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期一會
門六將藤筐往地上一擱，搓了搓手，便朝那店主挺了挺腰杆。
「喂，中宮大進殿看中你這幾件器物，是看得起你。不過嘛……你這價錢，怕是有些高。」
義貞不由側目，想起那日高松殿的門房，沒想到門六平日也是這幅德行。
——以我的職位，門六也得罪不了什麼人。罷了，日後慢慢調教便是。
這弘徽殿女御進位中宮，京中百姓自然也知道。店主見義貞是中宮職的官員，立刻叫起苦來。
「不是小人不願便宜，這些東西從尾張國運來，光腳力錢就不少……」
門六笑嘻嘻地蹲下身，將義貞看好的碗、小盆一個個擺在了店主面前，居然無一錯漏，記性倒是極好。
「店家，您給我算算。這些，大概值多少錢？」
店主粗粗一算，隨口說道：「既然是中宮大進來買東西，給兩斗米便是了。」
兩斗米便是18斤左右。
義貞出來時讓門六背了三斗米，他又不善於講價，便打算接受這個價格。
門六卻搶先出聲道：「既然是做生意，總得說清楚一個是多少錢吧？」
店主無奈，只得把大大小小的陶器給門六說了價格。沒想到門六很快就給出了判斷。
「你這加起來也就一斗半米的價格，你這要是欺騙中宮大進，我便去叫東市的官員來。」
義貞暗暗吃驚。
這價格便是按照乘法加法混合計算，他個現代人都不免要廢一番功夫。
這個時代的平民大字不識一個，別說用乘法，這十來個陶器便是一個一個加，都有相當多的人加不明白。
那店主一聽要報官，便嚇壞了，連忙求饒。
「小人也是犯了糊塗，算錯了數，罷了罷了！就一斗半的米，給你！」
「什麼一斗半！一斗！」
「怎麼又一鬥了？」
「你這人做生意如此敷衍，當然要給你長點教訓。」
那東市的放免可比門六跋扈得多，店主只得自認倒霉。
門六麻利地掏出米袋，把米倒入了店主的斗里，又蹲下身把碗一隻只往藤筐里拾，用稻草仔細隔開。
義貞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他雖然仗勢欺人，卻是心細之人，將來或許能當個帳房先生。
「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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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怎麼了？」
——罷了，他也是為了我好，若是可憐這店主，豈不辜負手下的心意。
義貞想到此處，於是改口道：「給這老闆兩斗米，讓他給我找些本地的陶工，給我做幾個這些東西，最好也能帶些釉色。」
他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茶入、茶罐的樣式。
茶入就是裝茶粉的小罐，茶罐稍大些，用來裝茶葉或者茶餅。
門六懂得算帳，卻不知道茶器訂做的門道，於是也未再講價。
回去的路上，義貞問道：「門六，你方才怎麼算得這麼快？」
門六把藤筐換了肩，抹了一把汗，嘿嘿笑道：「殿，您有所不知，小人家裡人多，每年都不得不為溫飽而擔心。地里每年種多少株稻，每株發幾穗，每穗結多少粒，小人心裡都得有數，做夢都算著呢！」
疫病一旦爆發，他那些田裡的佃戶又能好到哪兒去？若是人都死了，自己便是有一年的存糧也挺不了多久。
史書只記了殿上人的病死多少，卻壓根沒記自己這種地下人死了多少。
這麼一算，怕是一年的存糧都不夠，保底要三年。可三年的存糧，如何保存都是個問題。
門六的死活自己管了，可門六的家人呢？時子的家人呢？他哪裡管得過來。
義貞忽然覺得面對這種天災有些無能為力。
——難不成只能辭官不做，躲入深山老林？
回到家中，義貞將那些陶器收進了母屋，又畫了一張圖，連同剩下的銅錢全部交給門六。
「你再去找個銅匠，給我打一把銅製的燒水壺。」
門六應聲去了。義貞又喚來小菊，讓她去後院砍幾根細竹子來。
茶筅的樣式和洗鍋刷很像，但內部的一圈竹絲需要束在中央，外圈的竹絲不僅要向外拱起，前端還得像爪子一樣往回收。
他試著取了兩截竹筒，做出來的卻還是像洗鍋刷。
