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看見
「都散了吧。你自己核驗一下，你們的上級早在幾分鐘前，就把克萊爾委託給我監管。剩下的不關你們的事。」
小組長聞言，當即用戰術裝置核對自己任務的簡報，「任務取消」是他得到的最終結果。
「是，總經理，我們沒及時核對任務就貿然行事，擾了您的雅興實屬不該。」小組長是個人精，在確認張憲兵的態度後，試探著問道：「那疾風...克萊爾幹員那邊發生的事，我們該怎麼報告？」
張憲兵的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報告？你們今天出現在這裡，驚擾了我的客人——這事要是傳出去，你們應該知道後果。」
「是！我們明白！」
小組長左右比劃了一下，其他士兵就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地撤了。
麥曉雯透過駭入麵館內的攝像頭，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指尖在自己的便攜終端上飛快敲擊，把剛才的錄音和畫面存了下來。
王宇昊湊在她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他這是...在幫露娜她們打掩護？」
「黃鼠狼給雞拜年。」麥曉雯咬了咬下唇，螢幕的光映在她眼裡，滿是警惕：「你沒看見露娜剛剛有多失控嗎？我查過了，克萊爾·安·拜爾斯，就是露娜一直心心念念尋找的那位友人。」
「什麼？那豈不是...」
張憲兵想要利用克萊爾拉攏露娜？
」他肯定憋著更大的壞。你猜剛才我貼在他包間裡聽見了什麼？他要帶賽義德去看Relink腦機實驗志願者的家庭和巴別塔內的實驗室。」
「什麼？」王宇昊聽完一愣：「他瘋了？帶賽義德去那種地方，就不怕賽義德直接把巴別塔掀了？」
「誰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麥曉雯指尖一滑，透過哈夫克網路黑進了餐館周邊的交通監控：「露娜和克萊爾向著大浴場的方向去了，你，去跟著他們。我去跟蹤張憲兵。我倒要看看，這位張總經理，到底是想當好人，還是想把賽義德當槍使。」
另一邊，張憲兵轉身回了包廂，而賽義德已經站了起來，簡直一刻也等不及。
「處理完了？」賽義德問他。
「小事，幾個不懂事的下屬。」張憲兵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沖他抬了抬下巴：「走吧，老賽，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賽義德的親衛士兵卡里姆立刻上前一步：「老大，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賽義德抬手攔住了他：「你帶著兄弟們去接管雷斯的地盤。雷斯手下的兵，有不少是我帶出來的，他們肯定認得你。趁早把地方安頓下來，免得再生禍亂。」
「老大！」
「就這麼定了。」
——————————
從外城區向櫻桃小鎮行進的這段路上，家家戶戶關門落窗，看不見任何燈光人影。
巴克什快要亂起來了。
哈夫克集團的掃街行動轟轟烈烈的，居然把大惡霸雷斯給抓走了。
他手下那些手下還不得趁亂生事？到時候哈夫克嚴打過來，管你是不是惡徒，全掃掉了。
鎮上的居民早就在家中躲好，免得遭池魚之災。
「就我們兩個了，老賽。」
張憲兵伸胳膊搭了一下賽義德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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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怎麼，打算和我打一架？」
眼見著賽義德要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刀躍躍欲試，張憲兵趕忙把他手拉住：「沒，沒沒。咱就是說，你就不能把你那面具收了？咱們是去微服私訪，不是去嚇人。」
賽義德停住了腳步，隨後把張憲兵的胳膊拎下來：「我要告訴他們我來了。」
他也不說清楚，他究竟是要讓宵小之徒膽寒，還是要讓悲慘之人看見希望。
「可是我們要去看一個八歲的小姑娘。」
