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學允
眼見父親離去，中務卻膽子更小起來。
義貞安撫道：「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緣恰似月。「說罷便將她抱入房裡，隨即將門關上。
中務因事出突然，頓時不知所措，渾身發抖，也不掙扎，如小鹿般柔馴甜美，別有一番情趣。
她兩眼茫然，叫道：「你這人果然是個登徒子……」
義貞打斷道：「你的閨名？「
「時子……」
「好名字。你入府後，時時便能見我，我是不是那登徒子，日久見誠心。」
時子聽了這話，心中略有放鬆。但她感到初夜就獻身實在難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讓義貞失望，半推半就，無力堅拒，兩人就此成其好事。
她雖無平子那般豐滿，但勝在肌肉緊實，外表颯爽內心柔順，一旦委身，便如無依之浮萍，令人百般愛戀。
春夜苦短，天色未明，義貞心中不勝惆悵。此地離大內里實在太遠，也不知時子每日往返有多辛苦，好在再過幾日便能迎她入府，彼此都能輕鬆不少。
時子更是依依不捨，春心繚亂之極，赤著半個身子坐了起來，痴痴看著義貞穿著衣服。
「義貞殿，今晚還來嗎？」她眸光閃動，唯恐義貞提起褲子不認帳。
義貞答道：「明日、後日都來，我必定不會失約。」
他正要出門，看了看屋中簡陋陳設，又回頭問道：「你家中用度夠嗎？三日之後『共食』『露顯』，你可準備得了？」
這兩樣儀式本都是女方準備的，男方僅在事後象徵性補一些費用，以示對女方的尊重，但義貞看她家貧，擔心她辦不了這些。
時子低頭道：「義貞殿有心便好，不辦也罷，不必替妾擔心。」
義貞答道：「昨日來得心急，忘了禮數，明日我讓門六送一些衣料和米來，希望岳父大人不要怪罪。」
「妾父若是怪罪，昨夜便不讓您住在這裡了。」時子提起搭在胸前的衣服，遮著昨夜咬破的嘴唇。
「我是真心娶你，禮數便不該缺了。你父親若是不想破費也無妨，但『共食』終歸是免不了的，你也需做件新衣裳吧！」
出門時，月亮尚未徹底落下。花木上的露珠與曉月相映，晶瑩透亮，秋蟲的咽鳴聲散漫身邊，倒是別有一番體驗。
菅原家的宅邸雖大，但家中人丁稀少，半數的屋子都封著。對於習慣居住在幾十平米出租屋的義貞來說，住小院子其實感覺更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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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奮鬥，把菅原家的每個房間都塞滿人才是。
義貞趕著天色剛亮回了家，只草草洗了把臉，便讓侍女把束帶拿來。
平子替他整理著衣服，雖然明知道自己陰陽怪氣不對，卻還是忍不住說道：「昨夜風冷，夫君抱著懷中暖玉，許是不察……」
義貞見她吃醋，笑道：「冬日將至，冷也是應該的。過幾日我取了那暖玉回來，與你同作璧人，便是數九寒天，也察覺不到哩！」
平子哼了一聲，冷道：「不要忘了與妾的約定。」
「那是自然，今日中宮職那邊要驗新衣，我得早些入宮。待到冊封禮結束，我好好疼你一番！」
趕到中務省時，中宮職的廳舍里已經堆滿了成衣，織布司的人還在不停地搬運著。
到底是藤原北家財大氣粗，儀仗隊的衣服、中宮職官員的官服，居然已經做好了。
中原時平被義貞借來當了幫手，此刻正拿著一卷清單，核對著衣服的數量。他見義貞來了，立刻跑了過來。
「義貞殿，弘徽殿那邊方才來人了，請您去宮中一趟。」
義貞順著時平的目光看去，那處廊下站著一名侍女，明明連女房都不是，眉宇間卻帶著狗仗人勢的傲氣，仿佛她高人一等似的。