這活計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極費工夫，稍不留神便會折斷竹絲。
時子走到廊下，見義貞專心地削著竹筒，好奇道：「夫君，這是做什麼用的？」
「點茶。」義貞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把茶粉放在碗裡，沖入沸水，用這竹筅快速攪打，打出沫餑來。」
時子從未喝過茶，更沒見過後世的茶具，但她小時便陪著她母親編過一些竹物貼補家用，因此對竹子的特性還是很清楚的。
「夫君，這竹子老了，需得泡了水再做才行！」
義貞懊惱道：「原來如此。」隨即又吩咐小菊去打水。
時子自從來到府中，便閒得心慌，眼見能幫上夫君的忙，忙道：「妾幫夫君做吧！只管告訴妾你要做成什麼樣？」
義貞於是將細節要求都告訴了她。
時子領著小菊離去時，還回頭看了義貞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差事。
到了第三日，義貞去中宮職當值回來，便見時子捧著一隻藤盤從東廂出來。
「夫君，你看看。」
義貞拿起盤中的那隻茶筅，對著陽光下比劃。
竹細如髮，根根分明，甚至還能反光。時子甚至將中間的竹束和外圈的竹絲都加固了些，這樣也不用擔心那些裂隙向手柄處擴散。
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竹絲彈性極好，回彈時居然能發出細微的「錚」聲。
「時子，你做得真好！」
時子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夫君喜歡就好。」
義貞忍不住拉起了時子的手，正要親她一口，卻聽得她「嘶」了一聲，將手抽了去。
義貞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掌翻過來，只見指腹上橫七豎八地布著好幾道細口子，有的已經結了薄痂。
「怎麼弄成這樣？」
「竹子老了，泡了水還是硬。彎竹絲的時候要用力，不小心就……」
義貞一把抱起她，去了東廂。
這東別院義貞白日來得甚少，夜晚也多是召她來母屋相聚。
如今正值冬日，秋蟲早已絕了跡，東對屋的庭院狹僻，幾竿淡竹蕭疏佇立，更顯冷清。
——這庭中滿地皆是黃葉，全無來人足跡，這真是我的過失。
義貞於是喚小菊取了藥來，親自替時子塗上。
時子感動之餘，心中更覺委屈，遂吟道：「迷亂群花開，芳姿爛漫來。常夏最可憐，無技爭清輝。」
她感懷至深之時，總有佳句，若生在公卿、學者之家，定是一個才女。
常夏花的特質，便是不與群花爭奇鬥豔，以無技自守的姿態獨守清妍。而在她歌中，卻只嘆無技，並無標榜自己特別之意。
義貞看著她眼波流轉，宛如霜露交加，分外可憐，不免更加內疚，於是吟道：「群芳鬥豔處，素姿悄然來。無技爭清輝，幽香滿徑苔。」
時子聞言一笑，答道：「夫君，妾還有一事。」
「何事？」
時子垂下眼帘，耳尖泛起薄紅：「妾……近來劍舞有所小成。若夫君不嫌棄，可否容妾獻醜？」
義貞見她不顧傷口，還想要舞劍取悅自己，好不感動，揮手遣走了小菊。
「改日吧！何況你並非無一技之長。」
……
十一月，朝廷改元正歷。
初十，天清氣朗。義貞一早便起了身，親自檢查了茶具與炭火。
平子從北邊的對屋過來，手裡擺動著一隻勉強能稱作白釉的陶碗。
這隻碗在盛行青釉的這個時代可以算得上是異類，不僅如此，白釉星星點點散布各處，宛如皓雪紛飛。義貞於是仿照日本戰國時期三好長慶的「三好粉吹」茶碗，稱其為「飛雪」。
「夫君今日究竟請了哪些客人？」時子問道。
「式部卿為平親王，藏人頭，以及三位文章博士。」這些人幾乎就是義貞認識的全部頂尖文人。
時子擔憂道：「這五人中，四人都是清儉慣了的人物，唯獨藏人頭出身攝關之家，恐怕他不會接受這簡陋的茶具。」
義貞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你無須為我擔心，我既然敢請他，自然有把握。」
《大境》中曾記載有一段趣聞：藤原賴忠每晚用剩的燈油，第二天早上都會派人收集在瓶中，第二天晚上再用時才又倒出來。甚至女眷居處，也必須照此辦理。
料想公任的幼年在這樣的家中渡過，也不是崇尚奢侈之人。
