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拜訪源典侍
這疫病是水源性傳染的痢疾，還是流感性質的傷寒，歷史上並未記載。
就平安京的露天喪葬習俗，無論是哪種疫病最後都會發展成空氣傳播。京中居民十多萬，而兵力不過兩千，想要搞隔離那套根本行不通。
義貞自問不會聖母心發作，妄想將整個平安京都要保住，但要保住內里和自己的家還是有機會的。
要保住一家老小，就得囤糧減少府中人員外出。距離994年京都疫情爆發，滿打滿算還有三年半。以他現在的職位，要囤下府中九口人一年的存糧，難度不算高，但要製作足夠的簡易口罩可就不容易了。疫情期間，朝廷可並未完全停擺，他仍需經常入宮。
這場疫病之所以死了那麼多殿上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生活不檢點，疫情期間依舊外出私會。
常德四年（998年）明確記載：六七月之間，京師男女，死者甚多，四位以下人之妻猶甚。
義貞人微言輕，要想勸他們檢點，那就是痴人說夢，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找安倍晴明幫忙。只要他說些危言聳聽的話，這些公卿就會收斂很多。義貞可不是想保他們的命，而是怕雷劈的時候連帶著自己。
「大舅哥！」
道平聞言，支支吾吾答道：「妹夫……殿，我不能私下出宮給人看病！」
義貞連時平的朋友得的什麼病都不知道，哪兒敢讓他去看。萬一是天花，那不直接炸了。
「我不是讓你去給人看病！你家裡有《千金方》嗎？」
「自然是有的！」
「照著方子，多備些應對傷寒的藥物。」
《千金方》這本書是中醫乃至日本漢方醫學的基石，在未知的疫情前，這是最後也是最脆弱的保險。
道平驚道：「黃芪、桂心藥材都是通過鎮西那邊貿易來的，典藥寮用藥都有記錄，便是家父也不敢挪用！」
「那有沒有什麼民間方便搞到的藥材？」
「艾草、柏枝倒是尋常之物……」
——這倆玩意兒只能拿來熏屋子，實際效果幾乎等於沒有。看來別說保宮中了，保自己一家子都難！
義貞只得退而求其次，問道：「那有什麼固本培元的藥材沒？」
「有，不過大棗、生薑、蘇葉這些東西，典藥寮一樣都記著數。」
義貞也不遮掩了，問道：「你們典藥寮就沒點不計數的？」
道平尷尬道：「典藥寮那點藥，本來就少，都是為內里準備的。有些藥材還一直缺著呢！」
「那我想調理下身體，還沒地方買藥了？」
道平伸手就要給義貞號脈，義貞也沒拒絕。只見道平三根手指跟彈琴似的，在義貞手腕上撥弄。他仰著頭想了一會，又示意義貞把另一隻手拿上來，最後埋下頭一歪，半眯著眼睛，連眉頭也皺了起來。
就這一出，一看就是老中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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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你有話直說！」義貞有些心虛地問道。
「妹夫……你這個身體還挺好！別胡亂吃藥。」
義貞鬆了口氣，罵道：「你號個脈那麼多表情幹嘛？」
道平摸了摸臉頰，直言道：「都是跟父親學的……他說這樣才是合格的醫師。」
「去去去，你不會是九成功夫都學到這上面了吧！接著說正事，那些個生薑、大棗，哪裡買得到？」
「那就只有托關係去各大寺院問問了。現在也就他們才會種藥材，而且也不輕易售賣。」
義貞一想起那些禿驢就有點心虛。
大多人都知道日本的佛教有些奇葩，娶妻生子不說，在日本戰國時期，甚至出現本願寺顯如那種大名級別的武裝勢力。但很少人知道，這一切，恰恰始於平安時代。
永祚元年（989年），朝廷命大僧都餘慶補缺天台座主，宣命使少納言源能遠進入比叡山中。然而，由於餘慶不是慈覺大師一派的弟子，所以比叡山僧人中，慈覺大師一派的惡僧數百人，集結成黨，在半途把宣命使攔下，奪取宣旨，還把御使趕了回去。
朝中百官商議如何對惡僧定罪，但顧忌比叡山護國靈寺的地位，不敢做出懲處，反而派遣右大辨藤原在國前去詢問作亂的原因，便寬恕了他們的罪行，只進行了訓誡。
朝廷對僧人格外開恩，導致僧人越來越肆無忌憚。
