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扯謊
「清涼台落雷事件」天下皆知，藤原氏對此一直心有餘悸。
但允亮似乎不太相信鬼神之事，他眼神微動，朝行刑的放免抬了抬下巴，放免立刻換上了粗了一圈的竹鞭。
「受何人指使？」允亮又問了一遍。
義貞低著頭，汗水順著鼻尖滴在石地上，根本看不清顏色。
「此事不是你審得了的！我若是亂說一氣，必定株連無辜。」
惟宗允亮看著他那張疼得煞白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示意放免退下。
「上枷，收押！」
「嘩啦！」
鐵鏈拖過石地的聲響在牢道里格外刺耳。
回到牢房門口，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獄卒朝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副枷鎖。
這副枷與方才的不同，木質更沉，邊緣沒有打磨光滑，布滿毛刺。枷孔比尋常的小了一圈，顯然不是給成年男子準備的。
絡腮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可是犯了『八虐』的重犯，得和兄弟們以前用的有所區別。」
話音未落，枷鎖便扣上了義貞的手腕。毛刺扎進皮肉，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往裡鑽。他悶哼一聲，手臂的青筋暴起。那枷孔實在太小，腕骨被勒得格格作響，血脈不通，雙手很快便腫脹發紫。
「這就受不了了？受不了就招啊！」
義貞冷笑道：「招倒是可以招，我是怕害了你們！」
絡腮鬍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歇著吧！弟兄們手段多的是，菅原殿！」他特意將「菅原殿」說得恭敬無比，顯然是在記恨義貞頂撞他的上司。
義貞被推進牢房，牢門轟然合攏。
這是義貞入獄的第一個夜晚。
屁股疼得根本無法坐下。枷鎖將雙手固定在身前，無法側臥，無法伏地而睡。他只能跪著身子，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牆上，用石牆分擔枷鎖的重量。
但他疼得根本睡不著。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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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響聲通過石壁，沿著抵牆的額頭傳入了腦海，遠比耳中所聽更加清晰，就像是有人在彈自己的腦瓜崩。
義貞猛地睜眼，心臟狂跳。回聲在狹小的牢房裡震盪，更顯沉悶。
他本以為是幻覺，但每當要睡著時，牆壁上就會傳來敲擊聲。
平安時代的律法，已經徒有其表。若不是惟宗允亮主審，估計這群放免下手更狠。
不讓犯人睡覺，不讓傷口癒合，用時間和痛苦碾碎犯人的意志，這一套倒的確是在向武周靠攏。
第三天清晨，獄卒才送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義貞的手被枷鎖束縛，要喝粥就只能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用嘴去夠碗沿。
絡腮鬍子特意守在牢門處，想要看這樂子。
義貞自然不會讓他如意。
——戲都演到這個地步了，就要堅持到底，作出一副要把秘密帶到黃泉的樣子。
「菅原殿，怎麼不吃飯？要不要在下來餵你？」
義貞笑道：「敢問閣下叫什麼名字？」
「怎麼？殺了貴人，還想脫身報復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萬一我被輕判，沒準還能和你一起當差呢！」
「你？呵呵……」絡腮鬍輕蔑地笑了起來，腳尖衝著碗點了點，「你到底喝不喝？」
義貞沉默不語，此刻再挑釁下去只會多吃苦頭。
「不喝是吧？那就別想偷偷喝！我得看著你喝才行！」
絡腮鬍說罷，腳尖勾翻了粥碗，便鑽入了隔壁石室。
整個上午石壁傳來的敲擊格外沉悶，但義貞卻已經能睡著。只是每次都感覺只是一閉眼的功夫，就會被涼水潑醒。
他的精神開始瀕臨崩潰，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有時他還會產生幻覺，誤以為晴明正在面前詢問自己，而自己那經不起推敲的謊言一不留神就會脫口而出。
入獄的第三天夜晚。身體開始不由自主打起冷顫，笞傷和枷傷一起發作，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要死了嗎？真不甘心！
這是義貞最後的念頭。
義貞再度恢復神志時，只感到眼前一片昏黃。
他能聞到泥土的清香，能感受到風吹拂過自己的亂糟糟的鬍鬚。