午後，客人陸續到來。
「點茶法」制茶大多濃烈，空腹飲用容易反胃。義貞沒多餘的錢復刻千利休茶道中的「懷石料理」，便只能讓這些客人吃過了午餐再來。
五人皆是當世漢學大家，談笑皆是漢語，義貞不禁產生了些回到故鄉的錯覺。
新改建的茶室中僅僅鋪了一方大几案，旁置一炭爐，爐上銅壺正溫，水尚未沸騰。
四壁蕭然，只掛了一幅素絹，上書「侘寂」二字。
為平親王環顧四周，笑道：「中宮大進這屋子，倒是清淨得很。」
藤原公任卻多看了那幅字幾眼，卻是一言不發。
義貞請眾人落座，自己跪坐在炭爐前。他先取出一方素巾，將茶碗一一擦拭。眾人從未見過這樣喝茶的法子，不免覺得有趣。
「今日所設，並非尋常茶會。而是在下琢磨的『侘寂之道』，希望與諸君分享。」
大江匡衡疑道：「侘寂？此語出自何處？」
義貞答道：「侘者，不完美、不足、不媚俗；寂者，古樸、靜默、歷久彌新。此二者相合，便是侘寂之道。如今平安京外表繁華，但各地調庸屢屢拖欠，推行此道，也是為了提倡節儉……」
藤原公任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其父賴忠當關白時，曾制定了很多好的制度，包括維護京都治安、簡化出行儀仗。
而藤原兼家剛一上任，便大修東三條殿和二條京極第。甚至還招募河陽游女聚集府中，光賞賜就用了絹40匹，米60石，其餘不計。
道隆上任後，此風大有越演越烈之勢。
銅壺呼呼作響。
義貞取出一勺茶粉放入碗中，說道：「請諸位不要說話，用心體察。」隨後提起銅壺，將熱水緩緩注入。
水聲清越，如泉擊石，銅壺尚有小孔，鳳鳴之聲相隨，眾人聞之只覺身心暢快。
銅壺中的水聲漸低，最後化作細不可聞的輕響，唯有壺底坐於炭爐之上時，擦出一點星花，跳脫於寂靜的畫面之外。
他手指竹筅，手腕輕轉，在碗中快速擊拂。
竹絲划過碗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此刻碗中泛起的沫餑細膩如積雪，眼前這粗陶碗裡打出的茶，倒更像活物。
他一心專注，絲毫沒有察覺為平親王投來的目光。
為平親王其實與菅原家關係頗深，他的外祖父正是菅原道真。不過道真死了七八年後，他才出生。而他恰好又是源高明同父異母的兄弟。如果菅原道真不被平反的話，他可以說是匯聚了藤原北家最敵視的血緣。
命運之無常，對他來說，是最易感悟之事。
眾人的心很快就靜了下來，感受著寂靜中時間的流逝。
不到片刻，茶碗在義貞掌中緩緩轉動。
他將碗遞予為平親王，說道：「諸位，既然相繼於此，便是緣分，請共飲一碗，以表同心齊聚之意。」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卻綿長，像一段被壓了三十年的記憶，終於泛上來。
為平親王點了點頭，隨即將茶碗遞給了公任。
藤原公任倒是常常飲茶。平安時代的茶道仍是沿用陸羽的那一套，煮茶時還會加入各種調料。
此刻茶湯滑入喉中，對他而言卻是清淡得幾乎無味。他微微咂摸了一下嘴巴，只覺得別有一番清新的回甜。
原來這是茶本來的味道……
大江匡衡接過茶一飲，卻感覺不出哪般好。只是微微遮住了殘缺的手指，將茶碗遞給了兼任大學頭的菅原宣義。
三位文章博士飲畢，皆是沉默不語。
義貞這才緩緩開口：「諸位所飲，皆是同一釜中水、同一臼中茶。然各人心中滋味，必不相同。這便是侘寂，茶無定味，心無定相。而此刻此景，此爐此碗，你我六人共處一室，過後縱有千般富貴、萬種繁華，亦絕不能再復現。」
炭火恰如其時地爆出一星火花。
「佛經中說『會者定離』，合會有別離，真是無常之說。今日之會，或許便是此生唯一之會。在下將今日茶會當做一生之中最後一次與諸位相遇，是為『一期一會』。」
公任望了他一眼，心想：難道此人一直是抱著這樣的心思，才在重陽宴上與我和解？
義貞裝若無意般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願諸君各留一首和歌，記取此刻。」
這五位文學大家，如今雖都位列「殿上人」，但仕途都稱不上是一帆風順。