張憲兵這話勾起了賽義德對那些在港區縮瑟的婦孺的印象。
不論這個面具是希望、身份還是抵抗的象徵，它確實會嚇到小孩子。
「好吧...」
這是賽義德第一次在哈夫克集團勢力的人面前摘下面具。
「現在你滿意了？」
燒傷的疤痕如一條還未蝶化的毛毛蟲，趴在賽義德的臉上。
張憲兵只是湊近打量他，然後，笑意越來越濃，最終發出一聲脆脆的嬉笑：「嘿嘿嘿。」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老賽，你長得真帥。有種純真的美，和我老家的一個明星似的。」
「明星？我可不是唱戲的。」
「他也不是。他在老家原本是個放牛的，後來因為長得好看，當了大明星，大家都去他的家鄉崇拜他，他的家鄉也因為他，從一個貧窮的地方，建設成了美麗富饒的旅遊景點。」
「那他還挺厲害，放牛還能放出名堂來。」
「你不也是個鬧出了名堂來的獵人麼？大壩、長弓溪谷，原本不也是旅遊景點嗎？」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呵，我只是在想，或許未來有一天，你也會成為阿薩拉的大明星。當然你現在已經是了。或許當一個零號大壩的導遊會更好一點。」
談笑間，張憲兵憑著記憶與現實的重疊，來到了那家會「觸發語音彩蛋」的房屋門口。
街道靜得嚇人，可見二樓的房間還亮著昏黃的燈。張憲兵抬手示意賽義德停下，隔著門板，就能聽見裡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女人輕聲的安撫。
他的Relink透過向哈夫克導航地圖核對，確認了這裡的定位：中心幼兒園（廢棄）——準確的說，這戶人家的隔壁才是廢棄的幼兒園。
剛剛在路上，張憲兵是有意在用聊天拖慢賽義德的腳步，他需要一點時間，用Relink協助自己搜尋關於這戶人家的資訊。
他來到這個世界還是太早了，尚不知道那些遊戲觸發的語音後續會有怎樣的劇情，更不知道羅米修斯的腦機實驗究竟是好是壞。
幸好，在叩響這扇悲劇的房門前，他已經有了足以閱讀機密記錄檔案的權利。
「就是這裡。」張憲兵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面的小女孩叫雷拉，今年八歲。羅米修斯對外說，她得了罕見的神經系統遺傳病，是Relink讓她重獲光明。」
賽義德的呼吸一下子就沉了。
他聽過這個故事。在那些哈夫克的宣傳手冊里，在阿薩拉的各種街頭廣播裡，拯救了罕見遺傳病女孩的羅米修斯被吹捧得像個救世主一樣。
「可是我要告訴你，她之所以失明，正是羅米修斯的腦機害的。」
還不待賽義德有何反應，張憲兵抬手敲了敲門。
二樓昏暗的燈光一下子就熄了。
「篤、篤、篤」
張憲兵無視了像個被點燃的煤氣罐一樣即將爆發，臉色臭得要死的賽義德，繼續不緊不重地敲門。
過了一會，似是察覺到敲門者並非野蠻的強盜，裡面才傳來一陣腳步。
「誰？家裡已經沒有東西了...求求你們不要再來了...」
「嫂子，我們不是阿薩拉衛隊的人，我聽說雷拉咳嗽很嚴重，帶了消炎藥來。」
張憲兵的解釋自然是讓賽義德更為不滿，可是，他這解釋居然真的有用。
屋裡的婦人開啟了一道門縫。
「...你們是？」
張憲兵也不解釋，直接拿出一瓶白色包裝的消炎藥，晃了晃，瓶子裡發出顆粒的聲音。
婦人又開啟些門，伸手要拿，張憲兵卻收手了。
「你幹嘛不把藥給她？」賽義德實在憋不住了，質問道。
張憲兵對他搖搖頭，又對婦人換了種說辭：「其實，我們是羅米修斯博士派來的。」
婦人聞言，直接把門開啟了。
「哎呀，是博士的人啊，快，快請進。」
這前後態度差異又讓賽義德感到窩火，可是張憲兵再次對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多說話。
賽義德只好憋著，跟著他往屋裡進。
法蒂瑪關上門，領著他們兩個到略顯狹小的客廳去。
「我叫法蒂瑪，二位，怎麼稱呼？」
房間的隔音效果並不好，即便在一樓的小客廳，法蒂瑪的聲音也很輕，怕吵到二樓還在頭疼的孩子。
她拿出家裡最好的罐裝紅茶，然後用熱水壺燒起了熱水。
得益於巴別塔每日所需的巨量供電，巴克什地下電網鋪設得四通八達，連帶著巴克什城區居民的電費都很便宜，只是，熱水壺是她家現在唯一還能使用的電器。
在賽義德動嘴前，張憲兵搶先道：「你可以叫我哈里，他叫齊亞騰。」
「哈里先生？」
