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琴笛合奏
到了夜色降臨之時，明子卻又重新寫了和歌。她將與義貞的唱和放在一起。
試從他所覽明月，是否一如我宅中……
從來明月無偏照，何分君宅與吾家……
她心中仍有怨氣，是故答覆有些冰冷，讀來暗含拒絕之意。
這要是送去，豈不是告訴他「再也別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隨即又將自己那封懷紙折起，用燈引燃。看著飛散的餘燼，胸中的惱意，仿佛也煙消雲散。
要不要派人去告訴她，適才我在見客？
不行，萬一他誤會有其他男人來訪怎麼辦？
她正在糾結怎麼讓義貞回來，侍女卻走到了廊下。
「高松殿，宮裡來人了！」
「什麼事？」
「陰陽寮稱今夜中神夜行，從禁中到東二條，方向不利。」
「中神」指天一神，是平安陰陽道里執掌方位吉凶的最高行巡主神，踏過神的行巡路徑會直接觸怒神煞，稍有沖犯便會招致禍端。
明子這才釋然道：「既然如此，便早些休息吧。」
……
義貞回到府中便徑直走入了北屋，讓平子帶上和琴去了釣殿。
「彈一曲吧。」
平子見夫君早去早回，心中欣喜，便立刻調了弦。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義貞就覺得手指不經意又動了一下。
或許真的是二人都出自醍醐源氏的緣故，平子琴藝與源典侍相似，但技法上還是平子要流暢些。
彈到一半，平子忽然偏過頭來看義貞，眼睛彎了彎，像是在問「如何」。
義貞笑著起身離開，惹得平子有些莫名其妙。半晌，他提著一壺酒又回到了平子面前。
平子不滿道：「夫君就知道喝酒，是下午還沒喝夠嗎？」
義貞笑道：
「白居易詩曰：
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
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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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
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
我並非貪杯之人，實是愛妻琴技超凡，才引得我來了酒興。」
平子得此誇讚，面紅耳赤，埋著頭重新撥弦，這回彈的是一段舒緩的調子，像是秋夜裡的蟲鳴。
「夫君既然如此說，若是此曲終了，還做不出詩來，定叫你好看！」
義貞於是打著節拍，歌道：
「曲罷詩方就，卿今且莫嗔。
琴聲催舉酒，酒後即成吟。
得句將何贈？歸貽綠綺人。
循環三友處，幸得子為神。」
歌罷，平子指尖一頓，弦音輕輕收住，秋蟲似的餘韻還在窗下盤旋。她耳根仍紅，卻故意板著臉道：「算你嘴快。」
義貞放下空杯，笑道：「酒已盡，詩已成，琴猶在指，三友已足；如今再得一友，日後北窗下便是四友了。」
平子抬眼道：「那一友又是誰？」
義貞答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平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低頭又撥了一下弦，嗔道：「夫君總是油嘴滑舌……」
義貞伸手按住琴弦，止住了震動。
「教我。」
「夫君要學琴？」
「方才聽琴的時候，我手指頭動了。像是記得怎麼按弦似的。」義貞伸出手，比劃了一下，「總覺得以前學過什麼樂器。」
平子盯著他的手看了片刻，起身去了母屋那邊。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管竹笛。
那笛子通體泛著幽暗的竹色，表面磨得光滑如脂，七個小孔在燭光下像是七隻半闔的眼睛。
「這是……」義貞接過笛子，手指觸到竹面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從指尖竄上手臂。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握姿，拇指按住背面的音孔，食指和中指落在正面。
——我道是學了琴，居然是學了笛子？