義貞如今讓他們作和歌，便是要讓他們相信各自感悟，體會此茶道中的妙味。若是留下些名句，便更能在推行茶道時，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喂，中宮大進殿看中你這幾件器物，是看得起你。不過嘛……你這價錢，怕是有些高。」
義貞不由側目，想起那日高松殿的門房，沒想到門六平日也是這幅德行。
——以我的職位，門六也得罪不了什麼人。罷了，日後慢慢調教便是。
這弘徽殿女御進位中宮，京中百姓自然也知道。店主見義貞是中宮職的官員，立刻叫起苦來。
「不是小人不願便宜，這些東西從尾張國運來，光腳力錢就不少……」
門六笑嘻嘻地蹲下身，將義貞看好的碗、小盆一個個擺在了店主面前，居然無一錯漏，記性倒是極好。
「店家，您給我算算。這些，大概值多少錢？」
店主粗粗一算，隨口說道：「既然是中宮大進來買東西，給兩斗米便是了。」
兩斗米便是18斤左右。
義貞出來時讓門六背了三斗米，他又不善於講價，便打算接受這個價格。
門六卻搶先出聲道：「既然是做生意，總得說清楚一個是多少錢吧？」
店主無奈，只得把大大小小的陶器給門六說了價格。沒想到門六很快就給出了判斷。
「你這加起來也就一斗半米的價格，你這要是欺騙中宮大進，我便去叫東市的官員來。」
義貞暗暗吃驚。
這價格便是按照乘法加法混合計算，他個現代人都不免要廢一番功夫。
這個時代的平民大字不識一個，別說用乘法，這十來個陶器便是一個一個加，都有相當多的人加不明白。
那店主一聽要報官，便嚇壞了，連忙求饒。
「小人也是犯了糊塗，算錯了數，罷了罷了！就一斗半的米，給你！」
「什麼一斗半！一斗！」
「怎麼又一鬥了？」
「你這人做生意如此敷衍，當然要給你長點教訓。」
那東市的放免可比門六跋扈得多，店主只得自認倒霉。
門六麻利地掏出米袋，把米倒入了店主的斗里，又蹲下身把碗一隻只往藤筐里拾，用稻草仔細隔開。
義貞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他雖然仗勢欺人，卻是心細之人，將來或許能當個帳房先生。
「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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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怎麼了？」
——罷了，他也是為了我好，若是可憐這店主，豈不辜負手下的心意。
義貞想到此處，於是改口道：「給這老闆兩斗米，讓他給我找些本地的陶工，給我做幾個這些東西，最好也能帶些釉色。」
他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茶入、茶罐的樣式。
茶入就是裝茶粉的小罐，茶罐稍大些，用來裝茶葉或者茶餅。
門六懂得算帳，卻不知道茶器訂做的門道，於是也未再講價。
回去的路上，義貞問道：「門六，你方才怎麼算得這麼快？」
門六把藤筐換了肩，抹了一把汗，嘿嘿笑道：「殿，您有所不知，小人家裡人多，每年都不得不為溫飽而擔心。地里每年種多少株稻，每株發幾穗，每穗結多少粒，小人心裡都得有數，做夢都算著呢！」
疫病一旦爆發，他那些田裡的佃戶又能好到哪兒去？若是人都死了，自己便是有一年的存糧也挺不了多久。
史書只記了殿上人的病死多少，卻壓根沒記自己這種地下人死了多少。
這麼一算，怕是一年的存糧都不夠，保底要三年。可三年的存糧，如何保存都是個問題。
門六的死活自己管了，可門六的家人呢？時子的家人呢？他哪裡管得過來。
義貞忽然覺得面對這種天災有些無能為力。
——難不成只能辭官不做，躲入深山老林？
回到家中，義貞將那些陶器收進了母屋，又畫了一張圖，連同剩下的銅錢全部交給門六。
「你再去找個銅匠，給我打一把銅製的燒水壺。」
門六應聲去了。義貞又喚來小菊，讓她去後院砍幾根細竹子來。
茶筅的樣式和洗鍋刷很像，但內部的一圈竹絲需要束在中央，外圈的竹絲不僅要向外拱起，前端還得像爪子一樣往回收。
他試著取了兩截竹筒，做出來的卻還是像洗鍋刷。
這活計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極費工夫，稍不留神便會折斷竹絲。
