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通電話,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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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發盯著霍雲霆的口袋,目光仿佛能穿透布匹看清楚那本紅皮證件,喉結滾了一下。

  中央軍委特別保衛工作證。

  先斬後奏。

  他確實被霍雲霆的這番警告嚇住了。

  但王德發不能退。

  省鋼廠那位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原話是這麼說的:

  「老王,這事你辦成了,副廳的位子就是你的。辦不成——你自己掂量,你那個小舅子在省建的工程款,還有多少手續沒補齊。」

  是威逼利誘,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灰溜溜回去?

  那不只是仕途到頭的問題,是整個王家都要被清算。

  人被逼到絕路上,腦子就容易往歪處想。

  王德發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害怕壓了下去。

  他飛快地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根救命稻草——

  要知道,這只是個貓在縣城的破齒輪廠!

  別說中央軍委的特級警衛了。

  就算是省軍區的人,也不可能跑到這個犄角旮旯來當保安。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穿著廠里的安保制服,手裡拿個本子就說自己是中央軍委的人?

  這也太扯了。

  王德發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不是沒有這種先例。

  前幾年運動的時候,多少人拿著偽造的紅頭文件招搖撞騙?

  一定是紅星廠怕錢老被帶走,臨時找了個愣頭青來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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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嚇唬誰呢?」

  王德發擠出一聲乾笑,底氣比剛才足了不少。

  「這種級別的證件,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縣城齒輪廠?」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幾個幹事,聲音拔高了一截:

  「都記下來!偽造中央軍委證件,這是殺頭的罪!」

  幾個幹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動筆。

  錢伯鈞氣得白鬍子都在抖:

  「王德發!我說話都不管用了?這個證件是真的!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

  「錢老!」

  王德發卻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您常年搞學問,心思單純,不了解基層這些野路子!這就是騙局!」

  他越說越自信,指著霍雲霆的鼻子:

  「我不管你是誰安排的,偽造軍委證件,公安局說了算!」

  霍雲霆面無表情地看著。

  然後他收起證件,轉頭看向劉建國。

  「廠長,辦公室有軍線電話嗎?」

  劉建國已經被這場面嚇得不敢開口,忙不迭點頭:

  「有!前天為了配合蘇工的項目,剛拉了一條加急專線,直通……」

  「帶路。」

  見霍雲霆如此有底氣,王德發心裡「咯噔」一聲。

  但話都放出去了,這會兒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打!我看你能打到哪兒去!」

  他梗著脖子跟了上去。

  「別以為就只有你會打電話!我也要給省委打電話,匯報你們紅星廠暴力抗法!」

  一行人朝廠長辦公室走。

  霍雲霆落後半步,壓低聲音對蘇雲說:

  「蘇顧問,此人用心不良,這裡交給我,我先派人送您回招待所休息。」

  蘇雲沒抬頭,眼睛還盯著手裡那張演算紙。

  「不用。紅星廠幫我脫了困,在去哈工大之前,我想多給他們留下點東西。」

  是紅星廠,幫她真正脫離了陸家。

  這個人情,她要用實實在在的技術還上。

  霍雲霆聞言,不再多說,只是保持自己的站位永遠位於王德發和蘇雲之間。

  廠長辦公室不大。

  一張掉了漆的木頭桌子,幾把摺疊椅,牆角堆著落灰的文件。

  那台擺在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機,就是這間屋子裡最值錢的東西。

  霍雲霆走過去,拿起話筒,對總機接線員報出了一串加密號碼。

  王德發豎著耳朵聽。

  他心裡那股子僥倖,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

  「接西北軍區司令部,找雷震司令。」

  聽到這句,王德發的臉色終於變了。

  雷震?

  西北軍區司令員?

  電話接通的速度快得嚇人。

  霍雲霆簡短地報告了情況,然後把話筒遞給劉建國。

  「廠長,您來說。」

  劉建國接過話筒,結結巴巴地把省重工廳調查組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一半,話筒那頭炸了。

  「他媽的——」

  這一嗓子,別說劉建國了,連門外走廊里站著的人都聽見了。

  雷震的聲音透過話筒震得桌上的搪瓷筆筒都在晃。

  「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敢動老子的人?!」

  「把電話給那個姓王的!老子親自跟他說!」

  劉建國連忙把話筒遞了過去。

  王德發已經想起了他看過的軍區領導名錄,確認了西北司令就是雷震。

  他的機械地接過話筒。

  「你就是王德發?!」

  雷震的聲音帶著能把人耳膜震穿的怒氣。

  「省重工廳?好大的官威!誰給你的膽子,質疑中央軍委的證件?!」

  「我……這……我……雷、雷司令……」

  王德發的嘴唇在哆嗦,嘴巴張了幾次,編好的說辭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你給老子聽好了——」

  雷震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現在,立刻,馬上!帶著你的人,滾出紅星廠!」

  「五分鐘!老子要是再聽說你們在那兒礙眼,就讓警衛排把你們全部就地看押!」

  「試試看我雷震說話算不算數!」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只留下一陣刺耳的忙音。

  王德發握著話筒,整個人釘在原地。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幾個跟來的幹事早就把筆記本藏到了身後,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拿出來過。