京中疫情，人死了大半，僧人們卻因為朝廷四處舉行法事、祈禱而暴富。這讓僧侶更加囂張，動輒對抗國司，甚至來到京城強行申訴。
疫病、凶歉流行，盜賊橫行，僧人作亂，私鬥頻發，即便到了藤原道長攝關時期，依舊如此。
義貞早晚要和這群僧人打交道，而且至少很多年內，他都不會是強勢的那一方。
——為了早做準備，只能找皇太后的門路！但想要皇太后出手幫忙，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找她欣賞的弟弟藤原道長，要麼就找她疼愛的半個女兒源明子。
道長現在還在「守喪」，中宮冊封的事也過了，義貞不便打擾，那就只有找源明子了。
到了申時初，酒局散去。
道平臨走時，終究還是放不下心，繞去了時子的居所。
時子正坐在東廂的廊下，拿著一柄檜扇，與阿菊說著閒話。她見道平來了，微微側身，舉起了扇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人本就是親兄妹，又出自禮數不嚴的下級貴族，相見不必非得隔著御簾。
道平在廊邊坐下，與時子隔著一丈來遠。
「東別院，妹夫最近待你如何？」
時子扇面微微一動，露出半截清秀的眉眼，隨即又遮了回去。她輕聲道：「兄長怎麼忽然問這個？」
「你且答我。」
扇子後面傳來輕輕的笑聲，聽上去也比出嫁時自信了些。
「他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位，在府中沒讓你難堪吧？」
「嗯。姐姐，哦不，北之方人很好，初來時我也曾忐忑，但相處久了，倒覺得她可愛得很。她性子直，不會拐彎抹角，反倒好相處。」
道平嘆了口氣：「你自小就這般，什麼都往好處想。」
時子扇面微傾，說道：「兄長放心便是，不過……」
「不過什麼？」
「只是我常想，我到底比不得她。她有私產，有田莊，有父親留下的家業。我的母家地位微薄，自己又沒有半分私財。在府中，吃穿用度，到底只能仰仗夫君。這大概就是北之方可以任性，而我卻只能柔順的原因吧……」
道平聞言，心中一陣酸楚。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寬慰。半晌，才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妹夫不是那等勢利之人。」
「我知道……」
道平伸手，拍了拍廊板，像是提醒妹妹：「你莫要想這些。我會想辦法接濟你的……」
「那怎麼行，你那點收入，能養好家就不容易了。」
「妹夫不是常人，腦子活泛。我想，跟著他或許真的能出人頭地。」
時子在扇後輕輕點了點頭。
道平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柄檜扇。扇面上繪著幾枝殘菊，筆觸清冷。他忽然想起幼時，時子總愛跟在他身後，扯著他的衣角，喊著「兄長兄長」。如今，卻連面也不肯輕易示人了。
「那我走了。」道平道。
「兄長慢走。」時子微微欠身，扇面始終未離臉前。
義貞送走二人，回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尚高，院中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像是一幅未乾的水墨。
他想了想，轉身也去了東廂。
時子收起了扇子，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庭中的苔蘚出神。聽見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見是義貞，隨即低下頭去。
義貞見她柔弱可欺，一把摟住她問道：「時子。我問你一件事。」
「夫君請說。」
「源典侍，你知道她住在何處嗎？」
時子愣了一下，答道：「典侍……她住在東二條的高松殿。」
「高松殿？聽上去住得挺好啊！」
時子忽然流露出羨慕的眼神，說道：「嗯。那是盛明親王留給她的私產。源典侍大人不僅繼承了親王的田產，還有從三位的位田和從五位的職田。皇太后待她又好，不免還要貼補她些好處，她也算是富比公卿了。」
義貞默默算了算。從三位位田34町，從五位職田5町，加上親王遺留的私產，源明子手裡的田地至少在五十町以上，能拿到的年入至少在400石。
若是這些田還由藤原北家代為打理，那產出還要更高。
