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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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利·德,你沒事吧?」

  從行政東樓一路闖到西樓,突擊而出的張憲兵在建築工地找到了無名。

  確認過無名的生命體徵後,他拽著無名的胳膊把他拉起來。

  被銀翼脈衝手雷爆出的強電流擊中時,無名就是再能忍耐,生理機能也不允許他咬牙堅持。

  這兩下子可不比泰瑟槍來的輕,吃第一顆雷的時候,無名還能勉強保持舉槍姿勢,吃第二顆的時候,若不是他把手中的AUG步槍打上保險,手指扣死的扳機很可能致使槍械在他身體失控的時候,將他自己射穿。

  那時,運動神經和骨骼肌被電流強制啟用,整個手臂的橈神經、尺神經、正中神經的電訊號全被打亂,運動指令傳不到手臂上,他幾乎是直挺挺地從架槍的位置跌落到地面。

  距離無名被脈衝手雷擊中,已經過去了三分鐘。而現在,那種隱約的麻痛感還在襲擾他的神經。

  防空平台方向的槍聲停了,張憲兵能聽見士兵的哀嚎,他焦急萬分,也顧不得多關心看上去並無大礙的無名了。

  「抱歉...我沒能抓住他。」

  無名知道,自己讓一名潛伏能力極強的敵對特戰幹員,在己方核心腹地逃脫,後果會如何——己方必然會付出極大的傷亡。

  張憲兵願意解脫他,接納他,把他放在這裡,他卻什麼都沒做成。

  他,很自責。


  張憲兵似是聽見了,背手揮了一下,隨後擎起自己槍揹帶掛在身上的HK416,奔跑著向哀嚎聲衝去。

  行政樓接著又湧出一群哈夫克士兵,他們是張憲兵的親衛部隊。

  而羅伊·斯米也從變電站跟了過來,混在這些士兵之中。

  無名追隨著他們,走向防空平台。

  硝煙還沒被夜風吹散,血腥味就先狠狠砸在了每一個人的鼻腔里。

  戰鬥結束了,以慘敗告終。

  「長官...長官!」

  負責指揮的小隊長,像是受委屈的孩子一樣撲到張憲兵身前。

  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能力下達正確的指令,可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和精銳的特戰幹員對抗過,用常規衝突的應對方式,對上了對方特種手段。

  眼睜睜看著弟兄們死,讓他心如刀絞。對敵人束手無策,讓他痛恨自己的無能。

  敵人居然還全身而退...

  這種打擊,導致的戰後應激心理創傷,讓他一時間沒緩過來。

  「我不會讓他跑了!你快他媽讓人去救治傷員!」

  張憲兵這話像是定心丸,小隊長陡然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張憲兵奪命飛奔,追向敵人,猛得給自己抽了一嘴巴子,然後連忙和增援來的哈夫克部隊一起,組織現場有些失控的救援。

  防空平台不遠處的泥地被血泡得發黏。

  三具士兵的屍體並排躺著,身上皆是彈孔,最中間的那個少年,腳踝上還纏著羅伊·斯米親手給他打上的彈力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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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伊從哈夫克士兵之間衝出來,有些難以置信地來到那士兵的屍體前,單膝跪下來,確認他的樣貌。

  是他。

  可是羅伊寧願這不是他。

  那個崴了腳還咬著牙衝過終點線的新兵,那個紅著眼眶跟他說「對不起拖累你了」的少年,此刻胸口洞開了兩個猙獰的彈孔,眼睛還圓睜著,手裡死死攥著那支甚至沒來得及射出幾發子彈的野牛衝鋒鎗。

  「奧馬爾!撐住!」

  這聲音像是喚魂一樣,把有些離神的羅伊叫住,他站起身,又接著向前,四處尋向那聲音的來源。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奧馬爾——倒在掩體後面,身下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大半。

  奧馬爾是衝出去拖拽傷兵的時候中的槍,亞音速子彈撕開了他的腹部,此刻腸子伴著血沫往外涌。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可奧馬爾還是死死咬著牙,用僅剩的力氣嘶吼著:「追....給我追上去...殺了那個...」

  「隊長,你別說話了!省點力氣!」旁邊的老兵已經拆開快拆手術包,用敷料按著奧馬爾的傷口,手抖得不成樣子,漫浸的鮮血,止不住地從他指縫裡往外冒:「他媽的,衛生員!衛生員在哪?!」