她微微曲著身子，說道：「女御殿下遣我來問，中宮職的冊封用物備得如何了？女御殿下關心冊封禮所需用物具細，請中宮大進隨我入宮回話。」
義貞素來不願與小人計較，但弘徽殿女御不知禮節就不得不計較了。她作為未來幾年義貞的主上，要是早早飄了犯了眾怒，他的仕途豈不是就斷了？
他一手接過時平手中的清單，答道：「請回稟女御殿下，中宮職奉旨督辦冊封用物，不敢懈怠。但女御殿下尚未行冊封之禮，嚴格說來，還不是中宮。中宮職不是女御私府。女御若要查驗進度，可遣女房來中宮職查驗。臣，外臣也，未奉敕命，不敢私謁。」
侍女臉色微變，答道：「中宮大進這話，未免太不講情面。」
「情面？」義貞笑了笑，眼睛只盯著清單，「冊封禮上，天下人都看著。若今日中宮職聽弘徽殿私召，明日外間便說中宮職是藤原家的私仆。到那時，損的是女御和攝政的清名。臣為女御守禮，正是情面。」
侍女見他如此上綱上線，也沒法反駁，只得轉身去了。
時平見人走遠，這才說道：「義貞殿，你可真敢說。若是攝政知道了，說不定要罷了您的官！」
義貞繼續翻清單，「攝政當知我的用意。時平殿，在宮裡，可別想著老舔別人。」
時平還是第一次聽那麼形象的詞語。要說舔，他這一年來可舔了不少人了，但就是因為面相不好，壓根沒人願意提攜他。
「那義貞殿有什麼好辦法？」
「這個不好說，以後你跟著學就是了。」
弘徽殿中，定子聽完侍女回稟，頓感詫異。
自己一心提拔的人居然如此不給自己面子？
「義貞殿真這麼說？」
「是。他說女御殿下尚未冊封，中宮職不是私府，若要查驗，可讓女房去看。」
定子性子恬靜，卻也有攝家的傲氣，被一個「地下人」拒絕便是莫大的恥辱。
「好一個中宮大進。我定要告訴父親！」
藤原道隆自打攝政，便常在內里居住，聽聞女兒動怒，便立刻趕了過來。
「女御，這是怎麼了？」
定子此時已經不生氣了，但依舊覺得委屈，只得儘量裝得大度的樣子把事情說了，可那眉眼間卻是半點沒有舒展。
道隆聽完，不怒反笑，拍著膝頭：「好！好！」
定子覺得委屈更甚，眼淚盈眶道：「父親還笑？」
「我怎麼能不笑，你舉薦的官卻不買你的帳，哈哈哈……」
「攝政殿下無禮！」定子挪了挪身子，擺起了女御的譜來。
道隆城府不遜其父，但在宮廷禮法上卻有別於兼家、道兼那般肆無忌憚。他見女御稱呼他為「攝政」，立刻正了正身形，臉上卻依舊掛著慈父的笑意。
「弘徽殿女御，中宮職是侍奉中宮之職。女御尚未進位，便直接召見宮職人員，那便是僭越。今日他敢按禮法拒你，他日才能以禮法為你在宮中立威。」
定子低頭想了想，委屈便煙消雲散，卻還是嘟囔道：「可大進說話也太硬了。」
「女御再派人去，說是我的命令，讓其入宮。」
「攝政……父親……」定子有些慌神，唯恐父親真就罷了義貞的官職，
……
有了時平幫忙核對禮冊，義貞自是樂得清閒。
他特意懶洋洋靠在廊柱上，看著那些青春活潑的小侍女四處奔走，好不愜意，卻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弘徽殿侍女這麼快又折返了回來。
「攝政殿正在弘徽殿，請義貞殿前去相見。」侍女挑著眉毛，仿佛義貞此去註定凶多吉少。
時平見狀，只敢假裝在人堆中忙前忙後，祈禱義貞丟了差事也不要波及到自己。
義貞料想女御便是再跋扈，也不敢假傳攝政之命，於是便取了早已備好的清單、禮冊跟著去了。
天色已近晌午，弘徽殿廊下，御簾悉數垂下。
道隆已經移坐在廊外，依照禮制，和外臣一併覲見女御。
他漫不經心地翻著禮冊，問道：「中宮職的冊封用物，備得如何了？」
義貞答道：「回攝政殿下，織布司所獻成衣已核過數目，儀仗、官服、女房裝束皆已入舍。只待擇日再驗一遍，便可封存。」
道隆把禮冊放在一旁，忽然冷道：「你倒沉得住氣。今日弘徽殿女御遣人去請你，被你幾句話擋了回去，真是不識好歹！若不是女御推薦，你如何能夠討得這個職位？」
