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修羅場也挺好的
掌侍轉身進了內院，穿過兩道帘子，碰上值守此處的源明子。
「典侍殿，和氣中務說是嫁了人去，打算辭官。」
明子的手一頓，將手中的《藤原氏物語》放在一旁。
「嫁人？什麼時候的事？」
「聽說是今日剛成的婚……」
明子語氣淡淡地打斷了她，「你去把和氣中務叫進來，我有話問她。」
掌侍退下後，明子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她自己也說不清這股悶氣從何而來。
中務嫁人，於她而言不過是個小吏離職，再尋常不過。可上回菅原義貞交來的稿子太少，她不得不先問問情況。
可她再一細想，卻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忽然想起，大雨中義貞對和氣中務的憐惜，隨即又猛地搖了搖頭。
我在想什麼？那兩個人，根本不可能！
時子很快被帶了進來，比起前些時日相見時，她眉眼間多了幾分小婦人特有的柔潤。明子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未提及公務交接，卻先問道：「東豎子嫁的是哪家？」
「回典侍殿下，是……中宮大進。」
明子只覺得胸中憋著一股子悶氣，不覺仰著脖子，說話聲也變得威嚴起來，「你一個和氣家的女兒，能嫁入菅原家，算是高攀了。只是我有些不解……大進正是平步青雲的時候，為何要娶你？」
時子的臉刷地紅了。她也不知道義貞為何要娶她，而且那樣突然，咬著唇不知如何作答。明子見她不說話，心中那點無名火越燒越旺。
「你既已嫁人，辭狀我准了！速速離開！」
見時子走遠，明子不滿地將銅鏡扣在了案上，連過問稿子的事都忘了。
如今她二十五歲，還未出嫁，偶爾夜深人靜時，聽得那些女房幽會的動靜，難免心癢難耐，可要她學人私會，她又不願。
菅原義貞為何偏偏去娶個東豎子？即便要結新歡，也該娶個才情出眾、家格相當的女子。
那博雅三位之女未免也太軟弱了，好歹與我同宗，居然由得丈夫去外面娶個地位低下的女人。
「無才之人！不過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罷了！」明子忍不住自言自語，自己都沒察覺語氣里的酸意。
她氣義貞不挑，氣中務不配，更氣自己。對想要復興醍醐源氏的她而言，下嫁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她就是覺得義貞娶了中務，就像是一種對她的羞辱。
十月初一，距離定好的中宮冊封之日還有四天。
冊封禮已準備妥善，中宮職的官員也能照常下班。
義貞回到家中，正打算睡個午覺，便聽門六來報，說有東三條殿的人來取稿子。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算了算日子，的確是到了取稿的時候。最近忙著老婆熱炕頭，連一萬字都沒寫夠。想來那新的東豎子容易敷衍，於是他又將手稿又藏回去了一半，打算下次用。
義貞走出門去，卻見一輛黑漆牛車停在門口。那車廂上還有蒔繪和螺鈿，遠比一般公卿所用的牛車精巧。
所謂「蒔繪」，就是在漆未乾的時候撒了金銀粉，繪製出精美的圖畫。而「螺鈿」則是把貝殼拋光後鑲嵌在漆層里。
「在下菅原義貞，不知車中是哪位貴人？」
車簾中的人影紋絲未動，一東豎子答道：「這位是源典侍，因取稿之人更換得倉促，所以親自來取稿。」
——原來是昔日和自己唱和過，還見過面的那位。換個東豎子也這麼麻煩的嗎？
義貞向簾中問安，可那源明子居然不為所動，非要東豎子湊近傳話。
「傳典侍的話，以後就由妾來取文稿了。中宮大進稱我為藤原民部就好……」