  「衛生員還在路上!」

  在老兵發出一聲宣洩的怒吼之際,羅伊·斯米擠開人群,他甚至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搶過旁邊不知所措計程車兵手裡的手術包。

  「都讓開!」

  他單膝跪地,打著手電筒檢視。

  在看見老兵覺得血止不住,打算狠狠壓住傷口,還想把奧馬爾腸子塞回去,他直接一腳給老兵踹翻在地。

  腹部中彈撕裂,腸管外露,絕不能用力壓迫外露腸管,否則會造成腸管缺血壞死、破裂,更不能塞回腹腔,否則會引發烈性腹腔感染,加速死亡。

  「滾!想讓他活命,找個離這裡最近的、乾淨的、有燈光照明的房間!立刻!」

  老兵本來被踹飛,差點失去理智,在看到是羅伊後,鬆了口氣,焦急道:「我們可以去行政樓的醫務室!」

  羅伊·斯米喊完話,感覺自己喉嚨像是被沙子堵住了,沒有應聲。

  現在,奧馬爾這個把他當兄弟的人,正躺在血泊里,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但他沒有時間難過,沒有時間掉眼淚,他是個醫生,屬於他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擺正傷員體位,把雙腿屈膝墊高,他從快拆手術包里拿出無菌手套快速撕開包裝,穿戴,接著拿出裡面的無菌生理鹽水,撕開,又拿包里剩餘的敷料用鹽水浸濕,平鋪在外露腸管上,保持腸管濕潤防壞死。

  接著,他用紗布捲成圓環圍在傷口四周做隔離保護,避免繃帶直接壓到腸管,再用三角巾寬鬆環形包紮腹部。

  這時,賽義德剛從壩頂坐工業電梯趕來,姍姍來遲。他沒有干擾羅伊急救,卻已然發現了羅伊的不對勁。

  羅伊不是阿薩拉人。

  可他在救阿薩拉人。

  「賽義德,讓你的人把他抬到醫務室去,快!」

  ————————

  大壩所有的醫護力量都調集過來了,士兵們得到了及時救治。

  而奧馬爾是目前還活著的負傷士兵中傷情最重的,饒是那些老醫生,也不敢輕易給他做手術。

  羅伊卻敢。

  「媽的,你們這根本沒有麻醉!」

  他甚至當著賽義德的面,拿起自己的激素槍,給痛的滿頭冒汗的奧馬爾打了一針。

  這種行為簡直就是拿自己的命,賭賽義德的信任。

  還好,賽義德對此並沒有什麼激烈反應,而奧馬爾的面色也因為這針瞬時舒緩不少。

  奧馬爾的情況需要輸血,不幸中的萬幸是,行政樓里居然有專門的血庫冰箱,其記憶體放著蜂醫需要的所有血製品,包括懸浮紅細胞、新鮮冰凍血漿、冷沉澱補充纖維蛋白原、血小板。

  感謝張憲兵吧,這是他為零號大壩帶來的。

  羅伊迅速作血型鑑定,交叉配血,對奧馬爾建立靜脈通路、補液輸血。

  「所有無關人員都出去,就留兩個懂醫療器械的人給我打下手!」

  醫務室的門關上了。

  賽義德站在門外。他終於明白,張憲兵說的那句「能救自己人,能放倒敵人的,就是好槍」,到底是什麼意思。

  屋內,奧馬爾躺在臨時用檢查床改裝的手術台上,頭頂的白熾燈晃得他眼睛疼。

  「別緊張,你會沒事的。」

  羅伊頭也不抬,對著一旁留下來打下手,經過醫療培訓的一名老兵說道:「幫我把燈照准傷口,確保我手術的時候,術野清晰,身體不擋光。手別抖。」

  他換了副一次性手套,用生理鹽水、稀釋碘伏、雙氧水反覆沖洗著奧馬爾的腹腔,衝出來的血水和髒污順著桌子邊緣滴在地上,匯成一灘刺目的褐紅。

  子彈穿透了腹壁,劃破了腸繫膜,還打中了一段小腸,萬幸的是,沒有傷及腹主動脈和肝臟,否則就算是上帝來了,也救不回奧馬爾的命。

  可就算是這樣,在這種連無菌環境都保證不了的簡陋條件下,做開腹清創,探查腹腔和腸修補手術,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感染,奧馬爾還是會死。

  羅伊的額頭上滲滿了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另一名負責端器械盒的老兵想幫他擦,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的手穩得像磐石,從器械盒裡拿出止血鉗,精準地夾住出血點,打結,剪斷,沒有半分多餘動作。

