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時子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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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時子入府

  初夜之後,原本義貞應該帶來「後朝之文」來。可這「後朝之文」是專屬漢文文體,時子的漢學又很一般,讓她答覆也有點難為她,義貞索性就沒寫。

  申時末,馬車停在和氣宅的門口。門六足足搬了八趟,才將禮品全部卸下。

  和氣忠行聞聲迎出來,搓著手連連躬身,五官都快皺成了一團,嘴裡不住地說「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

  「典藥允不必多禮,日後便是一家人了。」

  忠行眼眶泛紅,轉身朝隔壁院子喊了一聲:「道平!過來搭把手!」

  不多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隔壁院子裡跑出來。

  道平穿著無位官員的泥褐色束帶,拜道:「這位便是義貞殿吧?」

  忠行立刻提醒道:「稱中宮大進!」

  「是!」道平恭敬地認了錯,然後不卑不亢地換了稱呼。

  看臉看出身決定第一眼的好感度,從古至今都是如此。義貞見道平身形挺拔,面容端正,言辭清爽,頓時心生好感。

  門六不便靠近時子居住的區域,義貞便與忠行、道平一起將禮物搬進了忠行的屋子。

  第二次夜訪時,女方家人一樣不便和男方多說話。搬完了東西,忠行表示了謝意,隨即道:「中宮大進今夜便住這裡,在下去道平那院子擠一擠。」

  「那就辛苦典藥允了。」

  忠行一點頭,拉著道平便往外走,臨出門又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的房間,感嘆自家女兒好福氣。

  太陽還有足足半個時辰才落山,義貞卻已經進了時子的屋子。時子只覺得心慌意亂,無所適從,只得挑了件昨日剛縫完的衣裳,又縫了一次。

  義貞解了外衣,在她身後躺下,枕著兩手欣賞著時子的側顏。就這樣直到天黑,他也沒覺得看膩。

  時子偷瞄了一下義貞,連忙低頭又看手中的衣服。衣服自然是一成不變,可惱的是這男人怎麼如此坐得住。

  昨日還火急火燎的,今日怎麼就只遠觀而不褻玩了?

  時子咬了咬唇,吟道:「莫非昨夜花已謝,今宵不見採花人?」

  義貞聽得她以花自比,頓覺得有趣,原來只要情緒到位了,時子的才情也不差,遂答道:「昨夜馬蹄聲振振,念其勞頓暫收鞭————」

  時子嬌惱之下,一捂小腹,這才感到隱隱作痛,又對著義貞的憐惜之意有些感動。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竟比昨夜更覺親密。

  到了第二日,義貞特意前往土御門小路向藤原道長告了假,以便張羅時子明日入府的事。

  到了傍晚,他也沒讓時子委屈,兩人纏綿至深夜。

  天還未亮,時子便輕手輕腳起了身,將蒸好的「三日之餅」端來,叫醒了他。

  餅是糯米所制,紅豆沙餡,外表雖然粗糙,卻已經是極為奢侈的點心,下級貴族大多都用雜糧糕餅代替。義貞在東市只換來了做三個的原料,供兩人分食,也是出於給她家多留些糧食的原因。

  用了餅後,兩人起身去了主屋。

  忠行不想鋪張浪費,只帶了兒子道平和一少女而來。五人圍坐,一起用著簡單的早膳o

  「岳父大人,今日我便帶您女兒住入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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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行聽了,連連點頭,臉上擠出一朵花來。

  「應當的,應當的。」

  「我想請時子辭去東豎子之職,安心住入菅原宅。」

  忠行當即答允,時子卻低著頭不說話。

  辭官的事,昨夜義貞便與她提過。她心裡不舍。東豎子雖不是什麼顯赫職位,好歹是她自己掙來的,每月的俸祿雖薄,卻能讓她經濟獨立。

  這倒不是什麼超前的現代意識,而是實打實的時代問題。

  義貞以後萬一當了大官,她總不能侍女都請不起吧?即便義貞為她請了侍女,逢年過節她總得發些賞物才是。

  可義貞說得有道理。她嫁為人婦,又當不了女房,總不能整日在外拋頭露面。她咬了咬唇,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忠行隨即指向身邊的少女,說道:「這是我兄長的小女,名喚小菊,今年十六歲,手腳勤快,性子也溫順。不如讓她隨時子過去,做個侍女。」