「嫂子，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張憲兵的語氣放得軟了些：「博士讓我們過來看看雷拉。」
「博士真是太關心孩子了——唉，也只有他那樣的大善人，才會在乎我們這些人家的死活。最近巴克什兵荒馬亂的，衛隊的那幫強盜動不動就闖進家來搶東西，要不是他時常接濟，我真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辦才好。」
聽到法蒂瑪這樣的話，賽義德感覺自己的臉上灼燒得厲害。
「誰說不是呢？別忙活了，嫂子，我們先去看看孩子吧。」
眼見著法蒂瑪生疏地拆著茶罐子，卻連蓋子都擰不開，張憲兵連忙勸她道。
「...好。」
雖然心底還想好好招待這兩位客人，但事關孩子，法蒂瑪還是立刻答應道。
他們跟著法蒂瑪來到二樓。當看見躺在床上痛苦的小女孩時，賽義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床上的小女孩縮在被子裡，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敷著退燒的毛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喘息，小手下意識地捂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裡喃喃著「頭好疼啊」。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還有一張畫，畫中是天上的星星，爸爸媽媽，她，還有戴眼鏡的博士，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雷拉」自己的名字。
【Relink】
（當前腦機實驗體42號存在明顯排斥反應，是否花費200000哈夫幣進行臨時治癒？）
張憲兵拿著小藥瓶，緩緩靠近雷拉。
他扶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坐起來，在其母親的幫助下為其餵服消炎藥。
很快，雷拉痛苦的神情舒緩了。
不一會，她睜大烏黑的眸子，看著這個長相明顯不是阿薩拉人的男人。
「你是神仙嗎？大哥哥。」
「腦袋不疼了，小傢伙？」
「嗯...」
「餓了沒有？」
「餓...」
「齊亞騰，給她點零花錢。」
面對張憲兵命令的語氣，賽義德也沒什麼不滿，從身上的腰包里，翻出幾張有些舊了的紙幣。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
法蒂瑪試圖攔住賽義德給錢，然而張憲兵又給她攔住了。
「這錢和博士沒關係，是我們給小傢伙的見面禮，你們就收著，別餓到孩子了。」
「唉，這真是...」法蒂瑪感到難為情了。
「雷斯和他手下那幫土匪已經被我們抓了，我親手讓雷斯那個混蛋付出了代價。」張憲兵擺擺手：「我們來也是告訴你，未來的日子會安生些的，你好好照顧雷拉，一個月內，她不會再頭疼，一個月後，我們再來看她。」
張憲兵話還沒說完，法蒂瑪撲通一聲給他跪下了，接著重重對著他們一人磕了一個頭。
這動作實在太快，就連賽義德這樣身手矯健的獵人都沒攔住，直到第二下磕完還想再磕，被賽義德硬是扶住了。
「恩人，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多虧了哈夫克，才讓我們的日子好過啊！」
————————————
賽義德義憤填膺地跟著張憲兵，告別了法蒂瑪。
出了門，他真想把張憲兵毒打一頓泄氣，可是張憲兵的聲音在他揮起拳頭前響起。
「要聽故事嗎？」
「說！」賽義德的獵人耐心已經消耗的一乾二淨了。
張憲兵不帶感情地描述著事情的經過：「雷拉三歲那年失明瞭，羅米修斯博士說，是遺傳病——」
可羅米修斯沒說，雷拉失明的真正原因，是他給三歲的雷拉植入了Relink-01型實驗體，神經連線失敗，燒斷了她的視覺神經。
法蒂瑪只知道哈夫克集團幫助他們的家庭，給了很大一筆錢。
羅米修斯更沒有說，他之所以在那么小的孩子腦袋裡植入實驗腦機，是雷拉的父親為了這個窮困潦倒的家，透過阿薩拉國王政府「合法」向哈夫克集團賣掉了自己的女兒，只為了換取進入巴克什城區更優渥的生活。
廢棄的幼兒園，曾是哈夫克集團援助的教育機構，雷拉作為盲女入園，受羅米修斯照拂，從未遭受過欺負，後來幼兒園因戰亂和輿情廢園。
雷拉的父親在女兒失明後幡然悔悟，為了讓羅米修斯治好女兒的失明，自己也成為了腦機實驗志願者。