義貞一直以為自己升職是靠皇太后的幫助，但此刻即便知道了提攜之人是女御，他也不能馬上低頭讓人看輕。
「臣冒犯女御，請攝政責罰。女御尚未行冊封之禮，若此時私召外臣，外間議論起來，損的是女御與攝政的清名。臣即便知道是女御提攜臣，也不敢以私情廢禮法。」
道隆望了一眼御簾中的女房，只見人影搖了搖頭，說明女御並沒有認錯的意思，於是假意衝著義貞說道：「罷了！權中納言說了你不少的好話。冊封的儀仗，官員的新禮服，賞賜的用物，都有你的巧思，既全了禮制，又彰顯了中宮的身份，連詔書和宣命使的人選，都考慮得甚為周全。」
御簾後，定子不覺捂住了嘴巴。
義貞殿不知道是妾提攜了他，我妾也不知道他為中宮之事出了那麼多力……
她本就是少女心性，很快便當是扯平了，臉上再無半點委屈。
定子打開檜扇，掩著嘴交代了女房幾句。那女房點了點頭，隨即說道：「弘徽殿女御將感謝中宮大進守禮之節，賞絹一匹。往後中宮職的事，還要多多倚仗。」
道隆知道女兒是知錯了，笑著看向義貞。
「中宮大進，還不謝恩？」
「臣，謝女御賞賜。」
道隆笑著點了點頭，又道：「中宮大進還需在大學寮授課，兩邊奔走過於辛苦。如今大學寮也用不上這麼多助教，你便辭了那裡的差事，專心侍奉中宮，如何？」
式部省雖然職權不高，卻是一條接近中下級貴族的門路。科考即便形同虛設，但終究還有些門路。式部省兼著人事任免的手續，與諸國下級貴族、調庸使、散位官人往來密切。
義貞現在摸到了核心權力的邊緣，卻因位分低下難以收穫盟友。若棄了式部省的晉升通道，只做中宮職的內臣，便與當了藤原北家的家司沒什麼區別。
「攝政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臣有一言，望殿下容臣說完。」
「說。」
「菅原家自祖父以來，以文章道立身。臣若棄了大學寮的差事，便如舍了家業。」
「也罷。文章助教雖是令外官，卻不免總要去大學寮里授課。明天起你便兼任大學允，反正那個職位也清閒，也算沒有斷了你菅原家的家業。」
大學允亦是實職，與典藥允一樣是正七位下。
義貞伏地拜謝：「臣必竭駑鈍，以報殿下與女御。」
方才那個傳話的侍女一直站在廊柱旁，此時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顆栗子。
她隨女御入宮也有三年了，見過多少外臣討好不成。方才她奉命去中務省傳喚，本以為這小小的六位官人必定誠惶誠恐地跟來。誰知對方連她的面子都不給，三言兩語把她打發了。
她回來時心裡還暗暗記恨，只等著看他被攝政痛斥。誰知一轉眼，女御竟賜下東西來了？甚至攝政還有意要讓他專司中宮職。
這是什麼道理？
「義、義貞殿？你方才不是回絕了她的侍女麼？怎麼反而……」
「你就慢慢學吧，時平殿！」
時平在宮裡摸爬滾打這些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學了個十足，此刻見義貞不卑不亢反倒得了賞，心裡那點算計忽然有些鬆動。
「這可怎麼學？」
「你不是有明經道的家世嗎？先把你那些才學撿起來。光投機取巧是沒出路的……」
此刻在時平眼裡，義貞可謂是照世明燈，他連忙應了下來。
……
午時，義貞準點畫了卯。回到家中，他便吩咐門六去雇了一輛馬車，將半石米裝了，兩人又去東市，將一部分米換了些酒、熏魚以及用作「共食」的糕餅。
義貞也不想那麼早前往時子家，惹得平子不高興。可菅原家的就門六一個男下人，讓他一個人去辦這些事，別說遇上強盜了，遇上那群放免也是麻煩。
「門六，天色尚早，你可以慢一點！」
義貞坐在馬車後面想補個瞌睡，卻被顛得腦漿都要勻了。
「菅原殿，已經是最慢了……」門六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可惡，等中宮的賞賜發下來，我得再招一個下人幫著跑腿才行。
