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扛
左衛門權佐是左右衛門府的官職。左右衛門府是負責宮城警衛的軍事機構，其長官為「督」，次官為「佐」。同樣，在定員之外增設的官職，便加個為「權」字。檢非違使的官員大多從衛府抽調兼任，這種雙重身份相當於軍警結合，賦予了此官職極高的行動自由和執法權威。
「怎麼是你？」
義貞很快就從歷史記載中核對出了中年官員的身份。
此人是惟宗允亮。
他出身於明法道世家，早年進入培養官僚的大學寮學習，專攻法律，現在身兼明法家（法學家）與檢非違使實務官僚的雙重身份。
此人在歷史上的長德之變中，在調查案件時並未順著藤原道長的心意，堅持程序正義。因其卓越的法學造詣，被朝廷賜予「令宗」之姓，意為「律令之宗師」。
——落在這個人手上，暫無性命之憂。
「惟宗殿。人是我殺，我跟你走！六條治部承認殺害橘中將，並以情人關係欲拉攏我為同黨，事敗後欲殺我滅口。我為求自保，不得已反殺之。」
惟宗允亮沉聲道：「菅原殿！謀反可是大罪，若查無實據，便是誣告皇親，罪加一等！」
「我若是心虛，早就逃走了，這裡的人又豈能攔得住我？」
義貞說著，一眼掃向了那些包圍來的侍者，那些人居然都害怕地退了半步。
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猜想。
——我果然是猛男。
「好！來人，帶走！封鎖現場，上報別當！」
……
檢非違使廳的重案牢房設在地下。石壁泛潮，散發出一大股霉味。
義貞被一名尉官粗暴地踢進了牢房。
他靠著冰冷的石牆坐下來，肋骨間傳來遲到的鈍痛。
兩名「放免」進了檢非違使廳，便在路上下了黑手，算是一通「殺威棒」了。
牢房裡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遠處的獄卒點亮的油燈。
昏暗的光暈里，他能看見牆角爬過的蜈蚣、潮蟲。
——要想人前顯貴，必定人後受罪。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別無選擇。
潮濕悶熱的牢房讓他無法入睡，好不容易要睡著時，眼前卻亮起了一片黃霧。
「左衛門權佐提審！滾出來！」
兩名放免再度將義貞架出牢房，途中又下了一頓黑手。要不是原主身體強健，就那幾記黑拳，晚飯都得被干出來。
審訊間是一間狹長的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筆墨和幾卷文書。
惟宗允亮跪坐在案後，抬起眼皮看了義貞一眼。
「菅原殿，你的說法根本查無實據，快點從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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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被人按著跪在案前，鐵鏈嘩啦作響，兩隻手就像雛鷹的翅膀，被人掰了起來。
「請轉告陰陽助……在下調查橘左中將之死已有眉目，但茲事體大，不可外傳！」
「左中將？」
惟宗允亮愣了愣神。
「左中將案」的線索卡在六條治部那裡，道隆作為主官卻沒有催促。安倍晴明為藤原北家幹了不少黑活，私下派人去查倒是合情合理。現在六條治部一死，線索也斷了。
這個人的背景有些複雜，不能亂來，真要是審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自己的麻煩變大了。
允亮雖然凡事講究程序正義，但只要別人把程序走完，他只管負責正義。
「菅原義貞，我必須提醒您，八虐之罪不必審結便可行刑。某今日來，僅是念及道真公乃經國之士，給您一個自辯的機會。」
他直呼其名，便已是將義貞當做了罪人。
「請問惟宗殿！敢問大不敬與謀反，孰罪更重？」
「謀反乃八虐之首，大不敬罪六，你是在質疑我的權威？」
「我殺死謀反之人，並無不敬！即便犯罪，也是犯了沒有告知官府之罪。但此事牽連甚多，道真公在世也不會允許我吐露片句！如今我的罪名還未做實，惟宗殿便視我為犯人，豈非罔顧律法？請仍稱我為菅原殿！」
惟宗允亮一拍桌案，站起了身，卻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只得吹鬍子瞪眼。