這種情況，她一個人獨居，哪怕是請上二十個下人，日子也過得富足，的確是妥妥的富婆。
義貞想天色尚早，東二條大道又離這兒不遠，於是說道：「告訴北之方，我出去一趟。」
說罷，他換了身乾淨的狩衣，又寫了首和歌，便出了門。
步行約莫小半個時辰，便到了高松殿。
宅邸的門前立著兩根朱漆木柱，門扉半掩，美妙的和琴聲透過門縫傳來，如同珠落玉盤。
——想不到源典侍琴技不凡！這曲調經她手上流淌而出，如同仙樂，與平子的家學琴技倒是不相上下。
義貞敲了敲門，將懷紙遞給了開門的侍者。
「煩請通報源典侍大人，就說中宮大進前來拜訪。」
那侍者見到懷紙，並未急著接過，反而探出頭來看了看院牆兩側。他見義貞連一台牛車都沒有，便白了一眼，單手抽過了懷紙，轉身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義貞愣了片刻，倒也沒惱，只是搖了搖頭。
——哪個時代沒有勢力的看門狗呢？
院內琴聲不斷，像春溪初解，淙淙流淌。義貞聽得如痴如醉，倒等得不怎麼煩悶。
琴音清越，指法極穩，每一聲都像是經過精心安排的，偏偏又帶著幾分不經意的柔婉，仿佛彈琴之人只是信手撥弄，並不刻意取悅誰。
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琴聲斷了一下，像是彈琴之人忽然想到了什麼，手指懸在弦上，遲遲沒有落下。過了幾息，琴聲又續上了，可那音調卻轉了個彎，比方才低沉了些，像是本欲訴說的心事，臨出口又咽了回去。
義貞不自覺地動了動自己的手指，手指竟微微彎曲，像是在按弦，他竟覺得自己的手指頭有點記憶，仿佛以前也這樣按過什麼東西。
——這原主才藝頗多，這身體有這般動靜，怕不是哪天記憶都會回來！待我回去正好讓平子教教我。
平安時代的雅宴，除去詩會、歌會，還有管弦之宴。這管弦之宴便要求在坐之人都得合奏。
皇族普遍都掌握了樂器，若是義貞不撿起這門技藝，即便成了公卿，也會風評不佳。
此後三年內，他自問難以一躍成為殿上人，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提升修養和完善侘寂之道上。
——這源明子，歷史上普遍認為她988年就嫁給了藤原道長，而現在卻並沒有，但保不齊兩人此刻已經打得火熱，我當避嫌才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心想那侍者方才接懷紙時的嘴臉，心想對方說不定壓根沒把他的和歌遞進去。
——反正還有三年，總有辦法的！
此刻高松殿內，源明子雖然還彈著琴，心卻亂成了一團。
念及義貞所寫的和歌，她既覺得義貞無恥，又覺得欣喜，是故不知該如何答覆。
「試從他所覽明月，是否一如我宅中……」
明明剛娶了別的女人，轉頭就來夜訪，這是什麼意思？
她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著夕陽倒影，波光翩湘，紅葉散亂漂零其上，庭中殘菊，顏色斑剝，秋風習習，好不淒涼。
若是再不嫁人，便只能嫁給權中納言（藤原道長）了……
她身邊的侍女跪坐在一旁，見她發呆彈琴的模樣，忍不住笑道：「高松殿，這是見還是不見？」
「還沒想好怎麼寫答歌呢……」
侍女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招呼人把御簾掛了起來。
源明子坐入了御簾中，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又換了一柄更雅致的檜扇，這才作了答歌，讓侍女送出去。
她剛剛平復好心情，卻見侍女慌慌張張跑了回來。
「高松殿，門房說人都走了。」
源明子掀開帘子驚道：「走了？」
她臉色一沉，只覺忽然一肚子氣沒處撒。
侍女為了不背鍋，倒是比源明子先惱了，指著那侍者罵道：「人在外面站了多久了，你為什麼不盯著？」
侍者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小人……小人見他身份卑微，本以為高松殿不會相見，是故沒有盯著……」
明子聽他辯解，臉色卻更難看，心想下人都看不上的人，我卻如此上心，這豈不是更顯得我自甘下賤。
「夠了，給我拖下去！笞十！」說罷，她拿起了侍女手中的懷紙，一把將它撕得粉碎。