「後來，羅米修斯又用Relink-03型腦機，『治好』了雷拉的眼睛。」
張憲兵伸手，試圖鬆開賽義德捏緊的拳頭：「他用『復明』當籌碼，讓雷拉的父親自願當了實驗體。最後，這個男人因為一次G.T.I的非法入侵，死在了手術台上，償還了自己的罪業。到現在，法蒂瑪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有事太忙，而是被羅米修斯拆成了冰冷冷的實驗資料。」
賽義德猛得一掙，張憲兵就被他推開，接著挨了他收力的一拳。
只聽，他的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他忍不住想要發泄自己的情緒，這或許會是一聲怒吼。
「叔叔，你們還在嗎？」
賽義德的怒氣陡然被驅散了。
只見，雷拉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門口要和張憲兵打架的賽義德。
她的身形瘦小，聲音怯生生的，實在是惹人憐惜：「你們吵架了嗎？」
賽義德的喉嚨一下子就堵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摸著雷拉的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溫柔：「叔叔沒在吵架。小傢伙，和媽媽回屋裡去吧。」
「好...媽媽說，讓我來謝謝叔叔——」小女孩的氣息不太足，一句話頓了一會才接著說道：「媽媽說，叔叔和哥哥打跑了雷斯大壞蛋，叔叔是很厲害的人！」
賽義德抬起頭，雷拉的身後，法蒂瑪正悄悄地抹著眼淚。
看著小女孩可愛無邪的笑容，賽義德深吸了一口氣。
他深深地感到無力，卻絕不寧願妥協。
但是，正如張憲兵所描述的，這場悲劇，並不只是哈夫克集團的過錯。
不從根本改變阿薩拉，國王依舊是國王，雷斯依舊是軍閥，而平民人家的女兒依舊要被他們像港口的那些婦孺一樣賣掉！
他接受了小女孩的誇讚。
對於她——阿薩拉的未來，他同樣也誇讚她道：「你也很厲害。年紀那么小，那麼勇敢，不怕疼，之後要好好聽媽媽的話，知道嗎？」
「嗯！」
小組長聞言，當即用戰術裝置核對自己任務的簡報，「任務取消」是他得到的最終結果。
「是，總經理，我們沒及時核對任務就貿然行事，擾了您的雅興實屬不該。」小組長是個人精，在確認張憲兵的態度後，試探著問道：「那疾風...克萊爾幹員那邊發生的事，我們該怎麼報告？」
張憲兵的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報告？你們今天出現在這裡，驚擾了我的客人——這事要是傳出去，你們應該知道後果。」
「是！我們明白！」
小組長左右比劃了一下，其他士兵就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地撤了。
麥曉雯透過駭入麵館內的攝像頭，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指尖在自己的便攜終端上飛快敲擊，把剛才的錄音和畫面存了下來。
王宇昊湊在她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他這是...在幫露娜她們打掩護？」
「黃鼠狼給雞拜年。」麥曉雯咬了咬下唇，螢幕的光映在她眼裡，滿是警惕：「你沒看見露娜剛剛有多失控嗎？我查過了，克萊爾·安·拜爾斯，就是露娜一直心心念念尋找的那位友人。」
「什麼？那豈不是...」
張憲兵想要利用克萊爾拉攏露娜？
」他肯定憋著更大的壞。你猜剛才我貼在他包間裡聽見了什麼？他要帶賽義德去看Relink腦機實驗志願者的家庭和巴別塔內的實驗室。」
「什麼？」王宇昊聽完一愣：「他瘋了？帶賽義德去那種地方，就不怕賽義德直接把巴別塔掀了？」
「誰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麥曉雯指尖一滑，透過哈夫克網路黑進了餐館周邊的交通監控：「露娜和克萊爾向著大浴場的方向去了，你，去跟著他們。我去跟蹤張憲兵。我倒要看看，這位張總經理，到底是想當好人，還是想把賽義德當槍使。」
另一邊，張憲兵轉身回了包廂，而賽義德已經站了起來，簡直一刻也等不及。
「處理完了？」賽義德問他。