——我還活著！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正看到了立著木質柵欄的小窗，窗外是藍天白雲，牆角也沒有蛛網。
——看來我被轉移到了地面的牢房。看來有戲！
絡腮鬍子守在牢門外，見他醒來，立刻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牢房的犯人和獄卒都被清空。
身材矮小的藤原道隆，在安倍晴明陪同下走了進來。
「菅原義貞，我聽說你非要見到我才說實話？」
「關白殿下、陰陽助，此事我自知難以辯解，但其中牽涉太多，因此不敢對檢非違使招供。」
「哼，快從實招來。」
義貞試著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這幾天的折磨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
道隆見他不語，冷哼一聲。
「你在檢非違使廳說，六條御息所是謀反，可有證據？」
「六條御息所已經對在下承認了。」
「那豈不是死無對證？」
義貞看了晴明一眼，晴明微微點了點頭。
「在下為求官運亨通，於是聽從陰陽助的調遣，前往調查昔日的情人六條御息所。御息所承認派人襲殺了橘中將，並告知了我那晚參會的名單。名單中式部省的官員便有三位，包括式部少輔和兩位文章博士。」
道隆很滿意義貞並未提及是為自己辦事，神色稍緩。
「文人聚會不過是常有的事，而且據我所知，你本也在赴宴名單上。」
「事到如今，有關白殿下和陰陽助在此，我只能實話實說。在下那日未去赴約，是因為被神明附身了。」
「神明附身？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是哪位神明？」
「正是在下的曾祖父道真公。」
安倍晴明聽到他的說法，嘴巴都不自覺地張大了。在他這個陰陽師面前玩兒這一手，簡直就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此時的菅原道真還未獲得朝廷進一步追贈的正一位太政大臣頭銜，並被認為依舊在作祟，是民間傳聞中的「雷神」「怨神」。
道隆對此倒並不害怕，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義貞。
陷害菅原道真的人叫藤原時平，而願意為菅原道真平反的人叫藤原忠平。兩人是親兄弟，先後擔任了關白。
藤原時平這一支因為「雷神」作祟，到了孫子輩已經變得蕭條，無一人能成為公卿。而藤原忠平這一脈，正值鼎盛，道隆便是忠平的曾孫。
「哦，難不成你要說是道真公讓你殺死六條御息所……」
但允亮似乎不太相信鬼神之事，他眼神微動，朝行刑的放免抬了抬下巴，放免立刻換上了粗了一圈的竹鞭。
「受何人指使？」允亮又問了一遍。
義貞低著頭，汗水順著鼻尖滴在石地上，根本看不清顏色。
「此事不是你審得了的！我若是亂說一氣，必定株連無辜。」
惟宗允亮看著他那張疼得煞白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示意放免退下。
「上枷，收押！」
「嘩啦！」
鐵鏈拖過石地的聲響在牢道里格外刺耳。
回到牢房門口，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獄卒朝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副枷鎖。
這副枷與方才的不同，木質更沉，邊緣沒有打磨光滑，布滿毛刺。枷孔比尋常的小了一圈，顯然不是給成年男子準備的。
絡腮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可是犯了『八虐』的重犯，得和兄弟們以前用的有所區別。」
話音未落，枷鎖便扣上了義貞的手腕。毛刺扎進皮肉，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往裡鑽。他悶哼一聲，手臂的青筋暴起。那枷孔實在太小，腕骨被勒得格格作響，血脈不通，雙手很快便腫脹發紫。
「這就受不了了？受不了就招啊！」
義貞冷笑道：「招倒是可以招，我是怕害了你們！」
絡腮鬍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歇著吧！弟兄們手段多的是，菅原殿！」他特意將「菅原殿」說得恭敬無比，顯然是在記恨義貞頂撞他的上司。
義貞被推進牢房，牢門轟然合攏。
這是義貞入獄的第一個夜晚。
屁股疼得根本無法坐下。枷鎖將雙手固定在身前，無法側臥，無法伏地而睡。他只能跪著身子，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牆上，用石牆分擔枷鎖的重量。
但他疼得根本睡不著。
