開！「
人群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七嘴八舌地喊著。
就在這時，倉庫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讓他們看。「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那個陌生男人走了出來。三十多歲，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色夾克，眼神陰沉，不像張二混那樣咋咋呼呼，反而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沉穩。
「各位鄉親，我姓劉，叫劉德海。「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人群的嘈雜，「貨是我收的，張二混只是幫我跑腿。大家想看貨，沒問題，進來就是。「
張峰心中一凜。
這個劉德海，不簡單。
人群湧進倉庫。倉庫不大，四五百斤海貨分放在幾個大塑料盆里，增氧泵嗡嗡作響，氣泡不斷翻湧。花蛤、海魚、青蟹，分門別類，看起來確實都是鮮活的。
「大家都看到了。「劉德海抱臂站在一旁，語氣平淡，「我收的貨，都是好貨。不存在什麼死魚爛蝦。「
村民們議論紛紛，不少人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們本想看張二混的笑話，結果貨確實沒問題。
張峰卻沒有慌。他走到一個塑料盆前，蹲下身，伸手撥了撥裡面的花蛤。
花蛤確實是活的，不少還在吐水。
他又走到海魚盆前，看了看魚鰓，鮮紅，確實新鮮。
青蟹也個個生猛，張牙舞爪。
貨沒問題。
張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小聲道：「峰哥，咋辦？他這貨確實沒問題啊……「
張峰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轉向劉德海：「劉老闆，貨確實是好貨。我只有一個問題——這些貨，你打算怎麼運出去？「
劉德海眉頭微微一皺。
「颱風今天傍晚登陸，所有出村的路都會被封。「張峰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就算颱風過了，道路搶修至少也要兩三天。這四五百斤海鮮，在沒有冷鏈、只有兩台增氧泵的情況下，能撐幾天？「
倉庫里安靜了一瞬。
劉德海的臉色終於變了。
「花蛤離水，最多活一天。海魚在增氧盆里，最多撐二十四小時。青蟹稍微耐活一點，但也超不過三天。「張峰一條條數過來，「劉老闆，你花了一百五十塊收的這些貨，到明天早上，至少死一半。到後天，基本全爛。你這不是做生意，是往海里扔錢。「
村民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交頭接耳。
「對啊！颱風來了，貨運不出去啊！「
「我咋把這茬忘了！海鮮放不住的！「
「這劉老闆收這麼多貨，不是全砸手裡了嗎？「
劉德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盯著張峰，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
「你以為我沒有準備？「劉德海冷笑，「我已經聯繫了鎮上的冷庫，颱風一過，立刻派車來拉。「
「鎮上的冷庫？「張峰也笑了，「劉老闆，你怕是不知道，鎮上唯一的冷庫，是李經理他們三家酒樓合夥租的。我昨天已經跟李經理通過電話了，他說，冷庫的倉位已經滿了，暫時不接新貨。「
劉德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招，才是張峰真正的殺招。
他昨天打電話給三家酒樓和國營飯店，不只是提醒他們注意劉德海，更是提前鎖死了鎮上唯一的冷鏈倉儲。沒有冷庫，劉德海收的貨就算運出去，也無處存放，只能賤賣給魚販——而魚販給的價，比他的收購價低得多。
高價收，低價賣，每一斤都在虧錢。收得越多，虧得越慘。
「你」劉德海指著張峰，嘴唇哆嗦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劉老闆，我勸你一句。「張峰收起笑容，語氣認真，「做生意，靠的是誠信和眼光，不是靠搶貨源、造謠言。你今天能出高價把貨搶走，明天就能把價格壓回去，這套把戲，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他轉向村民，聲音洪亮：「各位鄉親，我張峰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從今天起，我收海貨，價格在魚販收購價的基礎上，上浮一毛五，長期不變。不管颳風下雨，不管行情好壞，這個價，我守三年。「
人群一陣譁然。
上浮一毛五，雖然比張二混的兩毛低了五分，但勝在長期穩定。村民們最需要的不是一時的高價，而是一個靠得住的收購渠道。張二混的兩毛是曇花一現，張峰的一毛五是三年承諾，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張峰，你說話算話？「趙叔沉聲問。
「算話。「張峰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這是我寫的承諾書，市場價上浮一毛五，三年不變。大家要是信得過我，就按這個價把貨賣給我。要是覺得張二混的兩毛更划算，我也不攔著。「
趙叔接過承諾書，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人傳看。
「好！我信你！「趙叔第一個表態，「我家那筐花蛤，本來就該賣給你！「
「我也賣給你！「
「張峰實在，比張二混靠譜多了！「
「以後我的貨，都給張峰！「
人群紛紛表態，剛才還被張二混高價吸引的村民，此刻幾乎一邊倒地站到了張峰這邊。
張二混站在一旁，臉色慘白，三角眼死死盯著張峰，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德海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好，好一個張峰。「他拍了拍手，「年紀輕輕，手段倒是老辣。鎖銷路、封冷庫、搶人心，三步棋走得漂亮。「
他頓了頓，眼神陰冷：「不過，這事兒沒完。「
說完，他轉身走進倉庫裡間，拎出一個黑皮包，頭也不回地走了。張二混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風中，張虎長出一口氣：「峰哥，搞定了！「
「還沒。「張峰望著倉庫里那幾大盆海鮮，眉頭緊鎖，「劉德海走了，這些貨怎麼辦？「
「管他呢！「張虎撇撇嘴，「他自己收的，爛了也是他的事。「
張峰搖了搖頭：「不行。這些貨是村民賣給他的，要是爛在倉庫里，臭氣熏天，最後遭殃的還是村里人。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劉德海不是善茬。他說'這事兒沒完'，不是隨口說說。他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張虎臉色一變：「那咋辦？「
「先把這些貨處理掉。「張峰當機立斷，「趙叔，麻煩你帶幾個人，把這些海鮮按品種分好。花蛤和海魚，我按一毛五一斤收了，運到我家院子裡，我聯繫酒樓想辦法。青蟹耐活，先留著，等颱風過了再說。「
「好嘞！「趙叔帶人忙活起來。
張峰走到倉庫角落，看了看那兩台增氧泵，又檢查了一下線路。線路是臨時拉的，裸露在外，颱風一來，一旦進水短路，不僅增氧泵停轉，還可能引發火災。
「張虎，去把我家那台舊發電機推來，再拿幾卷絕緣膠布。這線路得重新包一遍，太危險了。「
「好！「
一切安排妥當，張峰走出倉庫，風已經大得幾乎站不穩人。他抬頭望向海面，烏雲翻滾，浪濤如山，颱風的前鋒已經到了。
口袋裡的筆記本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他掏出來，翻到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劉德海，來歷不明，資金雄厚，手段老練。背後可能有更大的勢力。需查。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塞回兜里，轉身頂風往家走。
倉庫那邊，村民們正熱火朝天地分揀海鮮。趙叔的大嗓門蓋過了風聲：「都手腳麻利點！花蛤和海魚先裝筐！青蟹別扎了手！「
張峰迴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仗，他贏了。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
劉德海那句「這事兒沒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風越來越大，雨終於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噼里啪啦作響。颱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