「小事，幾個不懂事的下屬。」張憲兵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沖他抬了抬下巴：「走吧，老賽，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賽義德的親衛士兵卡里姆立刻上前一步：「老大，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賽義德抬手攔住了他：「你帶著兄弟們去接管雷斯的地盤。雷斯手下的兵，有不少是我帶出來的，他們肯定認得你。趁早把地方安頓下來，免得再生禍亂。」
「老大！」
「就這麼定了。」
——————————
從外城區向櫻桃小鎮行進的這段路上，家家戶戶關門落窗，看不見任何燈光人影。
巴克什快要亂起來了。
哈夫克集團的掃街行動轟轟烈烈的，居然把大惡霸雷斯給抓走了。
他手下那些手下還不得趁亂生事？到時候哈夫克嚴打過來，管你是不是惡徒，全掃掉了。
鎮上的居民早就在家中躲好，免得遭池魚之災。
「就我們兩個了，老賽。」
張憲兵伸胳膊搭了一下賽義德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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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賽義德要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刀躍躍欲試，張憲兵趕忙把他手拉住：「沒，沒沒。咱就是說，你就不能把你那面具收了？咱們是去微服私訪，不是去嚇人。」
賽義德停住了腳步，隨後把張憲兵的胳膊拎下來：「我要告訴他們我來了。」
他也不說清楚，他究竟是要讓宵小之徒膽寒，還是要讓悲慘之人看見希望。
「可是我們要去看一個八歲的小姑娘。」
張憲兵這話勾起了賽義德對那些在港區縮瑟的婦孺的印象。
不論這個面具是希望、身份還是抵抗的象徵，它確實會嚇到小孩子。
「好吧...」
這是賽義德第一次在哈夫克集團勢力的人面前摘下面具。
「現在你滿意了？」
燒傷的疤痕如一條還未蝶化的毛毛蟲，趴在賽義德的臉上。
張憲兵只是湊近打量他，然後，笑意越來越濃，最終發出一聲脆脆的嬉笑：「嘿嘿嘿。」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老賽，你長得真帥。有種純真的美，和我老家的一個明星似的。」
「明星？我可不是唱戲的。」
「他也不是。他在老家原本是個放牛的，後來因為長得好看，當了大明星，大家都去他的家鄉崇拜他，他的家鄉也因為他，從一個貧窮的地方，建設成了美麗富饒的旅遊景點。」
「那他還挺厲害，放牛還能放出名堂來。」
「你不也是個鬧出了名堂來的獵人麼？大壩、長弓溪谷，原本不也是旅遊景點嗎？」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呵，我只是在想，或許未來有一天，你也會成為阿薩拉的大明星。當然你現在已經是了。或許當一個零號大壩的導遊會更好一點。」
談笑間，張憲兵憑著記憶與現實的重疊，來到了那家會「觸發語音彩蛋」的房屋門口。
街道靜得嚇人，可見二樓的房間還亮著昏黃的燈。張憲兵抬手示意賽義德停下，隔著門板，就能聽見裡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女人輕聲的安撫。
他的Relink透過向哈夫克導航地圖核對，確認了這裡的定位：中心幼兒園（廢棄）——準確的說，這戶人家的隔壁才是廢棄的幼兒園。
剛剛在路上，張憲兵是有意在用聊天拖慢賽義德的腳步，他需要一點時間，用Relink協助自己搜尋關於這戶人家的資訊。
他來到這個世界還是太早了，尚不知道那些遊戲觸發的語音後續會有怎樣的劇情，更不知道羅米修斯的腦機實驗究竟是好是壞。
幸好，在叩響這扇悲劇的房門前，他已經有了足以閱讀機密記錄檔案的權利。
「就是這裡。」張憲兵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面的小女孩叫雷拉，今年八歲。羅米修斯對外說，她得了罕見的神經系統遺傳病，是Relink讓她重獲光明。」
賽義德的呼吸一下子就沉了。
他聽過這個故事。在那些哈夫克的宣傳手冊里，在阿薩拉的各種街頭廣播裡，拯救了罕見遺傳病女孩的羅米修斯被吹捧得像個救世主一樣。