義貞認真看了看這東豎子。此人身形壯實，身高約一米五，頗有後世無雙高達本多忠勝之風，倒顯得自家兩個胖侍女都嬌俏起來。
「那以後就有勞藤原民部了！」
他將文稿遞給了那個東豎子，那個東豎子立刻轉交車中。簾中之人拿到了詩稿卻是冷哼了一聲，隨即東豎子便趕起牛來。
義貞站在原地，任雨落在肩上，整個人卻歡喜得很。
——這就交差了？原來4000字不到也能敷衍過去！
高興之下，他慢悠悠的走回母屋。
平子見他一臉喜色，冷道：「你樂什麼？這是又看上新的東豎子了嗎？」
時子剛走來母屋，見平子好像在發火，連忙扭頭往回走。
平子面露尷尬，半威脅半哀求地沖時子嚷道：「我不是貶低你！東別院，快過來，跟我一起教訓夫君！」
義貞卻笑道：「好啊，你白天訓我，晚上我就訓你！」
平子頓時沒了脾氣，她擔心時子誤會自己輕視她，只得連忙追上去解釋。
到了傍晚，阿澡帶著竹筒回來了。
白狐如今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
義貞和諾子通信不多，反而平子最近似乎和諾子有說不完的話。他見平子不在，便取出信來，打算看看兩個女人最近在聊些什麼。
信言：
承蒙北之方不棄，願以心事相托。君既能容東別院，不知可否再多容一人？妾雖不才，然與中宮大進頗有情誼，若夫人肯垂憐，妾願效東別院之例，入住西院。妾身別無所求，只望每月三五日，能得大進指點。
——這個諾子，純純一個拱火大師！
義貞只覺得後頸發涼，一股溫暖的香氣噴在耳畔。
「你在看什麼？」
義貞下意識把信往袖子裡塞，卻被平子一把奪過。
「給我。」
她展開信紙，目光一行行掃下去，臉色變得鐵青。
「該死的清肥後！枉我什麼都跟她說，居然還想分杯羹！」
義貞這才想起這信是諾子寫給平子的，自己根本用不著解釋。
豈料平子將信紙拍在案上，抬眼盯著他，「夫君！你發誓，此生絕不娶清原諾子為妻。發啊！」
義貞雖然動過收集「平安三才女」的心思，但卻從未考慮過迎娶離異帶娃的諾子。
清少納言是什麼人？那可是他的朋友，也是半年後他要送去中宮身邊的盟友。
這就好比兩個人做生意，怎麼能邊做生意邊談戀愛？
萬一要是感情不愉快，她反手拆台怎麼辦？
義貞可不會犯這個糊塗，當即發誓道：「此生絕不娶清原諾子為妻。若有違誓，教我斷子絕孫，生孩子沒屁眼。」
平子沒想到義貞起誓如此果斷，大喜之下，她轉身便去案前坐下，筆走如飛。
義貞湊過去想看，被她一肘子頂開。
「不許看。」
義貞坐在一旁，聽得平子邊寫邊笑，心想也出不了什麼大事。
約莫一炷香後，平子封好了信，喚阿澡過來。
「送去給清肥後。」
阿澡點了點腦袋，叼了信筒便跑。
義貞看著她那掩飾不住得意的小表情，頭一次覺得修羅場還是挺有意思的。
不多時，阿澡就回來了。
義貞打算讓平子自己看，平子卻不樂意，非要讓義貞去檢查她的戰果。
信言：
既做不得妻，做情人便是。名分之事，妾身本就不在乎。大進許我中宮共事，明年便可朝夕相見，屆時還請夫人莫要多心。
落款處還畫了一朵小小的撫子花。
——這倒的確像是諾子的性格。不過她把和自己的約定就這樣說了出來，就像是武則天死了老公，失去了理智。這樣衝動的盟友，若是侍奉了中宮定子，對自己而言並沒什麼好處。
平子見義貞的臉色陰晴不定，便奪過信瞧了一遍，立刻妒火中燒。
「夫君好手段啊！才當了中宮大進，居然就敢給情人謀差事。」
「好了！鬧夠了麼？」
平子聞言，立刻噤了聲，一雙小手無處安放，只能摳著地板縫。
義貞提起筆給諾子親自回了信，警告諾子收斂點不要亂說話。寫罷後，他又故意惡狠狠地盯著平子。
平子從未見過義貞這麼凶，想要求饒，卻死要面子，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來了。
「吃醋可以，但不准惹事，知道嗎？」
「知道了！」
義貞颳了刮她的鼻子，見她一副百般柔順的樣子，遂將其抱回了北屋執行家法。
……
十月初五，弘徽殿女御藤原定子，今日便要正式冊封為中宮。