「報，關白殿下有令……」
義貞放聲大笑，「哈哈哈哈……道真公庇佑，我必沉冤得雪！」
傳令之人看著他，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關白殿下令左衛門權佐嚴加審訊，不得偏私！」
——我擦！劇本不對啊！
他的笑容很快就轉移到了惟宗允亮的臉上。
「菅原殿……那就別怪我動刑了！」
門再度合上時，石室里的牆上只剩下數道重影。
「菅原殿既說自己是冤枉的，那某便依律問案。大不敬也好，謀反也罷，口說無憑。你是何時開始調查橘左中將之案的？受何人指使？查到哪一步？」
義貞肩胛骨被兩個放免擰得生疼，他抬起眼皮看了允亮一眼。
為了徹底洗白，改換門庭，他必須要撒一個謊，而且這個謊只能對關鍵的人說。
「無可奉告。」
惟宗允亮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提起筆，在案上攤開的空白文書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筆擱下，朝門外喊了一聲。
「笞二十！」
——這特麼就是程序正義的人物？靠北了！
笞刑便是用竹鞭抽打，正所謂「小仗為笞，大仗為杖」，這玩意幾十下也死不了人。
啪啪啪！
義貞屏住呼吸咬著牙。
——媽的，就當被平子調了！
惟宗允亮等著鞭子打完，喝道：「罪犯菅原義貞，你給我聽清楚，我這裡的刑罰不僅有李唐的，可還有武周的。你招是不招！」
武周不同李唐，武則天為了剷除異己，手下幾大酷吏可是把刑訊玩兒出了花來。
義貞只覺得屁股火辣辣的疼，卻又有一絲涼意，想來自己多半是見血了。
——不對。平安時代的《大寶律令》和《養老律令》完全承襲了《唐律疏議》，一個自詡程序正義的明法道世家怎麼可能去學武周那套？分明是嚇唬人！
——既然是嚇唬我，那就說明他有目的。我已供出了晴明，卻不找人與我對峙，道隆是怕我亂說話！晴明和醍醐源氏、菅原氏的關係，絕不會對我見死不救。
——那允亮就是他的耳朵！我就專說藤原北家害怕的事！此時唯一的活路，就是扛！把問題擴大到讓道隆不好再追查下去！
他喘了兩口氣，聲音發緊，卻還是笑了一聲：「我祖道真公乃是聖賢，我不能違背他的教化。今日若是死在此地，我必化作怨鬼伸冤！」
「怎麼是你？」
義貞很快就從歷史記載中核對出了中年官員的身份。
此人是惟宗允亮。
他出身於明法道世家，早年進入培養官僚的大學寮學習，專攻法律，現在身兼明法家（法學家）與檢非違使實務官僚的雙重身份。
此人在歷史上的長德之變中，在調查案件時並未順著藤原道長的心意，堅持程序正義。因其卓越的法學造詣，被朝廷賜予「令宗」之姓，意為「律令之宗師」。
——落在這個人手上，暫無性命之憂。
「惟宗殿。人是我殺，我跟你走！六條治部承認殺害橘中將，並以情人關係欲拉攏我為同黨，事敗後欲殺我滅口。我為求自保，不得已反殺之。」
惟宗允亮沉聲道：「菅原殿！謀反可是大罪，若查無實據，便是誣告皇親，罪加一等！」
「我若是心虛，早就逃走了，這裡的人又豈能攔得住我？」
義貞說著，一眼掃向了那些包圍來的侍者，那些人居然都害怕地退了半步。
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猜想。
——我果然是猛男。
「好！來人，帶走！封鎖現場，上報別當！」
……
檢非違使廳的重案牢房設在地下。石壁泛潮，散發出一大股霉味。
義貞被一名尉官粗暴地踢進了牢房。
他靠著冰冷的石牆坐下來，肋骨間傳來遲到的鈍痛。
兩名「放免」進了檢非違使廳，便在路上下了黑手，算是一通「殺威棒」了。
牢房裡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遠處的獄卒點亮的油燈。
昏暗的光暈里，他能看見牆角爬過的蜈蚣、潮蟲。
——要想人前顯貴，必定人後受罪。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別無選擇。
潮濕悶熱的牢房讓他無法入睡，好不容易要睡著時，眼前卻亮起了一片黃霧。
「左衛門權佐提審！滾出來！」
兩名放免再度將義貞架出牢房，途中又下了一頓黑手。要不是原主身體強健，就那幾記黑拳，晚飯都得被干出來。