  和氣一族的大多支流都已經沒落。忠行的族兄也不過是個初位的小官,小菊便是當侍女都沒有門路,能去菅原家,也算是給家族減輕負擔。

  小菊生得可愛,一雙眼睛大大的。義貞覺得比家裡那兩個侍女順眼多了,當即點頭道:「岳父大人有心了,便讓小菊隨我們回去。」

  聽聞義貞同意,忠行連忙拉了拉小菊,小菊便怯生生地拜了下去,答道:「小菊拜見中宮大進,見過御前。」

  時子伸手將她拉起來,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叫什麼御前,以後就叫姐姐!」

  小菊抿著嘴笑道:「都是叔父教的!」

  忠行咳了一聲,小菊連忙斂了笑,規規矩矩坐好。

  早膳將畢,義貞把目光轉向道平。這年輕人一直安靜地坐在下首,偶爾起身為眾人添湯,舉止從容。義貞想起昨日搬運禮品時,道平肩挑手提,勁道十足,一看就是任勞任怨的勤快人。

  「道平殿,你的醫術怎麼樣?」

  道平自謙道:「不敢說好,只是自幼跟著父親識些藥草,又翻了幾本醫書,皮毛而已。」

  忠行連忙說道:「這孩子謙虛慣了。不說學了我十成的本事,也至少學了九成。若不是我還能履職,定要讓他接替了我的職位。」

  義貞聽了,心中一動。

  中宮職最近事多,他已利用職務之便將中原時平調來當了雜色,自然也能幫自家人謀個好差事。

  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有一名醫生親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反正道平是無位之身,在哪兒干雜役不是干。眼下中宮只要行過冊封禮,就有現成的

  好處可得,每年逢年過節還有不少賞賜。

  一花別人的錢運營自己的關係,何樂而不為?

  「道平殿,我手中有一個中宮職雜色的名額。你若願意,便隨我去中宮職任事,總比在典藥寮做事強些。萬一有機會給貴人瞧上了病,未嘗不能升職,即便不能升職,日後接你父親的官職也容易些。」

  忠行一聽,猛地推了兒子一把:「還不快謝過中宮大進!」

  道平本不想承這個人情,但他成了婚,家中也正是用度緊缺的時候,只得伏身拜道:「謝過中宮大進提攜!道平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厚望!」

  義貞笑道:「不必多禮。我家的規矩是我定的。以後私下裡,時子叫我夫君,道平殿叫我妹夫,岳父大人請稱我為女婿,阿菊的話,叫————主人就好!」

  「女婿」「妹夫」此時都是表達關係的詞語,並不用做口頭稱呼,至於「夫君」「主人」,壓根就不是這個時代的說法。

  和氣一家人受了義貞的恩惠,倒是很快就接受了怪異的稱呼,只是一時叫不出口。只有懵懵懂懂的阿菊,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叫了一聲「主人」,讓義貞頗為受用。

  席間氛圍輕鬆,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微微放亮。

  「岳父大人,時候不早了,我們便動身了。」

  忠行連忙起身,招呼道平和小菊幫忙搬東西。時子的行李不多,一個藤箱便裝完了。

  小菊背著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時子身後,像只怯生生的小雀兒。

  臨出門時,時子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廊下,搓著手,臉上掛著笑,眼眶卻紅紅的。她鼻子一酸,微微欠身。忠行別過臉去,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好好過日子。好女婿,女兒就拜託給你了!」

  義貞抱著藤箱,點了點頭,便往家裡趕去。

  一路走來,阿菊眨著大大的眼睛,四處看來看去。她平日所住的七條大道,街面屍體、糞便無數,便是清晨也顯得幽暗慘澹。來到三條大道,頓覺另是一番景象:一棟棟房屋,齊整耐看,連街道都透著優雅嫻靜的氣息。

  這情景恍若畫中,走在身旁的主人,沐著朝陽,姿容異常動人。

  難怪姐姐會那麼快動心,我即便是公卿之家的女兒,也會不顧尊卑來給義貞殿當侍女o

  義貞推開門,剛一進了院子,便看見平子身穿唐衣,正坐在廊下。她身後站著家中僅剩的兩名侍女,一個捧著手拭,一個端著熱湯,陣仗擺得十足。

  義貞都有些愣住了。

  這是要立威不成?