「可是我要告訴你，她之所以失明，正是羅米修斯的腦機害的。」
還不待賽義德有何反應，張憲兵抬手敲了敲門。
二樓昏暗的燈光一下子就熄了。
「篤、篤、篤」
張憲兵無視了像個被點燃的煤氣罐一樣即將爆發，臉色臭得要死的賽義德，繼續不緊不重地敲門。
過了一會，似是察覺到敲門者並非野蠻的強盜，裡面才傳來一陣腳步。
「誰？家裡已經沒有東西了...求求你們不要再來了...」
「嫂子，我們不是阿薩拉衛隊的人，我聽說雷拉咳嗽很嚴重，帶了消炎藥來。」
張憲兵的解釋自然是讓賽義德更為不滿，可是，他這解釋居然真的有用。
屋裡的婦人開啟了一道門縫。
「...你們是？」
張憲兵也不解釋，直接拿出一瓶白色包裝的消炎藥，晃了晃，瓶子裡發出顆粒的聲音。
婦人又開啟些門，伸手要拿，張憲兵卻收手了。
「你幹嘛不把藥給她？」賽義德實在憋不住了，質問道。
張憲兵對他搖搖頭，又對婦人換了種說辭：「其實，我們是羅米修斯博士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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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是博士的人啊，快，快請進。」
這前後態度差異又讓賽義德感到窩火，可是張憲兵再次對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多說話。
賽義德只好憋著，跟著他往屋裡進。
法蒂瑪關上門，領著他們兩個到略顯狹小的客廳去。
「我叫法蒂瑪，二位，怎麼稱呼？」
房間的隔音效果並不好，即便在一樓的小客廳，法蒂瑪的聲音也很輕，怕吵到二樓還在頭疼的孩子。
她拿出家裡最好的罐裝紅茶，然後用熱水壺燒起了熱水。
得益於巴別塔每日所需的巨量供電，巴克什地下電網鋪設得四通八達，連帶著巴克什城區居民的電費都很便宜，只是，熱水壺是她家現在唯一還能使用的電器。
在賽義德動嘴前，張憲兵搶先道：「你可以叫我哈里，他叫齊亞騰。」
「哈里先生？」
「嫂子，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張憲兵的語氣放得軟了些：「博士讓我們過來看看雷拉。」
「博士真是太關心孩子了——唉，也只有他那樣的大善人，才會在乎我們這些人家的死活。最近巴克什兵荒馬亂的，衛隊的那幫強盜動不動就闖進家來搶東西，要不是他時常接濟，我真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辦才好。」
聽到法蒂瑪這樣的話，賽義德感覺自己的臉上灼燒得厲害。
「誰說不是呢？別忙活了，嫂子，我們先去看看孩子吧。」
眼見著法蒂瑪生疏地拆著茶罐子，卻連蓋子都擰不開，張憲兵連忙勸她道。
「...好。」
雖然心底還想好好招待這兩位客人，但事關孩子，法蒂瑪還是立刻答應道。
他們跟著法蒂瑪來到二樓。當看見躺在床上痛苦的小女孩時，賽義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床上的小女孩縮在被子裡，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敷著退燒的毛巾，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喘息，小手下意識地捂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裡喃喃著「頭好疼啊」。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還有一張畫，畫中是天上的星星，爸爸媽媽，她，還有戴眼鏡的博士，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雷拉」自己的名字。
【Relink】
（當前腦機實驗體42號存在明顯排斥反應，是否花費200000哈夫幣進行臨時治癒？）
張憲兵拿著小藥瓶，緩緩靠近雷拉。
他扶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坐起來，在其母親的幫助下為其餵服消炎藥。
很快，雷拉痛苦的神情舒緩了。
不一會，她睜大烏黑的眸子，看著這個長相明顯不是阿薩拉人的男人。
