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只是個普通考生
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車窗外的白楊樹飛速後退。
車廂內，氣氛有些古怪。
駕駛座上的警衛連連長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汗。
后座這兩位爺，一個是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軍區司令。
一個是這幾天把整個紅星廠折騰得底朝天的「蘇神」。
「丫頭，真不去？」
雷震側過身，大手拍了拍真皮座椅的扶手：
「我都跟省招辦打好招呼了。就在紅星廠子弟小學給你設個單人考場，兩個監考老師專門伺候你一個。」
「你想考多久考多久，餓了還有專人送飯。那環境，絕對比一群人擠在一起強！」
老將軍是真的惜才。
在他眼裡，蘇雲這顆腦袋現在比整個裝甲師都金貴。
萬一在那個鬧哄哄的考場裡被哪個不長眼的磕了碰了，或者因為天太熱中暑了，那就是國家的損失。
「首長，這不合規矩。」
蘇雲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根中華牌鉛筆：
「高考是國家的大事，公平是底線。如果我搞特殊化，這狀元拿得也沒意思。」
雷震瞪著眼睛：
「扯淡！這叫特殊人才特殊保護！誰敢說閒話，老子崩了他！」
「再說了。」蘇雲偏過頭，「就算把我和幾千人關在一起，我要拿第一，誰也攔不住。既然結果都一樣，何必浪費國家的行政資源？」
「好！有種！」
雷震一拍大腿：
「老子就喜歡你這股子狂勁兒！既然你要堂堂正正地考，那咱們就堂堂正正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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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
吉普車距離紅旗縣第一中學考點還有兩個街區時，蘇雲突然開口。
「就在這兒下吧。那車牌太扎眼，嚇著別的考生不好。」
蘇雲推門下車，拒絕了警衛員想要遞過來的軍用水壺。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衝車里的雷震揮了揮手：
「首長回吧，等我好消息。」
雷震看著蘇雲瘦削卻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笑罵了一句：
「這丫頭，嘴比那一號車間的衝壓機還硬！」
……
1978年的夏天，熱得有些離譜。
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慘叫，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曬化的刺鼻味道，還混雜著廉價墨水和焦慮汗水的酸味。
紅旗縣一中門口，紅底白字的橫幅掛在兩棵大柳樹之間——
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這裡匯聚了這十里八鄉所有的希望。
有穿著舊軍裝、挎著黃書包的知青；有滿手老繭、還在默背公式的工人；也有挺著大肚子、在家人的攙扶下還要來搏一搏的孕婦。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這是鯉魚躍龍門的唯一機會，是改變命運的獨木橋。
人群中，不少人還在爭分奪奪秒地翻看著被翻爛的小冊子，嘴裡念念有詞。
蘇雲走在其中，兩手空空，只在上衣口袋裡插了兩支鋼筆，手裡拿著那張准考證和那一盒中華鉛筆。
步伐不緊不慢，既沒有那種即將上戰場的悲壯，也沒有那種患得患失的慌張。
「那是誰啊？怎麼連本書都不帶？」
「估計是那個單位混日子的，來湊個熱鬧吧。」
「這種人能考上？」
周圍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在這個以勞動為榮、以苦讀為榮的年代，蘇雲這種鬆弛感，在旁人眼裡就是不學無術的代名詞。
蘇雲充耳不聞。
「借過。」
蘇雲正準備穿過擁擠的人群去查看考場分布圖。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優越感的男聲在側前方響起。
「大家都讓讓，別擠！擠壞了腦子待會兒怎麼考試？我可是紅旗機械廠推薦的重點考生，要是考砸了你們賠得起嗎？」
這聲音太熟悉了。
蘇雲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人群中央，陸遠穿著那件他視若珍寶的確良白襯衫，下面是一條燙得筆挺的藍色西褲。
為了顯示文化人的身份，他還在上衣口袋裡別了一支英雄牌鋼筆。
正拿著一把紙扇子，跟趕蒼蠅一樣驅趕著身邊那些衣著破舊的農村考生。
在他身邊，趙芳像個貼身丫鬟一樣，一邊給他扇風，一邊遞水：
「遠哥，你別跟這幫泥腿子一般見識。你可是要考省城大學的，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陸遠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自從蘇雲滾蛋後，他覺得自家的風水都變好了。
這次機械廠大院裡的人都說，以他的水平，考個大專是十拿九穩。
「哼，那是自然。我這幾天複習……」