  平子坐直了身子,仿佛就是那上朝的公卿,先剜了義貞一眼,又去打量時子。

  時子自從破了身子,身上那股英武氣便卸了大半,此刻被平子的氣勢一壓,整個人越發縮了三分,像一朵蔫了的夕顏花。

  「你就是和氣中務?」

  時子一看那唐衣,便知兩人家格上的差距,伏身拜道:「拜見源氏殿。」

  平子受了這一禮,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既入了菅原家,規矩便要立起來。辰時起身,亥時熄燈,灑掃庭除有定例,針線炊事有分工。你雖出身和氣,但和氣家支流沒落已久,想來也未曾習過什麼高門大戶的規矩。無妨,我慢慢教你。」

  義貞不由得歪了歪腦袋。

  平子從哪兒學得這一套。哦!對了,我寫的物語。

  他正要打斷平子的訓話,卻見平子的手指正發著抖。再看她那副強撐威嚴的模樣,像一隻哈氣的小貓,又凶又可愛。

  時子一直低著頭,脖頸彎出一道柔順的弧線。她嘴上乖乖應著「是」,眼睛卻在偷偷往上瞟,打量平子袖口的花紋、用料。她越看越心虛,只覺得整個人又矮了一截。

  「阿菊。去把夫人的行李搬到西邊的對屋去。」義貞喚道。

  小菊應了一聲「主人」,背著包袱便要往裡走,兩個胖侍女聽得一頭霧水。

  平子忽然抬手攔住了阿菊:「讓她住東廂,離廚房近,早晚熱水也方便。」

  義貞故意瞪了她一眼,豈料平子鼓著腮幫子瞪了回來。

  這是質疑我家中的地位啊!

  義貞一把時子扶起來,拉到平子身前,一左一右各摟了一個,右手故意捏著平子的小蠻腰。

  「你們在家不便以本名相稱,平子是家裡的女主人,住在北邊大屋,便叫北之方,你住在東廂,便叫東別院好了。」

  「是!東別院拜見北之方————」時子被強迫著與平子面對面,只覺得臉似被火烤了。

  平子見自己的地位得到認可,又被義貞摟住,很快便露了原形,撒嬌道:「走了那麼久的路,要不要吃東西?」

  兩名胖侍女見自己的姬君這麼快就服了軟,偷偷溜去了廚房,其中一人還不忘解釋道:「主人,廚房的火還燒著呢!」

  義貞這兩個月天天在家,多少也察覺出這兩侍女有點自戀,只得提醒道:「你們倆不用這麼叫,一切如舊。」

  那侍女聞言莞爾一笑,回頭對另一侍女說道:「看來我等舊人的稱呼還很特殊呢!」

  「那可不!」另一侍女笑著推開了門,兩人一併溜進了廚房。

  義貞打了個冷顫,將兩位嬌妻摟得更緊。

  「時子,你別怕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子,帶著她們熟悉一下家中。對了,時子你不是要去辭官嗎?是去東三條殿嗎?」

  時子點了點頭。

  「反正今日我請了假,那我陪你去吧?我也不進去,就在門外等著!」

  時子依舊點頭不說話。


  休息了半個時程,義貞這才陪時子去東三條殿。

  時子獨自進了宅邸,直奔外院盡頭的一排屋子。

  屋子裡頭堆滿了各地進獻的文書和土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她倒是輕車熟路的鑽了進去。

  管事的女房是位四十來歲的掌侍,位分不高,即便在內侍司任職,也只算是下級的女

  房。

  時子遞上辭狀,掌侍接過來掃了一眼,微微皺了皺眉頭。

  如今這個位置,下級貴族的女兒們可都爭著干,要補人也就一天不到的事。可這和氣中務兼著主上親點的差事,她不得不多過問一句。

  「中務要走是什麼原因呢?」

  「妾已經嫁人了————不便拋頭露面。」

  「呵呵,你這是嫁到了什麼大戶人家!這差事可有的是人干。在此稍後,待我稟明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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