審訊間是一間狹長的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筆墨和幾卷文書。
惟宗允亮跪坐在案後，抬起眼皮看了義貞一眼。
「菅原殿，你的說法根本查無實據，快點從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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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被人按著跪在案前，鐵鏈嘩啦作響，兩隻手就像雛鷹的翅膀，被人掰了起來。
「請轉告陰陽助……在下調查橘左中將之死已有眉目，但茲事體大，不可外傳！」
「左中將？」
惟宗允亮愣了愣神。
「左中將案」的線索卡在六條治部那裡，道隆作為主官卻沒有催促。安倍晴明為藤原北家幹了不少黑活，私下派人去查倒是合情合理。現在六條治部一死，線索也斷了。
這個人的背景有些複雜，不能亂來，真要是審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自己的麻煩變大了。
允亮雖然凡事講究程序正義，但只要別人把程序走完，他只管負責正義。
「菅原義貞，我必須提醒您，八虐之罪不必審結便可行刑。某今日來，僅是念及道真公乃經國之士，給您一個自辯的機會。」
他直呼其名，便已是將義貞當做了罪人。
「請問惟宗殿！敢問大不敬與謀反，孰罪更重？」
「謀反乃八虐之首，大不敬罪六，你是在質疑我的權威？」
「我殺死謀反之人，並無不敬！即便犯罪，也是犯了沒有告知官府之罪。但此事牽連甚多，道真公在世也不會允許我吐露片句！如今我的罪名還未做實，惟宗殿便視我為犯人，豈非罔顧律法？請仍稱我為菅原殿！」
惟宗允亮一拍桌案，站起了身，卻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只得吹鬍子瞪眼。
「報，關白殿下有令……」
義貞放聲大笑，「哈哈哈哈……道真公庇佑，我必沉冤得雪！」
傳令之人看著他，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關白殿下令左衛門權佐嚴加審訊，不得偏私！」
——我擦！劇本不對啊！
他的笑容很快就轉移到了惟宗允亮的臉上。
「菅原殿……那就別怪我動刑了！」
門再度合上時，石室里的牆上只剩下數道重影。
「菅原殿既說自己是冤枉的，那某便依律問案。大不敬也好，謀反也罷，口說無憑。你是何時開始調查橘左中將之案的？受何人指使？查到哪一步？」
義貞肩胛骨被兩個放免擰得生疼，他抬起眼皮看了允亮一眼。
為了徹底洗白，改換門庭，他必須要撒一個謊，而且這個謊只能對關鍵的人說。
「無可奉告。」
惟宗允亮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他提起筆，在案上攤開的空白文書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筆擱下，朝門外喊了一聲。
「笞二十！」
——這特麼就是程序正義的人物？靠北了！
笞刑便是用竹鞭抽打，正所謂「小仗為笞，大仗為杖」，這玩意幾十下也死不了人。
啪啪啪！
義貞屏住呼吸咬著牙。
——媽的，就當被平子調了！
惟宗允亮等著鞭子打完，喝道：「罪犯菅原義貞，你給我聽清楚，我這裡的刑罰不僅有李唐的，可還有武周的。你招是不招！」
武周不同李唐，武則天為了剷除異己，手下幾大酷吏可是把刑訊玩兒出了花來。
義貞只覺得屁股火辣辣的疼，卻又有一絲涼意，想來自己多半是見血了。
——不對。平安時代的《大寶律令》和《養老律令》完全承襲了《唐律疏議》，一個自詡程序正義的明法道世家怎麼可能去學武周那套？分明是嚇唬人！
——既然是嚇唬我，那就說明他有目的。我已供出了晴明，卻不找人與我對峙，道隆是怕我亂說話！晴明和醍醐源氏、菅原氏的關係，絕不會對我見死不救。
——那允亮就是他的耳朵！我就專說藤原北家害怕的事！此時唯一的活路，就是扛！把問題擴大到讓道隆不好再追查下去！
他喘了兩口氣，聲音發緊，卻還是笑了一聲：「我祖道真公乃是聖賢，我不能違背他的教化。今日若是死在此地，我必化作怨鬼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