可惡的菅原義貞！
就平安京的露天喪葬習俗，無論是哪種疫病最後都會發展成空氣傳播。京中居民十多萬，而兵力不過兩千，想要搞隔離那套根本行不通。
義貞自問不會聖母心發作，妄想將整個平安京都要保住，但要保住內里和自己的家還是有機會的。
要保住一家老小，就得囤糧減少府中人員外出。距離994年京都疫情爆發，滿打滿算還有三年半。以他現在的職位，要囤下府中九口人一年的存糧，難度不算高，但要製作足夠的簡易口罩可就不容易了。疫情期間，朝廷可並未完全停擺，他仍需經常入宮。
這場疫病之所以死了那麼多殿上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生活不檢點，疫情期間依舊外出私會。
常德四年（998年）明確記載：六七月之間，京師男女，死者甚多，四位以下人之妻猶甚。
義貞人微言輕，要想勸他們檢點，那就是痴人說夢，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找安倍晴明幫忙。只要他說些危言聳聽的話，這些公卿就會收斂很多。義貞可不是想保他們的命，而是怕雷劈的時候連帶著自己。
「大舅哥！」
道平聞言，支支吾吾答道：「妹夫……殿，我不能私下出宮給人看病！」
義貞連時平的朋友得的什麼病都不知道，哪兒敢讓他去看。萬一是天花，那不直接炸了。
「我不是讓你去給人看病！你家裡有《千金方》嗎？」
「自然是有的！」
「照著方子，多備些應對傷寒的藥物。」
《千金方》這本書是中醫乃至日本漢方醫學的基石，在未知的疫情前，這是最後也是最脆弱的保險。
道平驚道：「黃芪、桂心藥材都是通過鎮西那邊貿易來的，典藥寮用藥都有記錄，便是家父也不敢挪用！」
「那有沒有什麼民間方便搞到的藥材？」
「艾草、柏枝倒是尋常之物……」
——這倆玩意兒只能拿來熏屋子，實際效果幾乎等於沒有。看來別說保宮中了，保自己一家子都難！
義貞只得退而求其次，問道：「那有什麼固本培元的藥材沒？」
「有，不過大棗、生薑、蘇葉這些東西，典藥寮一樣都記著數。」
義貞也不遮掩了，問道：「你們典藥寮就沒點不計數的？」
道平尷尬道：「典藥寮那點藥，本來就少，都是為內里準備的。有些藥材還一直缺著呢！」
「那我想調理下身體，還沒地方買藥了？」
道平伸手就要給義貞號脈，義貞也沒拒絕。只見道平三根手指跟彈琴似的，在義貞手腕上撥弄。他仰著頭想了一會，又示意義貞把另一隻手拿上來，最後埋下頭一歪，半眯著眼睛，連眉頭也皺了起來。
就這一出，一看就是老中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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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你有話直說！」義貞有些心虛地問道。
「妹夫……你這個身體還挺好！別胡亂吃藥。」
義貞鬆了口氣，罵道：「你號個脈那麼多表情幹嘛？」
道平摸了摸臉頰，直言道：「都是跟父親學的……他說這樣才是合格的醫師。」
「去去去，你不會是九成功夫都學到這上面了吧！接著說正事，那些個生薑、大棗，哪裡買得到？」
「那就只有托關係去各大寺院問問了。現在也就他們才會種藥材，而且也不輕易售賣。」
義貞一想起那些禿驢就有點心虛。
大多人都知道日本的佛教有些奇葩，娶妻生子不說，在日本戰國時期，甚至出現本願寺顯如那種大名級別的武裝勢力。但很少人知道，這一切，恰恰始於平安時代。
永祚元年（989年），朝廷命大僧都餘慶補缺天台座主，宣命使少納言源能遠進入比叡山中。然而，由於餘慶不是慈覺大師一派的弟子，所以比叡山僧人中，慈覺大師一派的惡僧數百人，集結成黨，在半途把宣命使攔下，奪取宣旨，還把御使趕了回去。
朝中百官商議如何對惡僧定罪，但顧忌比叡山護國靈寺的地位，不敢做出懲處，反而派遣右大辨藤原在國前去詢問作亂的原因，便寬恕了他們的罪行，只進行了訓誡。
朝廷對僧人格外開恩，導致僧人越來越肆無忌憚。
京中疫情，人死了大半，僧人們卻因為朝廷四處舉行法事、祈禱而暴富。這讓僧侶更加囂張，動輒對抗國司，甚至來到京城強行申訴。
疫病、凶歉流行，盜賊橫行，僧人作亂，私鬥頻發，即便到了藤原道長攝關時期，依舊如此。
