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蒸製鎖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5章 蒸製鎖鮮

  陳遠航坐上了粵州到南通的綠皮火車,整個路程接近三十個小時,沒閒著,隨身帶了一本《貝類養殖與加工》翻了大半,拿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現在是九十年代末,整個文蛤干行業都在走兩個極端。

  要麼預煮後曬乾,鮮味全跑進煮湯里,成品嚼著跟木頭渣似的,要麼直接生曬,鮮味倒是保住了一些,但肉質硬得能崩掉牙。

  重生前,自己有一次參加一個乾貨行業的年會,有一個南通的老水產師傅,姓顧叫顧長水,折騰貝類干制工藝,花了小二十年時間,用一套低溫蒸製加低溫烘乾的組合工藝,文蛤乾的鮮味保留率從傳統的不到三成提到了七成以上。

  現在是一九九六年,顧長水應該在南通那家小加工廠里當技術員。

  陳遠航坐的火車開到南通站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出了站,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放下行李就直奔碼頭。

  南通靠江靠海。

  水產加工廠大多沿江邊一字排開。

  文蛤的捕撈季節剛過不久,碼頭上到處堆著蛤殼,空氣里瀰漫著貝類特有的淡淡腥味。

  陳遠航沿著碼頭一路走過去,挨家挨戶地看。大多數加工廠做的都是冷凍鮮文蛤出

  口,少數幾家做乾貨的,清一色用的都是傳統日曬工藝,大鐵鍋里把文蛤煮開口,撈出來鋪在水泥地上暴曬,遠遠看去白花花的一片,走近了聞,鮮味確實寡淡得很,這和羅清船上的那批貨沒什麼本質區別。

  陳遠航走到碼頭盡頭的時候,陳遠航在一家掛著「順發水產加工廠」牌子的小廠門前停了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廠不大,院子裡堆著幾摞文蛤殼,角落裡擺著一台半新不舊的烘乾機,旁邊有一口蒸鍋。

  陳遠航眼睛一亮,一排只有煮鍋和曬場的加工廠里,這台烘乾機顯得格外扎眼,忍不住往裡走了幾步,一下看到個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的瘦削男人正蹲在烘乾機前,拿本子記著什麼數據。

  陳遠航認出來,正是顧長水,現在年輕,但長相什麼的,一下看得出來。

  「顧師傅。」

  陳遠航走過去,蹲在顧長水旁邊。

  「你是?」

  顧長水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面前這陳遠航,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格子襯衫,肩上挎著帆布袋,不像是碼頭上的工人,倒是有一點像外地來找貨的生意人。

  「我姓陳,粵州一德路做乾貨批發的。」

  「在粵州碼頭看到一批從南通過去的文蛤干,品質不太行。聽說南通文蛤名氣大,專門過來看看源頭這邊是什麼情況。」

  陳遠航實話實說。

  顧長水一聽「文蛤干」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摸出口袋裡的煙,點著,深吸一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在粵州看到的那批貨,十有八九是傳統日曬工藝做出來的。」

  「文蛤幹這個品類,整個南通沒幾家在認真做,大多都是做鮮品。」

  「大部分廠都是煮完往地上一鋪,曬乾了事。做出來的貨賣不上價,外地批發商一看就搖頭,鮮味沒了,口感像橡皮,這生意誰願意做?」

  顧長水彈了一下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

  「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一直在試新工藝。前前後後試了三種方案,預煮後烘乾,鮮味流失太厲害。直接生烘,肉質收縮太猛,泡發後還是硬。低溫烘乾,時間太長成本划不來。」