義貞安撫道：「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緣恰似月。「說罷便將她抱入房裡，隨即將門關上。
中務因事出突然，頓時不知所措，渾身發抖，也不掙扎，如小鹿般柔馴甜美，別有一番情趣。
她兩眼茫然，叫道：「你這人果然是個登徒子……」
義貞打斷道：「你的閨名？「
「時子……」
「好名字。你入府後，時時便能見我，我是不是那登徒子，日久見誠心。」
時子聽了這話，心中略有放鬆。但她感到初夜就獻身實在難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讓義貞失望，半推半就，無力堅拒，兩人就此成其好事。
她雖無平子那般豐滿，但勝在肌肉緊實，外表颯爽內心柔順，一旦委身，便如無依之浮萍，令人百般愛戀。
春夜苦短，天色未明，義貞心中不勝惆悵。此地離大內里實在太遠，也不知時子每日往返有多辛苦，好在再過幾日便能迎她入府，彼此都能輕鬆不少。
時子更是依依不捨，春心繚亂之極，赤著半個身子坐了起來，痴痴看著義貞穿著衣服。
「義貞殿，今晚還來嗎？」她眸光閃動，唯恐義貞提起褲子不認帳。
義貞答道：「明日、後日都來，我必定不會失約。」
他正要出門，看了看屋中簡陋陳設，又回頭問道：「你家中用度夠嗎？三日之後『共食』『露顯』，你可準備得了？」
這兩樣儀式本都是女方準備的，男方僅在事後象徵性補一些費用，以示對女方的尊重，但義貞看她家貧，擔心她辦不了這些。
時子低頭道：「義貞殿有心便好，不辦也罷，不必替妾擔心。」
義貞答道：「昨日來得心急，忘了禮數，明日我讓門六送一些衣料和米來，希望岳父大人不要怪罪。」
「妾父若是怪罪，昨夜便不讓您住在這裡了。」時子提起搭在胸前的衣服，遮著昨夜咬破的嘴唇。
「我是真心娶你，禮數便不該缺了。你父親若是不想破費也無妨，但『共食』終歸是免不了的，你也需做件新衣裳吧！」
出門時，月亮尚未徹底落下。花木上的露珠與曉月相映，晶瑩透亮，秋蟲的咽鳴聲散漫身邊，倒是別有一番體驗。
菅原家的宅邸雖大，但家中人丁稀少，半數的屋子都封著。對於習慣居住在幾十平米出租屋的義貞來說，住小院子其實感覺更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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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奮鬥，把菅原家的每個房間都塞滿人才是。
義貞趕著天色剛亮回了家，只草草洗了把臉，便讓侍女把束帶拿來。
平子替他整理著衣服，雖然明知道自己陰陽怪氣不對，卻還是忍不住說道：「昨夜風冷，夫君抱著懷中暖玉，許是不察……」
義貞見她吃醋，笑道：「冬日將至，冷也是應該的。過幾日我取了那暖玉回來，與你同作璧人，便是數九寒天，也察覺不到哩！」
平子哼了一聲，冷道：「不要忘了與妾的約定。」
「那是自然，今日中宮職那邊要驗新衣，我得早些入宮。待到冊封禮結束，我好好疼你一番！」
趕到中務省時，中宮職的廳舍里已經堆滿了成衣，織布司的人還在不停地搬運著。
到底是藤原北家財大氣粗，儀仗隊的衣服、中宮職官員的官服，居然已經做好了。
中原時平被義貞借來當了幫手，此刻正拿著一卷清單，核對著衣服的數量。他見義貞來了，立刻跑了過來。
「義貞殿，弘徽殿那邊方才來人了，請您去宮中一趟。」
義貞順著時平的目光看去，那處廊下站著一名侍女，明明連女房都不是，眉宇間卻帶著狗仗人勢的傲氣，仿佛她高人一等似的。
她微微曲著身子，說道：「女御殿下遣我來問，中宮職的冊封用物備得如何了？女御殿下關心冊封禮所需用物具細，請中宮大進隨我入宮回話。」