「這是龍笛『葉二』。」平子伸手將他手中的笛子轉了九十度，「夫君以前跟著我父親學龍笛……父親親自傳給你的。」
源博雅擅長篳篥、琵琶、和琴與龍笛等多種樂器，前三者都傳了女兒，唯獨第四種傳給了女婿。
——葉二？我居然拿到了傳說中的名器。
傳說月明之夜，源博雅行至朱雀門下，聽到門樓上有人吹笛，笛聲曼妙無比。博雅駐足聆聽，沉醉其中。吹笛者察覺後，邀請他上樓。兩人對坐，各自吹奏。博雅覺得對方的笛聲超凡脫俗，世間難覓。
博雅身上帶著自己珍藏的名笛「無雙」。對方十分欣賞「無雙」的音色，便提議交換笛子。博雅豪爽答應。換來的這支笛子，就是「葉二」。
天將破曉，兩人告別。博雅詢問對方姓名，那人說：「你去問問宮中的人，就說朱雀門上的吹笛人。」天明後，博雅進宮稟告此事，眾人大驚失色。朱雀門樓上早已荒廢，無人居住。人們認為與博雅對坐吹笛的，是鬼魅或神靈。
義貞將笛子橫到唇邊，試著吹了一口氣。沒有聲音。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氣流擦過吹孔邊緣，只發出竹葉摩擦一般的聲響。
平子伸手點了點他的下唇：「嘴唇要收一些，氣不能太急。龍笛不比篳篥，不需要那麼大的力氣。夫君想像是嘆氣，但是把氣嘆進竹子裡。」
義貞照做。這一次，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渾厚中帶著一絲空靈。
「就是這個。」
義貞放下笛子，看著手中的竹管。
龍笛是日本雅樂三管之一，源自唐代的橫笛。在中國，笛子要貼笛膜，音色清脆明亮。龍笛不貼膜，聲音因此低沉內斂。清少納言在《枕草子》里夸它是「所有樂器中最高貴的一種」。
「再試試。」平子說，「這次手指動一動。」
義貞將笛子重新舉起。他的手指按在孔上，三指、四指、五指依次開合，生澀地摸索著。平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伸手糾正他的手指位置。
「夫君的手指很長，」她忽然想起什麼，害羞地垂下了頭，「父親當年也說，你的手適合吹龍笛。他說你的手按半孔最穩，因此將龍笛傳了你。」
「半孔？」
平子拿過他手中的笛子，將正面一孔按住一半。她的食指不是完全堵死孔洞，而是斜斜地搭在孔沿，留出一條極細的縫隙。她吹了一個音，然後手指微微抬起，那音調便從低處滑上來，像是水面上突然躍起的魚，劃出一道弧線又落回去。
義貞聽得脊背發麻。
——難怪我聽琴時，手指似在滑動，原來龍笛就是這麼吹的。
「這就是蓋半孔，乃是龍笛最要緊的技法。全按和全開之間的那些音，都要靠手指虛按來取。」
她又吹了一音，這回手指在孔上連續滑動，一串滑音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像是龍在雲中翻騰，尾跡忽隱忽現。
「父親以前常說，龍笛是『空』的樂器。笙代表天，篳篥代表地，龍笛在中間，把天地連起來。所以它什麼都能吹，高興的、傷心的、說不出口的，全在裡面。」
義貞將笛子重新橫到唇邊。
一個低音流出，帶著渾厚與空靈交織的質感，在廊下迴蕩了片刻才消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起來，曲子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平子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翹起一瞬，很快便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夫君雖然失憶了，不過重學倒是快得很……」
一曲罷了，義貞問道：「平子，你與我合奏過嗎？」
平子搖了搖頭。
「那今日試試吧？」
「好！」
……
琴笛合奏，散入夜風。月亮也解風情，故意躲入雲中。
寢殿北邊的廊道上，時子將身子縮得更低了些。
小菊躲在她身後，大氣也不敢出。兩人從暮色初合時便躲在這裡，原本只是時子想偷偷看一眼義貞是否會來她處過夜，不料卻撞見了這一幕。
那旋律婉轉動人，時子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雙手。她試著將手指交疊，做出按孔的模樣，可那姿勢怎麼看都像孩童折著樹枝。
下級貴族之女以柔順為德，除了家學，無力再去學別的技藝。如今她看著廊下二人郎情妾意、溫柔優雅，只覺得自己粗鄙不堪。