卯時初刻，平安京的左京大道上已是車馬喧嚷。
公卿無一人敢缺席，無數車夫舉著火把，將整個大街照得透亮。
前三天是義貞最忙亂的時候，需要時刻在明承門外值守，偏到了今天最為輕鬆。六位官員，哪怕是中宮職人員，也不被允許進入紫宸殿觀禮，只能在建禮門一帶列隊待命。
紫宸殿內傳來雅樂，隱約還有贊禮官的唱名聲。
就這麼站了一個時辰，殿上人們退出來時，個個臉上帶著喜色。
義貞正打算離開，卻見一名侍者高聲宣道：「中宮職諸位辛苦，主上格外加賞，請諸位回宮職領賞便是。」
中宮職眾人喜不自禁，趕回了辦公之地，這才發現此處已經被堆了個滿滿當當。
絹、帛、金銀、名香、松煙墨，可都不是一般的賞物。
義貞剛一進門，便被人塞了一個禮盒，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套不錯的女裝。
平安時代，天皇或貴族，對於傳來好消息的使者，贈送女裝表示感謝已是慣例。
中宮少進以上的官員，都領到了這種高級賞物。少進下的官員，包括雜色，都領到了額外的祿米。
由於賞賜豐厚，藤原道長特意讓源賴親帶了武士前來押送，官吏們只需回家等待便好。
眾人紛紛謝恩，皆大歡喜。
義貞剛出宮門，便聽人在後面喊他。
中原時平臉上堆滿了笑。
「走，喝酒去！今日大喜，豈能不醉？」
義貞正好看到了自己的大舅哥和氣道平，想他也關心自己妹妹過得怎麼樣，於是叫上他一起去了自己的宅邸。
義貞的賞物最多，自然不好讓時平請客。回到府中，便讓門六去換些酒和吃食回來，三人一併坐在了釣殿之中。
中原時平端起酒盞，環顧了一圈義貞的宅邸，不由得感嘆菅原家的底蘊。
道平在一旁默默飲酒，聽二人說話，臉上也露出笑意來。他是個老實人，素來話少，但今日得了賞賜，家中也寬裕了不少，話便多了起來。
時平飲了一口酒，還沉浸在賞賜的喜悅中，「說正經的，今日這賞賜實在豐厚得有些過了。往常便是過年，也領不到這麼些賞物！」
義貞拈了一粒梅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笑道：「咱們中宮職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對了，我讓你好好讀書，你那些家學記起來了沒有。」
時平撓了撓頭，「自幼就看的書，看一遍便能背上個七七八八。只是家中沒落，不少書都賣掉了。唉，反正現在科舉也沒什麼用！」
「這樣，我家還要不少存書，明經道的也有些，你以後就來我家抄回去，紙多的是！」
義貞這些日子與時平朝夕相對，也算看出來了此人的底色，他雖然面相有些兇險，但卻不是個壞人，於是又勸道：「我任中宮大進，卻還兼著大學寮的差事。你出自中原氏，難道就不想復興家族。我有一個朋友出自清原氏，到時候再介紹你們認識。若我有一絲餘力，也當助你們得到實職！」
時平知道義貞是為了他好，又見義貞有什麼好事都叫上自己，便答應道：「您既然如此願意幫我，我自然不會懈怠！」
喝了半個時辰，時平已有些醉意，拉著義貞感嘆起了世事無常。
「我有個兄弟住在右京，重陽詩會還領了您的好處，前幾日他那幾個院落的人全招了疫神，估計是挺不過來了……」
日本雖然仿照唐制的太醫署設立了典藥寮，但典藥寮卻從不負責處理防疫工作。往往到了病疫橫行的時候，朝廷的第一選擇就是修御靈會，再請僧人來講《仁王經》，載歌載舞送走疫神。
像這種小範圍的疾病爆發，對於每天都死不少人的平安京來說，算不得什麼。
正歷五年（994年）正月至十二月，疫病爆發，從鎮西（九州）到五畿七道，疫民遍地。
這一年，光四月到七月，京中便死了一半的人，而五位以上官員去世之人多達六十七人。疫病斷斷續續蔓延到了1001年，每年京中病死者數以萬計，給朝廷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義貞猛然發覺，「長德之變」前，自己還有上位的機會。