義貞素來不願與小人計較，但弘徽殿女御不知禮節就不得不計較了。她作為未來幾年義貞的主上，要是早早飄了犯了眾怒，他的仕途豈不是就斷了？
他一手接過時平手中的清單，答道：「請回稟女御殿下，中宮職奉旨督辦冊封用物，不敢懈怠。但女御殿下尚未行冊封之禮，嚴格說來，還不是中宮。中宮職不是女御私府。女御若要查驗進度，可遣女房來中宮職查驗。臣，外臣也，未奉敕命，不敢私謁。」
侍女臉色微變，答道：「中宮大進這話，未免太不講情面。」
「情面？」義貞笑了笑，眼睛只盯著清單，「冊封禮上，天下人都看著。若今日中宮職聽弘徽殿私召，明日外間便說中宮職是藤原家的私仆。到那時，損的是女御和攝政的清名。臣為女御守禮，正是情面。」
侍女見他如此上綱上線，也沒法反駁，只得轉身去了。
時平見人走遠，這才說道：「義貞殿，你可真敢說。若是攝政知道了，說不定要罷了您的官！」
義貞繼續翻清單，「攝政當知我的用意。時平殿，在宮裡，可別想著老舔別人。」
時平還是第一次聽那麼形象的詞語。要說舔，他這一年來可舔了不少人了，但就是因為面相不好，壓根沒人願意提攜他。
「那義貞殿有什麼好辦法？」
「這個不好說，以後你跟著學就是了。」
弘徽殿中，定子聽完侍女回稟，頓感詫異。
自己一心提拔的人居然如此不給自己面子？
「義貞殿真這麼說？」
「是。他說女御殿下尚未冊封，中宮職不是私府，若要查驗，可讓女房去看。」
定子性子恬靜，卻也有攝家的傲氣，被一個「地下人」拒絕便是莫大的恥辱。
「好一個中宮大進。我定要告訴父親！」
藤原道隆自打攝政，便常在內里居住，聽聞女兒動怒，便立刻趕了過來。
「女御，這是怎麼了？」
定子此時已經不生氣了，但依舊覺得委屈，只得儘量裝得大度的樣子把事情說了，可那眉眼間卻是半點沒有舒展。
道隆聽完，不怒反笑，拍著膝頭：「好！好！」
定子覺得委屈更甚，眼淚盈眶道：「父親還笑？」
「我怎麼能不笑，你舉薦的官卻不買你的帳，哈哈哈……」
「攝政殿下無禮！」定子挪了挪身子，擺起了女御的譜來。
道隆城府不遜其父，但在宮廷禮法上卻有別於兼家、道兼那般肆無忌憚。他見女御稱呼他為「攝政」，立刻正了正身形，臉上卻依舊掛著慈父的笑意。
「弘徽殿女御，中宮職是侍奉中宮之職。女御尚未進位，便直接召見宮職人員，那便是僭越。今日他敢按禮法拒你，他日才能以禮法為你在宮中立威。」
定子低頭想了想，委屈便煙消雲散，卻還是嘟囔道：「可大進說話也太硬了。」
「女御再派人去，說是我的命令，讓其入宮。」
「攝政……父親……」定子有些慌神，唯恐父親真就罷了義貞的官職，
……
有了時平幫忙核對禮冊，義貞自是樂得清閒。
他特意懶洋洋靠在廊柱上，看著那些青春活潑的小侍女四處奔走，好不愜意，卻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弘徽殿侍女這麼快又折返了回來。
「攝政殿正在弘徽殿，請義貞殿前去相見。」侍女挑著眉毛，仿佛義貞此去註定凶多吉少。
時平見狀，只敢假裝在人堆中忙前忙後，祈禱義貞丟了差事也不要波及到自己。
義貞料想女御便是再跋扈，也不敢假傳攝政之命，於是便取了早已備好的清單、禮冊跟著去了。
天色已近晌午，弘徽殿廊下，御簾悉數垂下。
道隆已經移坐在廊外，依照禮制，和外臣一併覲見女御。
他漫不經心地翻著禮冊，問道：「中宮職的冊封用物，備得如何了？」
義貞答道：「回攝政殿下，織布司所獻成衣已核過數目，儀仗、官服、女房裝束皆已入舍。只待擇日再驗一遍，便可封存。」
道隆把禮冊放在一旁，忽然冷道：「你倒沉得住氣。今日弘徽殿女御遣人去請你，被你幾句話擋了回去，真是不識好歹！若不是女御推薦，你如何能夠討得這個職位？」
義貞一直以為自己升職是靠皇太后的幫助，但此刻即便知道了提攜之人是女御，他也不能馬上低頭讓人看輕。