琴聲漸緩，笛聲也隨之收束。義貞放下龍笛，伸手去碰平子的身子，嗔道：「方才還說四友，這會兒又來擾我。」
義貞便笑：「琴也是友，酒也是友，詩也是友，那啥友也是友嘛！」
「又在說些奇怪的話！」
平子低頭收弦，義貞看著她，忽然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的鬢髮攏到耳後。
「真是一個好女子！」
平子嘀咕道：「你也真是個好男子呀！」
《古事記》的開篇中，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在行閨房之事前，便有類似對話。而且因為女子先開口稱讚男子，而導致生育畸形。
義貞隨即效仿其事，說道：「那麼你我個各自繞著東西廊道而去……」
平子會意，雙鬢霞飛，答道：「好吧，那夫君從左轉，我將從右轉……」
於是兩人便各自向北屋而去。
……
「小菊，我們回去吧！家主今日不會來了……」
時子起身時，膝蓋已經跪得發麻。
回到房中，她摸黑鑽進寢台。小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把臉埋進枕頭，覺得眼眶發燙，卻哭不出來。胸中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有羨慕，有嫉妒，更有對自己的惱恨。
第二日傍晚，時子在廊下徘徊了許久，終於走到了北之方的居所前。
紙門半開著，平子正坐在燈下抄寫和歌，見時子站在廊外，微微有些意外，放下筆道：「東別院？進來坐。」
時子跪坐下來，下定了決心一般，向平子拜道：「北之方……我想，想請您教我。」
「教你？」
「昨日……我聽見您和夫君合奏，我什麼也不會……我想學一樣樂器。哪怕是……哪怕是最簡單的也好。」
平子知道時子吃了醋，雖說她有容忍之量，卻仍掩不住心中那股得意，慌忙舉起了檜扇遮住自己的嘴巴。
「夫君既然娶你，自然是喜歡你的。何必專門討好他？」
「可是……」
平子看她可憐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內疚，於是說道：「不過……你若真想學一樣東西，我倒是可以教你。」
時子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感激。
「你以前不是東豎子嗎？武藝多少有點吧？」
「嗯，可是貴族家中，誰會把動刀動槍當做雅趣？」
「妾可以教你劍舞哦！」
「劍……舞？」時子從未聽說過。
平子說罷便拉著時子去了母屋，從櫥櫃中取出了兩把唐橫刀。
「夫君劍術不凡，以往高興時，便會舞劍，劍如流雲墜雨，好不氣派！妾雖也學得此道，不過終究欠缺著英氣，舞劍時也不好看！」
說罷，平子擠了擠自己豐滿的胸脯，暗示自己的「薄弱」之處。自古以來，舞者大都身形纖細，豐乳肥臀者甚少。相比之下時子雖然矮了些，但身材更為勻稱，作劍舞時也更加輕盈靈動。
……
這頭時子忙著向平子學藝，義貞輕鬆了下來卻天天去東市閒逛。
門六抱著一隻藤筐，跟在後面，熱得直抹汗，嘴裡嘀咕：「殿，住日日往市里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要開陶器鋪呢。」
義貞也不理他，只沿著市廊一家一家看過去。賣陶器的幾家鋪子前，擺著大大小小的器皿。平安京的陶藝，本是在奈良三彩的基礎上慢慢長起來的，如今貴人家中多用唐物，素燒的粗陶都被看作貧民用物。
可義貞偏偏要挑這種素燒碗。
一來這個碗符合「侘寂之道」的美學要求，二來他也只負擔得起這種茶器。茶葉在平安朝可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只有高級貴族和那些有錢的和尚才喝得起。若是投入茶器的錢過多，茶葉便買不起了。
源典侍和藤原道長現在都搭不上線，只能靠新的茶道來拓展自己的人脈。
店主見他看得仔細，便道：「這是尾張猿投窯來的。燒的時候，松柴灰落在碗上，本來不是有意，出窯後卻成了這般模樣。客人若嫌不勻，那邊還有綠釉的。」
義貞搖頭道：「不，就要這個。」
他又挑了幾隻，有灰釉如月痕的，有素燒似秋土的。門六看得納悶：「這般粗碗，府里宴客怎麼拿得出手？」
義貞笑道：「你懂個什麼，這才叫『無心為之，天人湊泊』，回去跟我好好學學茶道的禮儀，沒準兒以後你也能出人頭地！」