「典侍殿，和氣中務說是嫁了人去，打算辭官。」
明子的手一頓，將手中的《藤原氏物語》放在一旁。
「嫁人？什麼時候的事？」
「聽說是今日剛成的婚……」
明子語氣淡淡地打斷了她，「你去把和氣中務叫進來，我有話問她。」
掌侍退下後，明子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她自己也說不清這股悶氣從何而來。
中務嫁人，於她而言不過是個小吏離職，再尋常不過。可上回菅原義貞交來的稿子太少，她不得不先問問情況。
可她再一細想，卻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忽然想起，大雨中義貞對和氣中務的憐惜，隨即又猛地搖了搖頭。
我在想什麼？那兩個人，根本不可能！
時子很快被帶了進來，比起前些時日相見時，她眉眼間多了幾分小婦人特有的柔潤。明子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未提及公務交接，卻先問道：「東豎子嫁的是哪家？」
「回典侍殿下，是……中宮大進。」
明子只覺得胸中憋著一股子悶氣，不覺仰著脖子，說話聲也變得威嚴起來，「你一個和氣家的女兒，能嫁入菅原家，算是高攀了。只是我有些不解……大進正是平步青雲的時候，為何要娶你？」
時子的臉刷地紅了。她也不知道義貞為何要娶她，而且那樣突然，咬著唇不知如何作答。明子見她不說話，心中那點無名火越燒越旺。
「你既已嫁人，辭狀我准了！速速離開！」
見時子走遠，明子不滿地將銅鏡扣在了案上，連過問稿子的事都忘了。
如今她二十五歲，還未出嫁，偶爾夜深人靜時，聽得那些女房幽會的動靜，難免心癢難耐，可要她學人私會，她又不願。
菅原義貞為何偏偏去娶個東豎子？即便要結新歡，也該娶個才情出眾、家格相當的女子。
那博雅三位之女未免也太軟弱了，好歹與我同宗，居然由得丈夫去外面娶個地位低下的女人。
「無才之人！不過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罷了！」明子忍不住自言自語，自己都沒察覺語氣里的酸意。
她氣義貞不挑，氣中務不配，更氣自己。對想要復興醍醐源氏的她而言，下嫁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她就是覺得義貞娶了中務，就像是一種對她的羞辱。
十月初一，距離定好的中宮冊封之日還有四天。
冊封禮已準備妥善，中宮職的官員也能照常下班。
義貞回到家中，正打算睡個午覺，便聽門六來報，說有東三條殿的人來取稿子。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算了算日子，的確是到了取稿的時候。最近忙著老婆熱炕頭，連一萬字都沒寫夠。想來那新的東豎子容易敷衍，於是他又將手稿又藏回去了一半，打算下次用。
義貞走出門去，卻見一輛黑漆牛車停在門口。那車廂上還有蒔繪和螺鈿，遠比一般公卿所用的牛車精巧。
所謂「蒔繪」，就是在漆未乾的時候撒了金銀粉，繪製出精美的圖畫。而「螺鈿」則是把貝殼拋光後鑲嵌在漆層里。
「在下菅原義貞，不知車中是哪位貴人？」
車簾中的人影紋絲未動，一東豎子答道：「這位是源典侍，因取稿之人更換得倉促，所以親自來取稿。」
——原來是昔日和自己唱和過，還見過面的那位。換個東豎子也這麼麻煩的嗎？
義貞向簾中問安，可那源明子居然不為所動，非要東豎子湊近傳話。
「傳典侍的話，以後就由妾來取文稿了。中宮大進稱我為藤原民部就好……」
義貞認真看了看這東豎子。此人身形壯實，身高約一米五，頗有後世無雙高達本多忠勝之風，倒顯得自家兩個胖侍女都嬌俏起來。
「那以後就有勞藤原民部了！」