  和往常一樣。

  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在被炸得搖搖欲墜的掩體裡,在斷壁殘垣的廢墟中,他無數次這樣從死神手裡搶人。

  羅伊的呼吸微微亂了一瞬,手裡的止血鉗頓了半秒。他立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必須把奧馬爾救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確認腸管修補完好、無活動性滲血後,羅伊在腹腔低位留置了負壓引流管。

  腸管的修補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當最後一針落下,把腹壁逐層縫合好的時候,羅伊如釋重負。

  他最後用紗布把奧馬爾的傷口包紮好,隨後為奧馬爾置入胃管進行胃腸減壓,降低腸道張力,避免縫合創口崩裂。又給他推了一針抗生素,羅伊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命保住了。」

  「等天亮了,儘快送到醫院,找個好點的外科醫生看護,別讓傷口感染,就沒事了。」

  老兵看著奧馬爾平穩下來的呼吸,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對著羅伊聲音哽咽道:「謝謝你,薩米大哥...」

  羅伊·斯米擺了擺手,扯下自己沾滿血污的手套,扔到廢料桶里,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熾燈,眼眶一陣發酸。

  他救回了奧馬爾,可那個新兵,那些死去計程車兵們,他再也救不回來了。

  他癱坐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老兵們把他扶起來,架著他,想為他找個地方休息。

  出門,他們看見賽義德如尊塑像一樣站在門口。

  「賽義德...」

  羅伊·斯米看著他,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賽義德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謝了。你救了我的兄弟,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賽義德的兄弟,是所有阿薩拉人的兄弟。」

  ...

  羅伊·斯米被送到了經理室,躺在床上歇了好一會。

  張憲兵回來了。

  他推開門,看著蜂醫渾身是血、脫力的樣子,眼神里沒了之前的戲謔,多了幾分複雜。

  他來到羅伊身邊,對上他那有氣無力的眼神,說道:「聊聊?」

  羅伊·斯米打了個寒顫。

  「人跑了。」

  張憲兵從懷裡遞給蜂醫一瓶檸檬茶,帶著恨意和冷意交織的情緒罵道:「銀翼,G.T.I的偵察幹員,名字叫什麼...蘭德爾·哈里斯,還是蘭登·哈里森?老不死成精了的東西。」

  「我沿著河道一直追到公路,追了他個狗日的十多公里,一把老骨頭真特麼能跑!甚至肩膀中了一槍還在跑,當我開槍把他腿都給打斷的時候,人跳河了——哈,真他媽是個潛泳健將!」

  聽著張憲兵的講述,羅伊覺得那位幹員若沒有什麼奇蹟發生,恐怕是活不成了。

  羅伊·斯米開啟檸檬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意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口的灼痛。

  「我知道你認識他。」張憲兵看著蜂醫,篤定道:「或者說,你們是一夥的。」

  「我不認識他。」羅伊·斯米的聲音很啞:「我來之前,只知道有兩名失聯幹員,我是獨自行動的,不知道他會來。」

  「是麼?」

  張憲兵現在會相信羅伊·斯米,卻不信幹員蜂醫。

  「聽著,蜂醫,那些年輕計程車兵,他們這輩子沒去過什麼大城市,沒見過什麼世面,最大的願望就是打完仗,娶個媳婦,種幾畝地,過上好日子。現在,他們全死了。」

  羅伊·斯米捏緊了檸檬茶的金屬罐,指節泛白。

  「我知道你不是來搞破壞的,蜂醫,不,羅伊。」

  張憲兵話鋒一轉。

  他眼前的人,終究還是羅伊·斯米。

  「從你給新兵處理腳傷,要帶著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之前那個女人不一樣,和剛才那個殺人的瘋子也不一樣。」

  他頓了頓,咽下了情緒,克制道:「但你要明白,這裡是阿薩拉,是戰火沒燒完的戰場。你們G.T.I的人每一次來,不管抱著什麼目的,最終帶來的,都是子彈和死亡——這些士兵,他們不是你們G.T.I的高層棋盤上博弈的棋子,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羅伊·斯米沒說話,只是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了下來。

  他無話可說。

  張憲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經理室只剩下羅伊·斯米一個人沉浸在壓抑的悲傷里。

  任務還要繼續嗎?

  或許,再休息一晚上,他就應該離開了...

  蜂醫決定放棄尋找第二名失蹤幹員的下落。

  可他沒想到的是,當第二天早上醒來,那位幹員,就坐在經理室的沙發上,等著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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