試從他所覽明月，是否一如我宅中……
從來明月無偏照，何分君宅與吾家……
她心中仍有怨氣，是故答覆有些冰冷，讀來暗含拒絕之意。
這要是送去，豈不是告訴他「再也別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隨即又將自己那封懷紙折起，用燈引燃。看著飛散的餘燼，胸中的惱意，仿佛也煙消雲散。
要不要派人去告訴她，適才我在見客？
不行，萬一他誤會有其他男人來訪怎麼辦？
她正在糾結怎麼讓義貞回來，侍女卻走到了廊下。
「高松殿，宮裡來人了！」
「什麼事？」
「陰陽寮稱今夜中神夜行，從禁中到東二條，方向不利。」
「中神」指天一神，是平安陰陽道里執掌方位吉凶的最高行巡主神，踏過神的行巡路徑會直接觸怒神煞，稍有沖犯便會招致禍端。
明子這才釋然道：「既然如此，便早些休息吧。」
……
義貞回到府中便徑直走入了北屋，讓平子帶上和琴去了釣殿。
「彈一曲吧。」
平子見夫君早去早回，心中欣喜，便立刻調了弦。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義貞就覺得手指不經意又動了一下。
或許真的是二人都出自醍醐源氏的緣故，平子琴藝與源典侍相似，但技法上還是平子要流暢些。
彈到一半，平子忽然偏過頭來看義貞，眼睛彎了彎，像是在問「如何」。
義貞笑著起身離開，惹得平子有些莫名其妙。半晌，他提著一壺酒又回到了平子面前。
平子不滿道：「夫君就知道喝酒，是下午還沒喝夠嗎？」
義貞笑道：
「白居易詩曰：
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
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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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
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
我並非貪杯之人，實是愛妻琴技超凡，才引得我來了酒興。」
平子得此誇讚，面紅耳赤，埋著頭重新撥弦，這回彈的是一段舒緩的調子，像是秋夜裡的蟲鳴。
「夫君既然如此說，若是此曲終了，還做不出詩來，定叫你好看！」
義貞於是打著節拍，歌道：
「曲罷詩方就，卿今且莫嗔。
琴聲催舉酒，酒後即成吟。
得句將何贈？歸貽綠綺人。
循環三友處，幸得子為神。」
歌罷，平子指尖一頓，弦音輕輕收住，秋蟲似的餘韻還在窗下盤旋。她耳根仍紅，卻故意板著臉道：「算你嘴快。」
義貞放下空杯，笑道：「酒已盡，詩已成，琴猶在指，三友已足；如今再得一友，日後北窗下便是四友了。」
平子抬眼道：「那一友又是誰？」
義貞答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平子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低頭又撥了一下弦，嗔道：「夫君總是油嘴滑舌……」
義貞伸手按住琴弦，止住了震動。
「教我。」
「夫君要學琴？」
「方才聽琴的時候，我手指頭動了。像是記得怎麼按弦似的。」義貞伸出手，比劃了一下，「總覺得以前學過什麼樂器。」
平子盯著他的手看了片刻，起身去了母屋那邊。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管竹笛。
那笛子通體泛著幽暗的竹色，表面磨得光滑如脂，七個小孔在燭光下像是七隻半闔的眼睛。
「這是……」義貞接過笛子，手指觸到竹面的一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從指尖竄上手臂。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握姿，拇指按住背面的音孔，食指和中指落在正面。
——我道是學了琴，居然是學了笛子？
「這是龍笛『葉二』。」平子伸手將他手中的笛子轉了九十度，「夫君以前跟著我父親學龍笛……父親親自傳給你的。」
源博雅擅長篳篥、琵琶、和琴與龍笛等多種樂器，前三者都傳了女兒，唯獨第四種傳給了女婿。