他將文稿遞給了那個東豎子，那個東豎子立刻轉交車中。簾中之人拿到了詩稿卻是冷哼了一聲，隨即東豎子便趕起牛來。
義貞站在原地，任雨落在肩上，整個人卻歡喜得很。
——這就交差了？原來4000字不到也能敷衍過去！
高興之下，他慢悠悠的走回母屋。
平子見他一臉喜色，冷道：「你樂什麼？這是又看上新的東豎子了嗎？」
時子剛走來母屋，見平子好像在發火，連忙扭頭往回走。
平子面露尷尬，半威脅半哀求地沖時子嚷道：「我不是貶低你！東別院，快過來，跟我一起教訓夫君！」
義貞卻笑道：「好啊，你白天訓我，晚上我就訓你！」
平子頓時沒了脾氣，她擔心時子誤會自己輕視她，只得連忙追上去解釋。
到了傍晚，阿澡帶著竹筒回來了。
白狐如今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相好。
義貞和諾子通信不多，反而平子最近似乎和諾子有說不完的話。他見平子不在，便取出信來，打算看看兩個女人最近在聊些什麼。
信言：
承蒙北之方不棄，願以心事相托。君既能容東別院，不知可否再多容一人？妾雖不才，然與中宮大進頗有情誼，若夫人肯垂憐，妾願效東別院之例，入住西院。妾身別無所求，只望每月三五日，能得大進指點。
——這個諾子，純純一個拱火大師！
義貞只覺得後頸發涼，一股溫暖的香氣噴在耳畔。
「你在看什麼？」
義貞下意識把信往袖子裡塞，卻被平子一把奪過。
「給我。」
她展開信紙，目光一行行掃下去，臉色變得鐵青。
「該死的清肥後！枉我什麼都跟她說，居然還想分杯羹！」
義貞這才想起這信是諾子寫給平子的，自己根本用不著解釋。
豈料平子將信紙拍在案上，抬眼盯著他，「夫君！你發誓，此生絕不娶清原諾子為妻。發啊！」
義貞雖然動過收集「平安三才女」的心思，但卻從未考慮過迎娶離異帶娃的諾子。
清少納言是什麼人？那可是他的朋友，也是半年後他要送去中宮身邊的盟友。
這就好比兩個人做生意，怎麼能邊做生意邊談戀愛？
萬一要是感情不愉快，她反手拆台怎麼辦？
義貞可不會犯這個糊塗，當即發誓道：「此生絕不娶清原諾子為妻。若有違誓，教我斷子絕孫，生孩子沒屁眼。」
平子沒想到義貞起誓如此果斷，大喜之下，她轉身便去案前坐下，筆走如飛。
義貞湊過去想看，被她一肘子頂開。
「不許看。」
義貞坐在一旁，聽得平子邊寫邊笑，心想也出不了什麼大事。
約莫一炷香後，平子封好了信，喚阿澡過來。
「送去給清肥後。」
阿澡點了點腦袋，叼了信筒便跑。
義貞看著她那掩飾不住得意的小表情，頭一次覺得修羅場還是挺有意思的。
不多時，阿澡就回來了。
義貞打算讓平子自己看，平子卻不樂意，非要讓義貞去檢查她的戰果。
信言：
既做不得妻，做情人便是。名分之事，妾身本就不在乎。大進許我中宮共事，明年便可朝夕相見，屆時還請夫人莫要多心。
落款處還畫了一朵小小的撫子花。
——這倒的確像是諾子的性格。不過她把和自己的約定就這樣說了出來，就像是武則天死了老公，失去了理智。這樣衝動的盟友，若是侍奉了中宮定子，對自己而言並沒什麼好處。
平子見義貞的臉色陰晴不定，便奪過信瞧了一遍，立刻妒火中燒。
「夫君好手段啊！才當了中宮大進，居然就敢給情人謀差事。」
「好了！鬧夠了麼？」
平子聞言，立刻噤了聲，一雙小手無處安放，只能摳著地板縫。
義貞提起筆給諾子親自回了信，警告諾子收斂點不要亂說話。寫罷後，他又故意惡狠狠地盯著平子。
平子從未見過義貞這麼凶，想要求饒，卻死要面子，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來了。
「吃醋可以，但不准惹事，知道嗎？」
「知道了！」
義貞颳了刮她的鼻子，見她一副百般柔順的樣子，遂將其抱回了北屋執行家法。
……
十月初五，弘徽殿女御藤原定子，今日便要正式冊封為中宮。
卯時初刻，平安京的左京大道上已是車馬喧嚷。
公卿無一人敢缺席，無數車夫舉著火把，將整個大街照得透亮。