「臣冒犯女御，請攝政責罰。女御尚未行冊封之禮，若此時私召外臣，外間議論起來，損的是女御與攝政的清名。臣即便知道是女御提攜臣，也不敢以私情廢禮法。」
道隆望了一眼御簾中的女房，只見人影搖了搖頭，說明女御並沒有認錯的意思，於是假意衝著義貞說道：「罷了！權中納言說了你不少的好話。冊封的儀仗，官員的新禮服，賞賜的用物，都有你的巧思，既全了禮制，又彰顯了中宮的身份，連詔書和宣命使的人選，都考慮得甚為周全。」
御簾後，定子不覺捂住了嘴巴。
義貞殿不知道是妾提攜了他，我妾也不知道他為中宮之事出了那麼多力……
她本就是少女心性，很快便當是扯平了，臉上再無半點委屈。
定子打開檜扇，掩著嘴交代了女房幾句。那女房點了點頭，隨即說道：「弘徽殿女御將感謝中宮大進守禮之節，賞絹一匹。往後中宮職的事，還要多多倚仗。」
道隆知道女兒是知錯了，笑著看向義貞。
「中宮大進，還不謝恩？」
「臣，謝女御賞賜。」
道隆笑著點了點頭，又道：「中宮大進還需在大學寮授課，兩邊奔走過於辛苦。如今大學寮也用不上這麼多助教，你便辭了那裡的差事，專心侍奉中宮，如何？」
式部省雖然職權不高，卻是一條接近中下級貴族的門路。科考即便形同虛設，但終究還有些門路。式部省兼著人事任免的手續，與諸國下級貴族、調庸使、散位官人往來密切。
義貞現在摸到了核心權力的邊緣，卻因位分低下難以收穫盟友。若棄了式部省的晉升通道，只做中宮職的內臣，便與當了藤原北家的家司沒什麼區別。
「攝政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只是臣有一言，望殿下容臣說完。」
「說。」
「菅原家自祖父以來，以文章道立身。臣若棄了大學寮的差事，便如舍了家業。」
「也罷。文章助教雖是令外官，卻不免總要去大學寮里授課。明天起你便兼任大學允，反正那個職位也清閒，也算沒有斷了你菅原家的家業。」
大學允亦是實職，與典藥允一樣是正七位下。
義貞伏地拜謝：「臣必竭駑鈍，以報殿下與女御。」
方才那個傳話的侍女一直站在廊柱旁，此時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顆栗子。
她隨女御入宮也有三年了，見過多少外臣討好不成。方才她奉命去中務省傳喚，本以為這小小的六位官人必定誠惶誠恐地跟來。誰知對方連她的面子都不給，三言兩語把她打發了。
她回來時心裡還暗暗記恨，只等著看他被攝政痛斥。誰知一轉眼，女御竟賜下東西來了？甚至攝政還有意要讓他專司中宮職。
這是什麼道理？
「義、義貞殿？你方才不是回絕了她的侍女麼？怎麼反而……」
「你就慢慢學吧，時平殿！」
時平在宮裡摸爬滾打這些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學了個十足，此刻見義貞不卑不亢反倒得了賞，心裡那點算計忽然有些鬆動。
「這可怎麼學？」
「你不是有明經道的家世嗎？先把你那些才學撿起來。光投機取巧是沒出路的……」
此刻在時平眼裡，義貞可謂是照世明燈，他連忙應了下來。
……
午時，義貞準點畫了卯。回到家中，他便吩咐門六去雇了一輛馬車，將半石米裝了，兩人又去東市，將一部分米換了些酒、熏魚以及用作「共食」的糕餅。
義貞也不想那麼早前往時子家，惹得平子不高興。可菅原家的就門六一個男下人，讓他一個人去辦這些事，別說遇上強盜了，遇上那群放免也是麻煩。
「門六，天色尚早，你可以慢一點！」
義貞坐在馬車後面想補個瞌睡，卻被顛得腦漿都要勻了。
「菅原殿，已經是最慢了……」門六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可惡，等中宮的賞賜發下來，我得再招一個下人幫著跑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