  顧長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指了指身後的烘乾機。

  「顧師傅。」

  「有沒有試過蒸製?」

  陳遠航看著烘乾機,直接點出關鍵,這個辦法其實是顧長水他自己想出來的,只是現在還沒有想辦法,說出來只是「物歸原主」。

  「蒸?」

  顧長水愣了一下。

  「對。」

  「文蛤跟花蛤青蛤不一樣。花蛤青蛤的鮮味扛得住煮,因為它們本身鮮味就沒那麼精細,煮掉一些無所謂。」

  「但文蛤的鮮味核心是琥珀酸和多種游離胺基酸,這些物質幾乎全是水溶性的。」

  「沸水煮會讓這些鮮味物質大量溶出,就跟煮蛤蜊湯一樣,鮮味全跑湯里了,蛤肉本身反而沒什麼味道了。」

  「再加上沒有經過蛋白質的適度變性和定型,文蛤的肉纖維粗、收縮劇烈,生烘出來的口感硬得像橡皮。」

  陳遠航蹲下來,撿了一塊小石頭,水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

  「蒸製不像水煮,鮮味物質不會大量流失到水裡。所以,我們可以在烘乾前先用蒸汽短時間蒸製,讓文蛤的蛋白質在高溫蒸汽中完成定型,鎖住內部水分的同時讓肉變得緊實

  而不過度收縮。」

  「接著,轉入低溫分段烘乾,第一階段溫度稍高快速脫水,第二階段溫度降低慢烘鎖味。」

  「這樣既能保證鮮味保留率,又能讓泡發後的口感接近鮮文蛤。」

  陳遠航一邊說一邊畫,畫完說完,抬起頭看著顧長水。

  顧長水盯著地上的流程圖看了半天,煙燒到了手指都沒注意到,猛地站起來,轉身走進車間,冷庫里拎出漁網兜鮮文蛤,二話不說架起蒸鍋開始干。

  「陳老闆。」

  「你要是沒什麼急事的話,今晚咱們第一輪試驗跑了。」

  顧長水喊了一下陳遠航。

  「來都來了,不把這事弄明白,我睡不著覺。」

  陳遠航笑著點了一下頭,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顧長水和陳遠航兩個人從傍晚六點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四點。

  第一輪試驗,蒸製時間一分半。

  顧長水負責操作蒸鍋和烘乾機,陳遠航站在旁邊,全程「秋毫之末」保持開啟,目光緊盯著蒸鍋里文蛤的變化。

  蒸汽升騰的瞬間,高溫下,文蛤殼緩緩張開一條細縫,殼內的蛤肉從半透明的青灰色一點點轉為乳白,一分半的蒸製時間,肉的蛋白質才剛剛開始變性,纖維束的收縮幅度不到百分之三十,中心部位保留著明顯的生料質感,沒有完全定型。

  「時間短了。」

  「中心還沒蒸透。」

  陳遠航搖了搖頭。

  顧長水沒二話,撈出文蛤,重新換了一鍋。

  第二輪,蒸製時間兩分半。

  蒸汽翻湧中,文蛤殼大張,蛤肉迅速收縮,顏色從乳白轉為深白,邊緣甚至微微泛黃。「秋毫之末」之下,看得清清楚楚,肉纖維收縮幅度超過百分之六十,纖維束間原本應有的彈性間隙被擠壓得密不透風,結構過於緊實。

  陳遠航拿起一隻蒸好的文蛤,對著車間的日光燈仔細觀察肉質紋理,「蘭息之辨」同時啟動,嗅覺里一股鮮味隨著蒸汽飄散的味道清晰可辨,這是蒸製時間過長,蛤肉內部的汁液被高溫逼出了不少,鮮味物質跟著汁水一起流失了。

  「過頭了。」

  「纖維收縮太猛,汁水逼出來太多,鮮味跑了。」

  陳遠航放下文蛤搖了搖頭。

  顧長水額頭已經冒了汗,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沒吭聲,又換了第三鍋。

  第三輪,蒸製時間兩分鐘。

  陳遠航一模一樣的方法,「秋毫之末」全程跟蹤,蒸汽進入文蛤殼內的那一刻,肉蛋白質開始勻速變性,纖維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擰緊,收縮幅度穩穩地停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蛤肉表面迅速形成一層均勻的蛋白質凝膠膜,細微的孔洞排列整齊緻密,恰好能鎖住內部水分而不阻礙後續烘乾時的水汽逸出。