義貞早晚要和這群僧人打交道，而且至少很多年內，他都不會是強勢的那一方。
——為了早做準備，只能找皇太后的門路！但想要皇太后出手幫忙，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找她欣賞的弟弟藤原道長，要麼就找她疼愛的半個女兒源明子。
道長現在還在「守喪」，中宮冊封的事也過了，義貞不便打擾，那就只有找源明子了。
到了申時初，酒局散去。
道平臨走時，終究還是放不下心，繞去了時子的居所。
時子正坐在東廂的廊下，拿著一柄檜扇，與阿菊說著閒話。她見道平來了，微微側身，舉起了扇子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人本就是親兄妹，又出自禮數不嚴的下級貴族，相見不必非得隔著御簾。
道平在廊邊坐下，與時子隔著一丈來遠。
「東別院，妹夫最近待你如何？」
時子扇面微微一動，露出半截清秀的眉眼，隨即又遮了回去。她輕聲道：「兄長怎麼忽然問這個？」
「你且答我。」
扇子後面傳來輕輕的笑聲，聽上去也比出嫁時自信了些。
「他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位，在府中沒讓你難堪吧？」
「嗯。姐姐，哦不，北之方人很好，初來時我也曾忐忑，但相處久了，倒覺得她可愛得很。她性子直，不會拐彎抹角，反倒好相處。」
道平嘆了口氣：「你自小就這般，什麼都往好處想。」
時子扇面微傾，說道：「兄長放心便是，不過……」
「不過什麼？」
「只是我常想，我到底比不得她。她有私產，有田莊，有父親留下的家業。我的母家地位微薄，自己又沒有半分私財。在府中，吃穿用度，到底只能仰仗夫君。這大概就是北之方可以任性，而我卻只能柔順的原因吧……」
道平聞言，心中一陣酸楚。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寬慰。半晌，才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妹夫不是那等勢利之人。」
「我知道……」
道平伸手，拍了拍廊板，像是提醒妹妹：「你莫要想這些。我會想辦法接濟你的……」
「那怎麼行，你那點收入，能養好家就不容易了。」
「妹夫不是常人，腦子活泛。我想，跟著他或許真的能出人頭地。」
時子在扇後輕輕點了點頭。
道平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柄檜扇。扇面上繪著幾枝殘菊，筆觸清冷。他忽然想起幼時，時子總愛跟在他身後，扯著他的衣角，喊著「兄長兄長」。如今，卻連面也不肯輕易示人了。
「那我走了。」道平道。
「兄長慢走。」時子微微欠身，扇面始終未離臉前。
義貞送走二人，回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尚高，院中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像是一幅未乾的水墨。
他想了想，轉身也去了東廂。
時子收起了扇子，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庭中的苔蘚出神。聽見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見是義貞，隨即低下頭去。
義貞見她柔弱可欺，一把摟住她問道：「時子。我問你一件事。」
「夫君請說。」
「源典侍，你知道她住在何處嗎？」
時子愣了一下，答道：「典侍……她住在東二條的高松殿。」
「高松殿？聽上去住得挺好啊！」
時子忽然流露出羨慕的眼神，說道：「嗯。那是盛明親王留給她的私產。源典侍大人不僅繼承了親王的田產，還有從三位的位田和從五位的職田。皇太后待她又好，不免還要貼補她些好處，她也算是富比公卿了。」
義貞默默算了算。從三位位田34町，從五位職田5町，加上親王遺留的私產，源明子手裡的田地至少在五十町以上，能拿到的年入至少在400石。
若是這些田還由藤原北家代為打理，那產出還要更高。
這種情況，她一個人獨居，哪怕是請上二十個下人，日子也過得富足，的確是妥妥的富婆。
義貞想天色尚早，東二條大道又離這兒不遠，於是說道：「告訴北之方，我出去一趟。」