陸遠的話沒說完，目光突然在人群中定格。
那件白襯衫太顯眼了。
即便是在這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場合，那個女人的身上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級感。
那是蘇雲？
陸遠愣了一下，推開人群，大步走了過去。
故意在經過蘇雲身邊時，肩膀用力一歪。
蘇雲早就預判了他的動作，身形微微一側。
陸遠撞了個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喲，這不是我們的蘇大專家嗎？」
陸遠站穩腳跟，為了掩飾尷尬，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怎麼？前幾天不是還在吹噓能修拖拉機嗎？今天也來擠這獨木橋了？」
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緊張的考前氣氛正好需要一點調劑。
蘇雲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陸遠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
「這路是你修的？」蘇雲淡淡道。
「路不是我修的，但這大學的門檻，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跨過去的。」
陸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惡毒地說道：
「蘇雲，剛才我可看見了。你是從那邊路口下來的吧？那邊可是停著軍車。」
他上下打量著蘇雲，笑的猥瑣：
「離了婚就是放得開啊。怎麼？那是你的新靠山？哪個老頭子？人家答應保送你去哪個技校了？還是說，人家只是玩玩你？」
在陸遠貧瘠的認知里，一個被他拋棄的農村婦女，絕不可能憑本事坐上那樣的車。
除非……出賣色相。
這讓他心裡那種扭曲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看，你蘇雲離開了我陸遠，也就只能幹這種下賤勾當！
蘇雲看著陸遠那副自以為看穿一切的嘴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了雷震為了那張坦克圖紙在招待所守了三天三夜。
想起了錢伯鈞院士為了一個算法公式跟她徹夜長談。
如果在陸遠眼裡，這些國家級的科研交集只能被解讀為「男女關係」，那這個男人的格局，甚至還不如廢品站里的蟑螂。
「陸遠。」
蘇雲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連厭惡的情緒都很淡。
「你的眼界，也就只能看到這些髒東西了。」
車廂內，氣氛有些古怪。
駕駛座上的警衛連連長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汗。
后座這兩位爺，一個是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軍區司令。
一個是這幾天把整個紅星廠折騰得底朝天的「蘇神」。
「丫頭，真不去？」
雷震側過身，大手拍了拍真皮座椅的扶手：
「我都跟省招辦打好招呼了。就在紅星廠子弟小學給你設個單人考場，兩個監考老師專門伺候你一個。」
「你想考多久考多久，餓了還有專人送飯。那環境，絕對比一群人擠在一起強！」
老將軍是真的惜才。
在他眼裡，蘇雲這顆腦袋現在比整個裝甲師都金貴。
萬一在那個鬧哄哄的考場裡被哪個不長眼的磕了碰了，或者因為天太熱中暑了，那就是國家的損失。
「首長，這不合規矩。」
蘇雲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根中華牌鉛筆：
「高考是國家的大事，公平是底線。如果我搞特殊化，這狀元拿得也沒意思。」
雷震瞪著眼睛：
「扯淡！這叫特殊人才特殊保護！誰敢說閒話，老子崩了他！」
「再說了。」蘇雲偏過頭，「就算把我和幾千人關在一起，我要拿第一，誰也攔不住。既然結果都一樣，何必浪費國家的行政資源？」
「好！有種！」
雷震一拍大腿：
「老子就喜歡你這股子狂勁兒！既然你要堂堂正正地考，那咱們就堂堂正正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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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
吉普車距離紅旗縣第一中學考點還有兩個街區時，蘇雲突然開口。
「就在這兒下吧。那車牌太扎眼，嚇著別的考生不好。」
蘇雲推門下車，拒絕了警衛員想要遞過來的軍用水壺。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衝車里的雷震揮了揮手：
「首長回吧，等我好消息。」
雷震看著蘇雲瘦削卻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笑罵了一句：
「這丫頭，嘴比那一號車間的衝壓機還硬！」
……
1978年的夏天，熱得有些離譜。
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慘叫，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曬化的刺鼻味道，還混雜著廉價墨水和焦慮汗水的酸味。