——葉二？我居然拿到了傳說中的名器。
傳說月明之夜，源博雅行至朱雀門下，聽到門樓上有人吹笛，笛聲曼妙無比。博雅駐足聆聽，沉醉其中。吹笛者察覺後，邀請他上樓。兩人對坐，各自吹奏。博雅覺得對方的笛聲超凡脫俗，世間難覓。
博雅身上帶著自己珍藏的名笛「無雙」。對方十分欣賞「無雙」的音色，便提議交換笛子。博雅豪爽答應。換來的這支笛子，就是「葉二」。
天將破曉，兩人告別。博雅詢問對方姓名，那人說：「你去問問宮中的人，就說朱雀門上的吹笛人。」天明後，博雅進宮稟告此事，眾人大驚失色。朱雀門樓上早已荒廢，無人居住。人們認為與博雅對坐吹笛的，是鬼魅或神靈。
義貞將笛子橫到唇邊，試著吹了一口氣。沒有聲音。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氣流擦過吹孔邊緣，只發出竹葉摩擦一般的聲響。
平子伸手點了點他的下唇：「嘴唇要收一些，氣不能太急。龍笛不比篳篥，不需要那麼大的力氣。夫君想像是嘆氣，但是把氣嘆進竹子裡。」
義貞照做。這一次，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渾厚中帶著一絲空靈。
「就是這個。」
義貞放下笛子，看著手中的竹管。
龍笛是日本雅樂三管之一，源自唐代的橫笛。在中國，笛子要貼笛膜，音色清脆明亮。龍笛不貼膜，聲音因此低沉內斂。清少納言在《枕草子》里夸它是「所有樂器中最高貴的一種」。
「再試試。」平子說，「這次手指動一動。」
義貞將笛子重新舉起。他的手指按在孔上，三指、四指、五指依次開合，生澀地摸索著。平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伸手糾正他的手指位置。
「夫君的手指很長，」她忽然想起什麼，害羞地垂下了頭，「父親當年也說，你的手適合吹龍笛。他說你的手按半孔最穩，因此將龍笛傳了你。」
「半孔？」
平子拿過他手中的笛子，將正面一孔按住一半。她的食指不是完全堵死孔洞，而是斜斜地搭在孔沿，留出一條極細的縫隙。她吹了一個音，然後手指微微抬起，那音調便從低處滑上來，像是水面上突然躍起的魚，劃出一道弧線又落回去。
義貞聽得脊背發麻。
——難怪我聽琴時，手指似在滑動，原來龍笛就是這麼吹的。
「這就是蓋半孔，乃是龍笛最要緊的技法。全按和全開之間的那些音，都要靠手指虛按來取。」
她又吹了一音，這回手指在孔上連續滑動，一串滑音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像是龍在雲中翻騰，尾跡忽隱忽現。
「父親以前常說，龍笛是『空』的樂器。笙代表天，篳篥代表地，龍笛在中間，把天地連起來。所以它什麼都能吹，高興的、傷心的、說不出口的，全在裡面。」
義貞將笛子重新橫到唇邊。
一個低音流出，帶著渾厚與空靈交織的質感，在廊下迴蕩了片刻才消散。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起來，曲子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平子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微微翹起一瞬，很快便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夫君雖然失憶了，不過重學倒是快得很……」
一曲罷了，義貞問道：「平子，你與我合奏過嗎？」
平子搖了搖頭。
「那今日試試吧？」
「好！」
……
琴笛合奏，散入夜風。月亮也解風情，故意躲入雲中。
寢殿北邊的廊道上，時子將身子縮得更低了些。
小菊躲在她身後，大氣也不敢出。兩人從暮色初合時便躲在這裡，原本只是時子想偷偷看一眼義貞是否會來她處過夜，不料卻撞見了這一幕。
那旋律婉轉動人，時子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膝上的雙手。她試著將手指交疊，做出按孔的模樣，可那姿勢怎麼看都像孩童折著樹枝。
下級貴族之女以柔順為德，除了家學，無力再去學別的技藝。如今她看著廊下二人郎情妾意、溫柔優雅，只覺得自己粗鄙不堪。
琴聲漸緩，笛聲也隨之收束。義貞放下龍笛，伸手去碰平子的身子，嗔道：「方才還說四友，這會兒又來擾我。」