  更加重要的是,「蘭息之辨」傳來的嗅覺里,鮮味幾乎百分百鎖住,沒有流失。

  「非常好!」

  「這個時間剛好。」

  陳遠航點了點頭。

  「鮮!」

  「太鮮了!」

  「陳老闆,你的辦法是對的!」

  顧長水抹了下額頭的汗水,長出了一口氣,拿起一隻剛剛蒸製的文蛤,顧不上燙,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

  凌晨四點。

  陳遠航和顧長水走出車間,院子裡堆著的文蛤殼旁邊找了個乾淨地方坐下來。

  江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遠處碼頭上還有幾盞昏黃的燈在晃。

  顧長水點著煙,深吸了一口,煙霧江風一扯就散了。

  「陳老闆。」

  「有沒有興趣買下我的這個廠子?」

  顧長水扭頭看了陳遠航一眼,目光在這個年輕人臉上停了兩秒,忽然開了口。

  「哦?」

  「我買下這個廠子?」

  陳遠航抹了下額頭的汗水,愣了一下,真的沒琢磨這個事情,來這之前,自己的想法是找到好的貨源,簽訂長期合同,確保供貨,剛剛一起試驗,只不過是提前告訴顧長水他日後會琢磨出來的辦法和技術。

  「這間廠是我自己的。」

  「順發水產加工廠,我開了八年。從頭到尾就我一個老闆,工人一共六個,加上我老婆管帳,七個人。」

  顧長水指了指身後的廠房。

  陳遠航真的有點意外,前世知道的那個顧長水,是行業里有名的技術顧問,到處給人做工藝指導,但從來沒提過開過廠,自己一直以為顧長水在這個工廠里只是個技術員。

  「我這廠子,說是個廠,其實就是個小作坊。」

  「八年了!年年都在試新工藝,年年都賠錢。我老婆說我是拿養家的錢在搞實驗,她說的沒錯。」

  「這台烘乾機是我前年咬牙買的,買回來到現在沒接過一個正經大單。試驗做了一批又一批,樣品堆了半個倉庫,能賣出去的不到三成。」

  顧長水笑了一下,隨即笑容就收了回去,彈掉菸灰,聲音一下低沉下去。

  「陳老闆。」

  「你今天一來,開口就是蒸製定型加低溫分段烘乾,我聽完就知道,碰上懂行的了。

  這套思路我琢磨了這麼多年,模模糊糊覺得方向是對的,但一直沒找准那個點,蒸製時間、烘乾溫度、分段節點,這幾個參數像幾把鎖一樣,我一把一把地試,始終打不開。」

  「你今天一個晚上全解了。」

  顧長水菸頭捆滅在腳下的蛤殼堆上,轉過頭來,看著陳遠航。

  陳遠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陳老闆,我想跟你合作。」

  「不是只簽個供貨合同,我是說,你入股順發廠,咱們綁在一起干。」

  顧長水斬釘截鐵,月光下,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陳遠航沒有馬上接話,這個提議來得突然,但腦子裡一瞬間就轉開了,獨家供貨說到底只是一紙合同,貨源和生產端始終捏在別人手裡。

  如果顧長水的廠子擴大規模後遇到了別的買家,出價更高,獨家供貨權能不能守得住真的不好說。

  但如果自己入股,而且是控股,貨源和生產工藝就牢牢攥在自己手心裡了。

  淨沙蛤蜊自己不是一樣用入股的方式牢牢控制了貨源?

  「顧師傅。你說說看,怎麼個入股法。」


  「順發廠現在值個七八十萬,主要是廠房、冷庫和這台烘乾機。我歲數不小了,搞技術還行,跑市場真不行。」

  「你不一樣。你懂技術,更懂市場。在粵州一德路有自己的店鋪。文蛤幹這個品類,只有你能把它賣到該賣的價格。」

  顧長水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只是在說一個明擺著的事實。

  「你出兩百萬,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廠子我管生產,你管銷售和渠道。」

  「怎麼樣?」

  顧長水頓了頓,看著陳遠航的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