紅旗縣一中門口，紅底白字的橫幅掛在兩棵大柳樹之間——
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這裡匯聚了這十里八鄉所有的希望。
有穿著舊軍裝、挎著黃書包的知青；有滿手老繭、還在默背公式的工人；也有挺著大肚子、在家人的攙扶下還要來搏一搏的孕婦。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這是鯉魚躍龍門的唯一機會，是改變命運的獨木橋。
人群中，不少人還在爭分奪奪秒地翻看著被翻爛的小冊子，嘴裡念念有詞。
蘇雲走在其中，兩手空空，只在上衣口袋裡插了兩支鋼筆，手裡拿著那張准考證和那一盒中華鉛筆。
步伐不緊不慢，既沒有那種即將上戰場的悲壯，也沒有那種患得患失的慌張。
「那是誰啊？怎麼連本書都不帶？」
「估計是那個單位混日子的，來湊個熱鬧吧。」
「這種人能考上？」
周圍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在這個以勞動為榮、以苦讀為榮的年代，蘇雲這種鬆弛感，在旁人眼裡就是不學無術的代名詞。
蘇雲充耳不聞。
「借過。」
蘇雲正準備穿過擁擠的人群去查看考場分布圖。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優越感的男聲在側前方響起。
「大家都讓讓，別擠！擠壞了腦子待會兒怎麼考試？我可是紅旗機械廠推薦的重點考生，要是考砸了你們賠得起嗎？」
這聲音太熟悉了。
蘇雲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人群中央，陸遠穿著那件他視若珍寶的確良白襯衫，下面是一條燙得筆挺的藍色西褲。
為了顯示文化人的身份，他還在上衣口袋裡別了一支英雄牌鋼筆。
正拿著一把紙扇子，跟趕蒼蠅一樣驅趕著身邊那些衣著破舊的農村考生。
在他身邊，趙芳像個貼身丫鬟一樣，一邊給他扇風，一邊遞水：
「遠哥，你別跟這幫泥腿子一般見識。你可是要考省城大學的，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陸遠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自從蘇雲滾蛋後，他覺得自家的風水都變好了。
這次機械廠大院裡的人都說，以他的水平，考個大專是十拿九穩。
「哼，那是自然。我這幾天複習……」
陸遠的話沒說完，目光突然在人群中定格。
那件白襯衫太顯眼了。
即便是在這種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場合，那個女人的身上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級感。
那是蘇雲？
陸遠愣了一下，推開人群，大步走了過去。
故意在經過蘇雲身邊時，肩膀用力一歪。
蘇雲早就預判了他的動作，身形微微一側。
陸遠撞了個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喲，這不是我們的蘇大專家嗎？」
陸遠站穩腳跟，為了掩飾尷尬，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怎麼？前幾天不是還在吹噓能修拖拉機嗎？今天也來擠這獨木橋了？」
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緊張的考前氣氛正好需要一點調劑。
蘇雲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陸遠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扭曲的臉。
「這路是你修的？」蘇雲淡淡道。
「路不是我修的，但這大學的門檻，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跨過去的。」
陸遠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惡毒地說道：
「蘇雲，剛才我可看見了。你是從那邊路口下來的吧？那邊可是停著軍車。」
他上下打量著蘇雲，笑的猥瑣：
「離了婚就是放得開啊。怎麼？那是你的新靠山？哪個老頭子？人家答應保送你去哪個技校了？還是說，人家只是玩玩你？」
在陸遠貧瘠的認知里，一個被他拋棄的農村婦女，絕不可能憑本事坐上那樣的車。
除非……出賣色相。
這讓他心裡那種扭曲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看，你蘇雲離開了我陸遠，也就只能幹這種下賤勾當！
蘇雲看著陸遠那副自以為看穿一切的嘴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了雷震為了那張坦克圖紙在招待所守了三天三夜。
想起了錢伯鈞院士為了一個算法公式跟她徹夜長談。
如果在陸遠眼裡，這些國家級的科研交集只能被解讀為「男女關係」，那這個男人的格局，甚至還不如廢品站里的蟑螂。
「陸遠。」
蘇雲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連厭惡的情緒都很淡。
「你的眼界，也就只能看到這些髒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