「咚！」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那響聲通過石壁，沿著抵牆的額頭傳入了腦海，遠比耳中所聽更加清晰，就像是有人在彈自己的腦瓜崩。
義貞猛地睜眼，心臟狂跳。回聲在狹小的牢房裡震盪，更顯沉悶。
他本以為是幻覺，但每當要睡著時，牆壁上就會傳來敲擊聲。
平安時代的律法，已經徒有其表。若不是惟宗允亮主審，估計這群放免下手更狠。
不讓犯人睡覺，不讓傷口癒合，用時間和痛苦碾碎犯人的意志，這一套倒的確是在向武周靠攏。
第三天清晨，獄卒才送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義貞的手被枷鎖束縛，要喝粥就只能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用嘴去夠碗沿。
絡腮鬍子特意守在牢門處，想要看這樂子。
義貞自然不會讓他如意。
——戲都演到這個地步了，就要堅持到底，作出一副要把秘密帶到黃泉的樣子。
「菅原殿，怎麼不吃飯？要不要在下來餵你？」
義貞笑道：「敢問閣下叫什麼名字？」
「怎麼？殺了貴人，還想脫身報復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萬一我被輕判，沒準還能和你一起當差呢！」
「你？呵呵……」絡腮鬍輕蔑地笑了起來，腳尖衝著碗點了點，「你到底喝不喝？」
義貞沉默不語，此刻再挑釁下去只會多吃苦頭。
「不喝是吧？那就別想偷偷喝！我得看著你喝才行！」
絡腮鬍說罷，腳尖勾翻了粥碗，便鑽入了隔壁石室。
整個上午石壁傳來的敲擊格外沉悶，但義貞卻已經能睡著。只是每次都感覺只是一閉眼的功夫，就會被涼水潑醒。
他的精神開始瀕臨崩潰，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有時他還會產生幻覺，誤以為晴明正在面前詢問自己，而自己那經不起推敲的謊言一不留神就會脫口而出。
入獄的第三天夜晚。身體開始不由自主打起冷顫，笞傷和枷傷一起發作，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要死了嗎？真不甘心！
這是義貞最後的念頭。
義貞再度恢復神志時，只感到眼前一片昏黃。
他能聞到泥土的清香，能感受到風吹拂過自己的亂糟糟的鬍鬚。
——我還活著！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正看到了立著木質柵欄的小窗，窗外是藍天白雲，牆角也沒有蛛網。
——看來我被轉移到了地面的牢房。看來有戲！
絡腮鬍子守在牢門外，見他醒來，立刻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牢房的犯人和獄卒都被清空。
身材矮小的藤原道隆，在安倍晴明陪同下走了進來。
「菅原義貞，我聽說你非要見到我才說實話？」
「關白殿下、陰陽助，此事我自知難以辯解，但其中牽涉太多，因此不敢對檢非違使招供。」
「哼，快從實招來。」
義貞試著活動了下僵硬的脖頸，這幾天的折磨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
道隆見他不語，冷哼一聲。
「你在檢非違使廳說，六條御息所是謀反，可有證據？」
「六條御息所已經對在下承認了。」
「那豈不是死無對證？」
義貞看了晴明一眼，晴明微微點了點頭。
「在下為求官運亨通，於是聽從陰陽助的調遣，前往調查昔日的情人六條御息所。御息所承認派人襲殺了橘中將，並告知了我那晚參會的名單。名單中式部省的官員便有三位，包括式部少輔和兩位文章博士。」
道隆很滿意義貞並未提及是為自己辦事，神色稍緩。
「文人聚會不過是常有的事，而且據我所知，你本也在赴宴名單上。」
「事到如今，有關白殿下和陰陽助在此，我只能實話實說。在下那日未去赴約，是因為被神明附身了。」
「神明附身？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是哪位神明？」
「正是在下的曾祖父道真公。」
安倍晴明聽到他的說法，嘴巴都不自覺地張大了。在他這個陰陽師面前玩兒這一手，簡直就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此時的菅原道真還未獲得朝廷進一步追贈的正一位太政大臣頭銜，並被認為依舊在作祟，是民間傳聞中的「雷神」「怨神」。
道隆對此倒並不害怕，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義貞。
陷害菅原道真的人叫藤原時平，而願意為菅原道真平反的人叫藤原忠平。兩人是親兄弟，先後擔任了關白。
藤原時平這一支因為「雷神」作祟，到了孫子輩已經變得蕭條，無一人能成為公卿。而藤原忠平這一脈，正值鼎盛，道隆便是忠平的曾孫。
「哦，難不成你要說是道真公讓你殺死六條御息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