前三天是義貞最忙亂的時候，需要時刻在明承門外值守，偏到了今天最為輕鬆。六位官員，哪怕是中宮職人員，也不被允許進入紫宸殿觀禮，只能在建禮門一帶列隊待命。
紫宸殿內傳來雅樂，隱約還有贊禮官的唱名聲。
就這麼站了一個時辰，殿上人們退出來時，個個臉上帶著喜色。
義貞正打算離開，卻見一名侍者高聲宣道：「中宮職諸位辛苦，主上格外加賞，請諸位回宮職領賞便是。」
中宮職眾人喜不自禁，趕回了辦公之地，這才發現此處已經被堆了個滿滿當當。
絹、帛、金銀、名香、松煙墨，可都不是一般的賞物。
義貞剛一進門，便被人塞了一個禮盒，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套不錯的女裝。
平安時代，天皇或貴族，對於傳來好消息的使者，贈送女裝表示感謝已是慣例。
中宮少進以上的官員，都領到了這種高級賞物。少進下的官員，包括雜色，都領到了額外的祿米。
由於賞賜豐厚，藤原道長特意讓源賴親帶了武士前來押送，官吏們只需回家等待便好。
眾人紛紛謝恩，皆大歡喜。
義貞剛出宮門，便聽人在後面喊他。
中原時平臉上堆滿了笑。
「走，喝酒去！今日大喜，豈能不醉？」
義貞正好看到了自己的大舅哥和氣道平，想他也關心自己妹妹過得怎麼樣，於是叫上他一起去了自己的宅邸。
義貞的賞物最多，自然不好讓時平請客。回到府中，便讓門六去換些酒和吃食回來，三人一併坐在了釣殿之中。
中原時平端起酒盞，環顧了一圈義貞的宅邸，不由得感嘆菅原家的底蘊。
道平在一旁默默飲酒，聽二人說話，臉上也露出笑意來。他是個老實人，素來話少，但今日得了賞賜，家中也寬裕了不少，話便多了起來。
時平飲了一口酒，還沉浸在賞賜的喜悅中，「說正經的，今日這賞賜實在豐厚得有些過了。往常便是過年，也領不到這麼些賞物！」
義貞拈了一粒梅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笑道：「咱們中宮職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對了，我讓你好好讀書，你那些家學記起來了沒有。」
時平撓了撓頭，「自幼就看的書，看一遍便能背上個七七八八。只是家中沒落，不少書都賣掉了。唉，反正現在科舉也沒什麼用！」
「這樣，我家還要不少存書，明經道的也有些，你以後就來我家抄回去，紙多的是！」
義貞這些日子與時平朝夕相對，也算看出來了此人的底色，他雖然面相有些兇險，但卻不是個壞人，於是又勸道：「我任中宮大進，卻還兼著大學寮的差事。你出自中原氏，難道就不想復興家族。我有一個朋友出自清原氏，到時候再介紹你們認識。若我有一絲餘力，也當助你們得到實職！」
時平知道義貞是為了他好，又見義貞有什麼好事都叫上自己，便答應道：「您既然如此願意幫我，我自然不會懈怠！」
喝了半個時辰，時平已有些醉意，拉著義貞感嘆起了世事無常。
「我有個兄弟住在右京，重陽詩會還領了您的好處，前幾日他那幾個院落的人全招了疫神，估計是挺不過來了……」
日本雖然仿照唐制的太醫署設立了典藥寮，但典藥寮卻從不負責處理防疫工作。往往到了病疫橫行的時候，朝廷的第一選擇就是修御靈會，再請僧人來講《仁王經》，載歌載舞送走疫神。
像這種小範圍的疾病爆發，對於每天都死不少人的平安京來說，算不得什麼。
正歷五年（994年）正月至十二月，疫病爆發，從鎮西（九州）到五畿七道，疫民遍地。
這一年，光四月到七月，京中便死了一半的人，而五位以上官員去世之人多達六十七人。疫病斷斷續續蔓延到了1001年，每年京中病死者數以萬計，給朝廷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義貞猛然發覺，「長德之變」前，自己還有上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