義貞便笑：「琴也是友，酒也是友，詩也是友，那啥友也是友嘛！」
「又在說些奇怪的話！」
平子低頭收弦，義貞看著她，忽然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的鬢髮攏到耳後。
「真是一個好女子！」
平子嘀咕道：「你也真是個好男子呀！」
《古事記》的開篇中，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在行閨房之事前，便有類似對話。而且因為女子先開口稱讚男子，而導致生育畸形。
義貞隨即效仿其事，說道：「那麼你我個各自繞著東西廊道而去……」
平子會意，雙鬢霞飛，答道：「好吧，那夫君從左轉，我將從右轉……」
於是兩人便各自向北屋而去。
……
「小菊，我們回去吧！家主今日不會來了……」
時子起身時，膝蓋已經跪得發麻。
回到房中，她摸黑鑽進寢台。小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把臉埋進枕頭，覺得眼眶發燙，卻哭不出來。胸中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有羨慕，有嫉妒，更有對自己的惱恨。
第二日傍晚，時子在廊下徘徊了許久，終於走到了北之方的居所前。
紙門半開著，平子正坐在燈下抄寫和歌，見時子站在廊外，微微有些意外，放下筆道：「東別院？進來坐。」
時子跪坐下來，下定了決心一般，向平子拜道：「北之方……我想，想請您教我。」
「教你？」
「昨日……我聽見您和夫君合奏，我什麼也不會……我想學一樣樂器。哪怕是……哪怕是最簡單的也好。」
平子知道時子吃了醋，雖說她有容忍之量，卻仍掩不住心中那股得意，慌忙舉起了檜扇遮住自己的嘴巴。
「夫君既然娶你，自然是喜歡你的。何必專門討好他？」
「可是……」
平子看她可憐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內疚，於是說道：「不過……你若真想學一樣東西，我倒是可以教你。」
時子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感激。
「你以前不是東豎子嗎？武藝多少有點吧？」
「嗯，可是貴族家中，誰會把動刀動槍當做雅趣？」
「妾可以教你劍舞哦！」
「劍……舞？」時子從未聽說過。
平子說罷便拉著時子去了母屋，從櫥櫃中取出了兩把唐橫刀。
「夫君劍術不凡，以往高興時，便會舞劍，劍如流雲墜雨，好不氣派！妾雖也學得此道，不過終究欠缺著英氣，舞劍時也不好看！」
說罷，平子擠了擠自己豐滿的胸脯，暗示自己的「薄弱」之處。自古以來，舞者大都身形纖細，豐乳肥臀者甚少。相比之下時子雖然矮了些，但身材更為勻稱，作劍舞時也更加輕盈靈動。
……
這頭時子忙著向平子學藝，義貞輕鬆了下來卻天天去東市閒逛。
門六抱著一隻藤筐，跟在後面，熱得直抹汗，嘴裡嘀咕：「殿，住日日往市里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要開陶器鋪呢。」
義貞也不理他，只沿著市廊一家一家看過去。賣陶器的幾家鋪子前，擺著大大小小的器皿。平安京的陶藝，本是在奈良三彩的基礎上慢慢長起來的，如今貴人家中多用唐物，素燒的粗陶都被看作貧民用物。
可義貞偏偏要挑這種素燒碗。
一來這個碗符合「侘寂之道」的美學要求，二來他也只負擔得起這種茶器。茶葉在平安朝可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只有高級貴族和那些有錢的和尚才喝得起。若是投入茶器的錢過多，茶葉便買不起了。
源典侍和藤原道長現在都搭不上線，只能靠新的茶道來拓展自己的人脈。
店主見他看得仔細，便道：「這是尾張猿投窯來的。燒的時候，松柴灰落在碗上，本來不是有意，出窯後卻成了這般模樣。客人若嫌不勻，那邊還有綠釉的。」
義貞搖頭道：「不，就要這個。」
他又挑了幾隻，有灰釉如月痕的，有素燒似秋土的。門六看得納悶：「這般粗碗，府里宴客怎麼拿得出手？」
義貞笑道：「你懂個什麼，這才叫『無心為之，天人湊泊』，回去跟我好好學學茶道的禮儀，沒準兒以後你也能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