說罷，他換了身乾淨的狩衣，又寫了首和歌，便出了門。
步行約莫小半個時辰，便到了高松殿。
宅邸的門前立著兩根朱漆木柱，門扉半掩，美妙的和琴聲透過門縫傳來，如同珠落玉盤。
——想不到源典侍琴技不凡！這曲調經她手上流淌而出，如同仙樂，與平子的家學琴技倒是不相上下。
義貞敲了敲門，將懷紙遞給了開門的侍者。
「煩請通報源典侍大人，就說中宮大進前來拜訪。」
那侍者見到懷紙，並未急著接過，反而探出頭來看了看院牆兩側。他見義貞連一台牛車都沒有，便白了一眼，單手抽過了懷紙，轉身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義貞愣了片刻，倒也沒惱，只是搖了搖頭。
——哪個時代沒有勢力的看門狗呢？
院內琴聲不斷，像春溪初解，淙淙流淌。義貞聽得如痴如醉，倒等得不怎麼煩悶。
琴音清越，指法極穩，每一聲都像是經過精心安排的，偏偏又帶著幾分不經意的柔婉，仿佛彈琴之人只是信手撥弄，並不刻意取悅誰。
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那琴聲斷了一下，像是彈琴之人忽然想到了什麼，手指懸在弦上，遲遲沒有落下。過了幾息，琴聲又續上了，可那音調卻轉了個彎，比方才低沉了些，像是本欲訴說的心事，臨出口又咽了回去。
義貞不自覺地動了動自己的手指，手指竟微微彎曲，像是在按弦，他竟覺得自己的手指頭有點記憶，仿佛以前也這樣按過什麼東西。
——這原主才藝頗多，這身體有這般動靜，怕不是哪天記憶都會回來！待我回去正好讓平子教教我。
平安時代的雅宴，除去詩會、歌會，還有管弦之宴。這管弦之宴便要求在坐之人都得合奏。
皇族普遍都掌握了樂器，若是義貞不撿起這門技藝，即便成了公卿，也會風評不佳。
此後三年內，他自問難以一躍成為殿上人，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提升修養和完善侘寂之道上。
——這源明子，歷史上普遍認為她988年就嫁給了藤原道長，而現在卻並沒有，但保不齊兩人此刻已經打得火熱，我當避嫌才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心想那侍者方才接懷紙時的嘴臉，心想對方說不定壓根沒把他的和歌遞進去。
——反正還有三年，總有辦法的！
此刻高松殿內，源明子雖然還彈著琴，心卻亂成了一團。
念及義貞所寫的和歌，她既覺得義貞無恥，又覺得欣喜，是故不知該如何答覆。
「試從他所覽明月，是否一如我宅中……」
明明剛娶了別的女人，轉頭就來夜訪，這是什麼意思？
她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著夕陽倒影，波光翩湘，紅葉散亂漂零其上，庭中殘菊，顏色斑剝，秋風習習，好不淒涼。
若是再不嫁人，便只能嫁給權中納言（藤原道長）了……
她身邊的侍女跪坐在一旁，見她發呆彈琴的模樣，忍不住笑道：「高松殿，這是見還是不見？」
「還沒想好怎麼寫答歌呢……」
侍女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招呼人把御簾掛了起來。
源明子坐入了御簾中，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又換了一柄更雅致的檜扇，這才作了答歌，讓侍女送出去。
她剛剛平復好心情，卻見侍女慌慌張張跑了回來。
「高松殿，門房說人都走了。」
源明子掀開帘子驚道：「走了？」
她臉色一沉，只覺忽然一肚子氣沒處撒。
侍女為了不背鍋，倒是比源明子先惱了，指著那侍者罵道：「人在外面站了多久了，你為什麼不盯著？」
侍者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小人……小人見他身份卑微，本以為高松殿不會相見，是故沒有盯著……」
明子聽他辯解，臉色卻更難看，心想下人都看不上的人，我卻如此上心，這豈不是更顯得我自甘下賤。
「夠了，給我拖下去！笞十！」說罷，她拿起了侍女手中的懷紙，一把將它撕得粉碎。
可惡的菅原義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