時子走到廊下，見義貞專心地削著竹筒，好奇道：「夫君，這是做什麼用的？」
「點茶。」義貞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把茶粉放在碗裡，沖入沸水，用這竹筅快速攪打，打出沫餑來。」
時子從未喝過茶，更沒見過後世的茶具，但她小時便陪著她母親編過一些竹物貼補家用，因此對竹子的特性還是很清楚的。
「夫君，這竹子老了，需得泡了水再做才行！」
義貞懊惱道：「原來如此。」隨即又吩咐小菊去打水。
時子自從來到府中，便閒得心慌，眼見能幫上夫君的忙，忙道：「妾幫夫君做吧！只管告訴妾你要做成什麼樣？」
義貞於是將細節要求都告訴了她。
時子領著小菊離去時，還回頭看了義貞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差事。
到了第三日，義貞去中宮職當值回來，便見時子捧著一隻藤盤從東廂出來。
「夫君，你看看。」
義貞拿起盤中的那隻茶筅，對著陽光下比劃。
竹細如髮，根根分明，甚至還能反光。時子甚至將中間的竹束和外圈的竹絲都加固了些，這樣也不用擔心那些裂隙向手柄處擴散。
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竹絲彈性極好，回彈時居然能發出細微的「錚」聲。
「時子，你做得真好！」
時子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夫君喜歡就好。」
義貞忍不住拉起了時子的手，正要親她一口，卻聽得她「嘶」了一聲，將手抽了去。
義貞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掌翻過來，只見指腹上橫七豎八地布著好幾道細口子，有的已經結了薄痂。
「怎麼弄成這樣？」
「竹子老了，泡了水還是硬。彎竹絲的時候要用力，不小心就……」
義貞一把抱起她，去了東廂。
這東別院義貞白日來得甚少，夜晚也多是召她來母屋相聚。
如今正值冬日，秋蟲早已絕了跡，東對屋的庭院狹僻，幾竿淡竹蕭疏佇立，更顯冷清。
——這庭中滿地皆是黃葉，全無來人足跡，這真是我的過失。
義貞於是喚小菊取了藥來，親自替時子塗上。
時子感動之餘，心中更覺委屈，遂吟道：「迷亂群花開，芳姿爛漫來。常夏最可憐，無技爭清輝。」
她感懷至深之時，總有佳句，若生在公卿、學者之家，定是一個才女。
常夏花的特質，便是不與群花爭奇鬥豔，以無技自守的姿態獨守清妍。而在她歌中，卻只嘆無技，並無標榜自己特別之意。
義貞看著她眼波流轉，宛如霜露交加，分外可憐，不免更加內疚，於是吟道：「群芳鬥豔處，素姿悄然來。無技爭清輝，幽香滿徑苔。」
時子聞言一笑，答道：「夫君，妾還有一事。」
「何事？」
時子垂下眼帘，耳尖泛起薄紅：「妾……近來劍舞有所小成。若夫君不嫌棄，可否容妾獻醜？」
義貞見她不顧傷口，還想要舞劍取悅自己，好不感動，揮手遣走了小菊。
「改日吧！何況你並非無一技之長。」
……
十一月，朝廷改元正歷。
初十，天清氣朗。義貞一早便起了身，親自檢查了茶具與炭火。
平子從北邊的對屋過來，手裡擺動著一隻勉強能稱作白釉的陶碗。
這隻碗在盛行青釉的這個時代可以算得上是異類，不僅如此，白釉星星點點散布各處，宛如皓雪紛飛。義貞於是仿照日本戰國時期三好長慶的「三好粉吹」茶碗，稱其為「飛雪」。
「夫君今日究竟請了哪些客人？」時子問道。
「式部卿為平親王，藏人頭，以及三位文章博士。」這些人幾乎就是義貞認識的全部頂尖文人。
時子擔憂道：「這五人中，四人都是清儉慣了的人物，唯獨藏人頭出身攝關之家，恐怕他不會接受這簡陋的茶具。」
義貞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你無須為我擔心，我既然敢請他，自然有把握。」
《大境》中曾記載有一段趣聞：藤原賴忠每晚用剩的燈油，第二天早上都會派人收集在瓶中，第二天晚上再用時才又倒出來。甚至女眷居處，也必須照此辦理。
料想公任的幼年在這樣的家中渡過，也不是崇尚奢侈之人。
午後，客人陸續到來。