「你是神仙嗎？大哥哥。」
「腦袋不疼了，小傢伙？」
「嗯...」
「餓了沒有？」
「餓...」
「齊亞騰，給她點零花錢。」
面對張憲兵命令的語氣，賽義德也沒什麼不滿，從身上的腰包里，翻出幾張有些舊了的紙幣。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
法蒂瑪試圖攔住賽義德給錢，然而張憲兵又給她攔住了。
「這錢和博士沒關係，是我們給小傢伙的見面禮，你們就收著，別餓到孩子了。」
「唉，這真是...」法蒂瑪感到難為情了。
「雷斯和他手下那幫土匪已經被我們抓了，我親手讓雷斯那個混蛋付出了代價。」張憲兵擺擺手：「我們來也是告訴你，未來的日子會安生些的，你好好照顧雷拉，一個月內，她不會再頭疼，一個月後，我們再來看她。」
張憲兵話還沒說完，法蒂瑪撲通一聲給他跪下了，接著重重對著他們一人磕了一個頭。
這動作實在太快，就連賽義德這樣身手矯健的獵人都沒攔住，直到第二下磕完還想再磕，被賽義德硬是扶住了。
「恩人，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多虧了哈夫克，才讓我們的日子好過啊！」
————————————
賽義德義憤填膺地跟著張憲兵，告別了法蒂瑪。
出了門，他真想把張憲兵毒打一頓泄氣，可是張憲兵的聲音在他揮起拳頭前響起。
「要聽故事嗎？」
「說！」賽義德的獵人耐心已經消耗的一乾二淨了。
張憲兵不帶感情地描述著事情的經過：「雷拉三歲那年失明瞭，羅米修斯博士說，是遺傳病——」
可羅米修斯沒說，雷拉失明的真正原因，是他給三歲的雷拉植入了Relink-01型實驗體，神經連線失敗，燒斷了她的視覺神經。
法蒂瑪只知道哈夫克集團幫助他們的家庭，給了很大一筆錢。
羅米修斯更沒有說，他之所以在那么小的孩子腦袋裡植入實驗腦機，是雷拉的父親為了這個窮困潦倒的家，透過阿薩拉國王政府「合法」向哈夫克集團賣掉了自己的女兒，只為了換取進入巴克什城區更優渥的生活。
廢棄的幼兒園，曾是哈夫克集團援助的教育機構，雷拉作為盲女入園，受羅米修斯照拂，從未遭受過欺負，後來幼兒園因戰亂和輿情廢園。
雷拉的父親在女兒失明後幡然悔悟，為了讓羅米修斯治好女兒的失明，自己也成為了腦機實驗志願者。
「後來，羅米修斯又用Relink-03型腦機，『治好』了雷拉的眼睛。」
張憲兵伸手，試圖鬆開賽義德捏緊的拳頭：「他用『復明』當籌碼，讓雷拉的父親自願當了實驗體。最後，這個男人因為一次G.T.I的非法入侵，死在了手術台上，償還了自己的罪業。到現在，法蒂瑪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有事太忙，而是被羅米修斯拆成了冰冷冷的實驗資料。」
賽義德猛得一掙，張憲兵就被他推開，接著挨了他收力的一拳。
只聽，他的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他忍不住想要發泄自己的情緒，這或許會是一聲怒吼。
「叔叔，你們還在嗎？」
賽義德的怒氣陡然被驅散了。
只見，雷拉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門口要和張憲兵打架的賽義德。
她的身形瘦小，聲音怯生生的，實在是惹人憐惜：「你們吵架了嗎？」
賽義德的喉嚨一下子就堵了。
他走過去，蹲下身摸著雷拉的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溫柔：「叔叔沒在吵架。小傢伙，和媽媽回屋裡去吧。」
「好...媽媽說，讓我來謝謝叔叔——」小女孩的氣息不太足，一句話頓了一會才接著說道：「媽媽說，叔叔和哥哥打跑了雷斯大壞蛋，叔叔是很厲害的人！」
賽義德抬起頭，雷拉的身後，法蒂瑪正悄悄地抹著眼淚。
看著小女孩可愛無邪的笑容，賽義德深吸了一口氣。
他深深地感到無力，卻絕不寧願妥協。
但是，正如張憲兵所描述的，這場悲劇，並不只是哈夫克集團的過錯。
不從根本改變阿薩拉，國王依舊是國王，雷斯依舊是軍閥，而平民人家的女兒依舊要被他們像港口的那些婦孺一樣賣掉！
他接受了小女孩的誇讚。
對於她——阿薩拉的未來，他同樣也誇讚她道：「你也很厲害。年紀那么小，那麼勇敢，不怕疼，之後要好好聽媽媽的話，知道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