  王德發張了張嘴,喘了幾口氣,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而這還沒完。

  不到三分鐘,電話又響了。

  劉建國看了霍雲霆一眼,見他點頭,才拿起話筒。

  「餵?」

  「是紅星齒輪廠的劉建國劉廠長嗎?」

  話筒那頭的聲音,跟剛才雷震的咆哮判若兩人。

  卑微、客氣、小心翼翼,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在叫家長。

  「我是省委辦公廳的……」

  「剛才的事情我們已經了解了!是我們的工作失誤!嚴重的工作失誤!」

  「王德發同志思想僵化,官僚主義嚴重,省委已經決定,就地免去其一切職務,即日成立專案組進行審查!」

  「請您和錢老,還有那位……那位蘇顧問,千萬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劉建國聽著對面連珠炮似的道歉,腦子裡嗡嗡的。

  他當了這麼多年廠長,連縣裡的科長打電話來都得陪笑臉。

  今天省委辦公廳給他打電話道歉?

  掛斷電話,劉建國轉過頭看向王德發。

  這位十分鐘前還不可一世的調查組組長,此刻雙腿一軟,跌坐在了摺疊椅上。

  椅子腿沒撐住,他連人帶椅摔在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沒有人去扶他。

  風波來得猛,走得也快。

  王德發和他那幾個下屬被廠里的工人「送」出了大門。

  走的時候,王德發的腿是軟的。

  兩個幹事一左一右架著他,跟抬傷員似的。

  路過車間門口,正好迎面撞上從裡面出來搬零件的趙學民。

  這位紅星廠總工手裡端著個鐵盆,裡頭裝著幾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

  他看了王德發一眼,面無表情地讓開路。

  等這幫人走遠了,趙學民才「呸」了一聲,低聲罵了句,端著饅頭進了車間。

  而王德發的車剛開出廠區,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已經乘著軍用卡車從另一頭開了進來。

  三輛解放牌卡車,車廂里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們動作極快,以紅星齒輪廠為圓心,半小時內拉起了三道警戒線。

  一塊嶄新的木牌釘在了廠大門口,白底紅字,油漆還沒幹透:

  【軍事管制區域,無關人員禁止入內】

  這是雷震的最新命令——

  蘇雲在紅星廠一天,方圓五公里就是軍事禁區。

  誰來,都得西北軍區點頭同意!

  ---

  當天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

  一架軍用直升機降落在紅旗縣東邊的打穀場上。

  螺旋槳捲起的風把曬在場邊的苞米葉子吹得滿天飛,幾個路過的老鄉嚇得蹲在路邊不敢動。

  雷震從機艙里跳下來的時候,腳上還穿著拖鞋。

  顯然是接完電話就直接上的飛機。

  處理王德發那種貨色不需要他親自跑一趟。

  他來,是有正事。

  下飛機後,雷震在士兵的指引下直奔核心車間。

  蘇雲正蹲在工具機旁邊,拿著卡尺量一個剛加工出來的樣件。

  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雷震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丫頭。」

  雷震把一份牛皮紙文件袋拍在工作檯上。

  「你看看這個。」

  蘇雲擦了擦手上的機油,抽出文件。

  是她之前交給雷震的「複合裝甲三步走」技術方案。

  但此刻這份方案已經面目全非。

  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批註,每一頁都貼著便籤條。

  有些地方甚至被畫了大大的問號和感嘆號。

  蘇雲一頁一頁翻過去。

  雷震搬了個馬扎坐在旁邊,點了根煙,又想起什麼,走到門口才點上。

  他靠著門框,吐了口煙:

  「方案拿回去之後,我連夜召集了軍工口的人開會。」

  「大伙兒看完都說好,理論上完全走得通,比咱們現有的技術路線至少領先十五年。」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一轉:

  「但是落不了地。」

  蘇雲沒吭聲,繼續看批註。

  雷震一條一條給她念:

  「第一個,陶瓷燒結。軍工陶瓷研究所那邊試了,你要求的氧化鋁純度99.5%,他們能做到。但燒結環節成品率不到一成,十塊裡頭九塊碎,燒出來的性能也達不到你給的指標。」

  「溫控設備跟不上,你說溫差不能超過5度,咱們最好的窯爐誤差是正負30度。差了六倍。」

  「第二個,玻璃纖維。拉絲設備是五十年代從蘇聯進口的老古董,拉出來的纖維粗細不均勻,強度只有你要求的三分之一。」

  「第三個——」

  雷震頓了一下,像是這個問題最讓他頭疼。

  「粘合劑。化學所那邊說,你給的分子式他們看懂了,但合成條件太苛刻,反應路徑設計不出來。催化劑的選型、溫度曲線的控制、中間產物的分離……每一步都是坎。」

  他把菸頭在門框上掐滅,走回來,在蘇雲對面坐下。

  一個開國將軍,此刻看著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眼神里全是誠懇。

  「丫頭,我不是來催你的。」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給的這條路,方向絕對沒問題。但咱們的腿太短,走不動。」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聲音放得很低:

  「你告訴我,這些坎,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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