「點茶法」制茶大多濃烈，空腹飲用容易反胃。義貞沒多餘的錢復刻千利休茶道中的「懷石料理」，便只能讓這些客人吃過了午餐再來。
五人皆是當世漢學大家，談笑皆是漢語，義貞不禁產生了些回到故鄉的錯覺。
新改建的茶室中僅僅鋪了一方大几案，旁置一炭爐，爐上銅壺正溫，水尚未沸騰。
四壁蕭然，只掛了一幅素絹，上書「侘寂」二字。
為平親王環顧四周，笑道：「中宮大進這屋子，倒是清淨得很。」
藤原公任卻多看了那幅字幾眼，卻是一言不發。
義貞請眾人落座，自己跪坐在炭爐前。他先取出一方素巾，將茶碗一一擦拭。眾人從未見過這樣喝茶的法子，不免覺得有趣。
「今日所設，並非尋常茶會。而是在下琢磨的『侘寂之道』，希望與諸君分享。」
大江匡衡疑道：「侘寂？此語出自何處？」
義貞答道：「侘者，不完美、不足、不媚俗；寂者，古樸、靜默、歷久彌新。此二者相合，便是侘寂之道。如今平安京外表繁華，但各地調庸屢屢拖欠，推行此道，也是為了提倡節儉……」
藤原公任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其父賴忠當關白時，曾制定了很多好的制度，包括維護京都治安、簡化出行儀仗。
而藤原兼家剛一上任，便大修東三條殿和二條京極第。甚至還招募河陽游女聚集府中，光賞賜就用了絹40匹，米60石，其餘不計。
道隆上任後，此風大有越演越烈之勢。
銅壺呼呼作響。
義貞取出一勺茶粉放入碗中，說道：「請諸位不要說話，用心體察。」隨後提起銅壺，將熱水緩緩注入。
水聲清越，如泉擊石，銅壺尚有小孔，鳳鳴之聲相隨，眾人聞之只覺身心暢快。
銅壺中的水聲漸低，最後化作細不可聞的輕響，唯有壺底坐於炭爐之上時，擦出一點星花，跳脫於寂靜的畫面之外。
他手指竹筅，手腕輕轉，在碗中快速擊拂。
竹絲划過碗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此刻碗中泛起的沫餑細膩如積雪，眼前這粗陶碗裡打出的茶，倒更像活物。
他一心專注，絲毫沒有察覺為平親王投來的目光。
為平親王其實與菅原家關係頗深，他的外祖父正是菅原道真。不過道真死了七八年後，他才出生。而他恰好又是源高明同父異母的兄弟。如果菅原道真不被平反的話，他可以說是匯聚了藤原北家最敵視的血緣。
命運之無常，對他來說，是最易感悟之事。
眾人的心很快就靜了下來，感受著寂靜中時間的流逝。
不到片刻，茶碗在義貞掌中緩緩轉動。
他將碗遞予為平親王，說道：「諸位，既然相繼於此，便是緣分，請共飲一碗，以表同心齊聚之意。」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卻綿長，像一段被壓了三十年的記憶，終於泛上來。
為平親王點了點頭，隨即將茶碗遞給了公任。
藤原公任倒是常常飲茶。平安時代的茶道仍是沿用陸羽的那一套，煮茶時還會加入各種調料。
此刻茶湯滑入喉中，對他而言卻是清淡得幾乎無味。他微微咂摸了一下嘴巴，只覺得別有一番清新的回甜。
原來這是茶本來的味道……
大江匡衡接過茶一飲，卻感覺不出哪般好。只是微微遮住了殘缺的手指，將茶碗遞給了兼任大學頭的菅原宣義。
三位文章博士飲畢，皆是沉默不語。
義貞這才緩緩開口：「諸位所飲，皆是同一釜中水、同一臼中茶。然各人心中滋味，必不相同。這便是侘寂，茶無定味，心無定相。而此刻此景，此爐此碗，你我六人共處一室，過後縱有千般富貴、萬種繁華，亦絕不能再復現。」
炭火恰如其時地爆出一星火花。
「佛經中說『會者定離』，合會有別離，真是無常之說。今日之會，或許便是此生唯一之會。在下將今日茶會當做一生之中最後一次與諸位相遇，是為『一期一會』。」
公任望了他一眼，心想：難道此人一直是抱著這樣的心思，才在重陽宴上與我和解？
義貞裝若無意般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願諸君各留一首和歌，記取此刻。」
這五位文學大家，如今雖都位列「殿上人」，但仕途都稱不上是一帆風順。
義貞如今讓他們作和歌，便是要讓他們相信各自感悟，體會此茶道中的妙味。若是留下些名句，便更能在推行茶道時，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