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全廠靜默,只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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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紅星齒輪廠後山。

  狂喜過後的雷震忽然收住了笑聲。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臉色驟變。

  「幾點了?啊?這都幾點了!」

  雷震壓低聲音,衝著還在興奮討論數據的技術員們揮手。

  「閉嘴!都給老子閉嘴!」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剛才還要給蘇雲請特等功,怎麼現在又要閉嘴?

  這是鬧哪出?

  雷震指了指山腳下那棟亮著一盞檯燈的招待所,聲音壓得極低:

  「還有兩天就是高考!我剛才在食堂看到蘇雲的時候臉色很不好,肯定是用腦過度,回去肯定倒頭就睡。」

  「你們這群大老爺們在這兒嘎嘎叫,吵醒了她怎麼辦?」

  專家們聞言,很想說剛才就您叫的最響。

  但顯然只能想想。

  他們臉上的狂熱化作惶恐,趕緊捂住嘴,連連點頭。

  「傳我命令。」

  雷震轉頭看向身邊的警衛連連長。

  「從現在開始,直到高考結束,紅星齒輪廠方圓五里之內,實行靜默管制。」

  「一號車間的大型衝壓機,停機!鍛造車間的空氣錘,停機!」

  「所有進出車輛,不管是誰的座駕,一律熄火,推著走!」

  連長立正敬禮,轉身要跑,又被雷震一把拽住衣領。

  「還有!」

  雷震指了指招待所後面那片水塘,眉頭緊鎖。

  「那幾隻青蛙叫得太歡了。帶一個班的戰士過去,把青蛙都給我抓了!一隻都不許漏!」

  ……

  這一夜,紅星齒輪廠註定無眠,卻又安靜得可怕。

  如果不身臨其境,沒人能相信這是一種怎樣的震撼場面。

  凌晨五點,幾輛運送特種鋼材的解放牌卡車抵達廠門口。

  司機剛要按喇叭催促開門,就被幾個持槍的哨兵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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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司機發火,哨兵指了指那個只有一盞燈亮著的招待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緊接著,令司機終身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幾十名穿著油污工裝的工人,還有剛剛撤下測試場的警衛連戰士,齊刷刷地走了過來。

  沒有口令,沒有號子,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幾十雙手搭在了滿載鋼材的卡車車斗和車頭上。

  這可是重達數噸的大傢伙!

  「一、二、三……」

  有人用極低的氣音數著數。

  車輪緩緩滾動。

  在沒有任何引擎轟鳴的情況下,這些鋼鐵巨獸被工人們用肩膀、用後背,一點一點地推過了減速帶,推入了庫房。

  汗水順著工人們剛毅的臉龐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卻沒人說哪怕一句累。

  而在招待所後的水塘里,十幾名年輕戰士挽著褲腿,滿身泥濘。

  他們像是在執行拆彈任務一樣,小心翼翼地在蘆葦盪里摸索。

  每抓到一隻青蛙,就輕輕放進編織袋裡,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不僅僅是為了一個考生的睡眠。

  這是整個國家,對知識,對人才遲來的敬畏與補償。

  ……

  同一片夜空下,紅旗縣考場旁的一家破舊旅館裡。

  啪!

  陸遠狠狠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攤開手掌,是一攤蚊子血。

  「這破地方怎麼住人啊!」

  陸遠煩躁地踹了一腳床板,身下的竹蓆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

  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隔壁房間的呼嚕聲震天響,樓下馬路上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更是一刻沒停過。

  趙芳穿著一件的確良睡裙,手裡搖著把破蒲扇,也是一臉油汗:

  「遠哥,忍忍吧,還有兩天就考完了。這時候換招待所也來不及了,好地方都被有關係的占了。」

  陸遠翻了個身,心裡那股優越感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來。

  「哼,咱們這條件雖然差點,但好歹還是個單間。」

  陸遠幸災樂禍。

  「蘇雲那個文盲離了婚,現在指不定躲在哪個橋洞底下,或者是哪個漏雨的破廟裡複習呢。」

  他想起蘇雲離開時只帶走了一台破收音機,心裡就一陣暗爽。

  「沒錢,沒介紹信,連個安靜看書的地方都沒有。」

  陸遠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就算她那個豬腦子突然開竅想考大學,這種環境下,恐怕連准考證都要被老鼠咬爛吧。」

  「那是,她哪有遠哥你的福氣。」

  趙芳趕緊奉承了一句,心裡卻在盤算著陸遠要是考上了,自己能不能也跟著進城。

  ……

  蘇雲是被一陣極輕的敲門聲喚醒的。

  這一覺睡得極沉。

  她打開門,劉建國正像做賊一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

  「蘇工……哦不,蘇同學。」

  劉建國聲音都壓成了氣音。

  「沒打擾您思考吧?這是食堂特意熬的小米粥,養胃。」

  蘇雲接過飯盒,目光越過劉建國,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兩個人。

  是農機站的張工張德明,還有廢品站的老王頭。

  這兩位她在紅旗縣最初的「貴人」,此刻顯得有些侷促。

  「丫頭。」

  老王頭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手絹包。

  「俺不懂啥大道理。聽那幫首長說,你要去考狀元了?這是俺早起煮的,紅皮雞蛋,滾運氣的。」

  張德明則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精美的鐵皮文具盒,鄭重地遞過去:

  「蘇雲,這是一套正宗的中華牌繪圖鉛筆,2B的,好上色。我知道你不需要這東西也能畫出比我們好的圖,但……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

  蘇雲看著那枚紅雞蛋,又看了看那盒在這個年代價值不菲的鉛筆。

  「謝謝。」

  蘇雲沒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珍重地收下了這兩份禮物。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陽光灑在紅星廠的廠區。

  往日裡煙囪冒出的黑煙少了很多,原本喧鬧的車間死寂一片。

  路上的工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巡邏的吉普車甚至直接是被人推著走的。

  蘇雲看著這一幕,握著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特權。

  這是這個百廢待興的國家,要把曾經失去的時間,不惜一切代價搶回來的決心。

  而她,就是承載這份決心的那個支點。

  「既然大家都這麼給面子。」

  蘇雲在心裡默默說道。

  「那我也不能讓這狀元的名頭,落得太輕了。」

  ……

  1978年7月20日。

  六百一十萬考生,將如過江之鯽般湧向考場,去爭奪那僅有的四十萬個名額。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照在紅星廠招待所的大門上。

  蘇雲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深藍色的褲子。

  手裡只拿著那個裝有中華鉛筆的文具盒和准考證。

  她剛走出大門,腳步便是一頓。

  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212吉普車,車漆在陽光下綠得發亮,連輪胎都刷得一塵不染。

  頭髮花白、身穿四個口袋草綠色軍裝、佩戴紅領章的老人,正筆直地站在車門旁。

  看到蘇雲出來,雷震大步上前,用的是他在閱兵場上才有的標準軍姿。

  這位讓敵人都聞風喪膽的鐵血將軍,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送自家閨女出嫁般的慈祥與鄭重。

  他親自拉開了吉普車的后座車門,那是只有首長才能坐的位置。

  「蘇雲同志。」

  雷震的聲音洪亮。

  「請上車,我們送你去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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