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公任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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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主上的話,未免義貞殿取巧太過,還請藏人頭定下個韻腳!」

  「那便以七陽為韻!」

  七陽韻部倒是秋詩常用的韻部,涵蓋了「霜」「裳」等字,難度亦不算高。

  公任選用此韻,也是忌憚義貞真有準備。他不得不承認,義貞的確有些才華。

  可萬一皇太后就是憑著義貞的才華使詐術呢?

  他自問胸中有多年積攢下來「詠菊」詩,這一次就是比速度,也絕不會輸。

  義貞此刻全然不知御台上的勾心鬥角。

  這四周都是飽學之士,說兩句話都要引經據典,他只覺得好沒意思。

  ——只可惜源賴信不在此處。

  他不自覺地立起一腳,坐得更舒服了些。左手支頜,右手把盞,半眯著眼睛,幾兩濁酒還真喝出了詩人放蕩不羈的感覺。

  偶有女房從簾後窺看,只覺這人飲酒的姿勢太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

  「義貞殿,陛下有命,請您以『詠菊』為題,再賦五言六韻十二句詩一首,韻限七陽。」

  義貞緩緩擱下酒盞。

  ——沒聽說過平安朝這麼喜歡加賽!詠菊?皇太后沒騙我?

  想到這裡他就覺得腦子有點亂,之前準備的大作也在腦海中變得模糊起來。

  ——七陽韻部?我直接抄得了!

  「主上說,時間不限。」侍者收拾好了桌案,遞上了紙筆,便要將那些酒食拿去換掉。

  「且先別走!」義貞敲了敲桌子。

  「義貞殿見諒……」

  侍者剛一回頭,只見第一聯已經躍然紙上,他吞了口唾沫,席地而坐,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

  平安時代沒有太監,侍者大多都是「無位」和「初位」的官員,被稱為「雜色」。擔任這個職務的大多是中小貴族,要想升職,除了熬資歷別無他法。

  常人寫詩,大多先執筆凝思,再字斟句酌。可眼前這人提筆便落,墨跡未乾便續下一句,紙面上只見筆尖遊走如龍,幾乎不曾停頓。

  此人將來必定顯赫,便是不如道真公,也當如文時公,我可得好好伺候著!

  侍者想到這裡,連忙挽起袖子替義貞磨著墨。硯中的墨汁本就充足,他這一出完全是出於對進步的渴望。

  此時正是未時二刻,太陽偏西。

  溫暖的陽光曬得公卿們已有了倦色,瞬間被這邊的動靜重新勾起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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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回頭看向藤原公任的坐席,那邊也鋪上了紙張。

  還有加賽?為何御台之上卻未傳出任何消息?

  義貞卻全神貫注,渾然不覺四周目光如織。寫至末句,筆尖都有些分叉了,他隨即將筆一擲,笑道:「好了!再與我拿些酒來!」

  侍者連連點頭,忙又拉來個侍者添酒,忙不迭地捧著詩稿跑向了御台。仿佛比藤原公任快上一步,這詩作便也有了他一份功勞。

  周圍的公卿看著侍者穿行而過,已有人忍不住輕呼出聲。

  「怎麼比剛才還快?」

  「這怕不是有人質疑比賽結果,才加賽的吧?」

  「一次快不算快,次次快那就是真有才學了。」

  坐在不遠處的藤原道隆此時才收到御台之上的消息,他側身對藤原道長說道:「這人自從被道真公附身,仿佛脫胎換骨了!」

  道長笑道:「在下想,大概是皇太后要作弄藏人頭。關白殿下最好還是佯作不知的好,免得到時候有人下不來台。」

  道隆撫須大笑,隨即拉起了大納言藤原濟時喝酒。皇太子居貞親王最近和藤原濟時的女兒藤原娍子書信往來頻繁,道隆和他這位老酒友可有得聊。

  藤原公任此時剛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方才的不甘壓入腹中。他本想在氣勢上先聲奪人,再以深思熟慮之態揮毫潑墨,讓御前眾人看看何為真正的詠菊之作。可他剛剛提筆,卻瞥見那義貞的桌案前並無紙張。

  他連忙叫來一個侍者,罵道:「為何還不送紙去!」

  「義貞殿……他已經交卷了!」

  公任只覺得腦中「嗡」地一響,隨即只覺一股熱流從耳根蔓延到了整張臉。

  這是真有準備!完了……

  既然失了先機,便得仔細斟酌詞句才是!

  公任咬緊牙關,再不敢分神。他逼著自己靜下心來,將多年積蓄的詠菊詩句在腦中過了一遍。五言七陽韻,他胸中至少有三四首成稿可供調用,更不用說腦子裡歷屆詩會的佳作。

  而此時的御簾之中,眾位貴女已經在欣賞義貞的佳作。

  《對菊》,詩曰:

  上國秋雲暮,東籬菊正黃。

  乾坤留正色,歲月假余香。

  寒蕊常含露,鮮姿故傲霜。

  臨風搖紫蒂,映日炫金裳。

  凋後良為幸,開遲未足傷。

  感時憐素節,撫景發清狂。

  義貞既然連「三楊」都「借鑑」了,這次索性直接將另一個明朝首輔高拱的詩直接抄了。

  原詩共九聯,但其中被隱去了三聯「自知甘隱逸,偏得近壺觴」「杜甫懷應動,陶潛興自長」以及末聯「擬著餐英賦,愧無楚客章」。

  明明想要進步,卻說自己甘於隱逸,品行高潔。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當然不能講。

  平安時代雖然有大量的山水詩歌,但卻對陶淵明知之甚少,更不喜歡杜甫的那種沉鬱頓挫。這兩人的詩歌都是到了江戶時代,才得到了重視。現在即便提出來,只會得個賣弄學識的評價。

  而原本倒數的第二聯,頂替了末聯,其中的「晚節」改為了「素節」,也是為了避免整首詩不符合義貞的心境。

  弘徽殿女御藤原定子,走到了皇太后的御簾內看起了熱鬧。

  長輩的勾心鬥角她無心參與,但義貞的詩她卻想看。她將檜扇合攏,抵住了自己精巧的下巴。

  「這『鮮姿故傲霜』一句,寫得倒像是他自己的寫照。早先那般落魄,如今竟敢在御前與藏人頭對壘,可不就是一枝霜下菊麼。」

  源明子雖與她意見相同,卻不接話。她是皇太后宮的人,此刻自然更關心藤原詮子的評價。

  詮子輕輕撥弄著念珠,心思卻早就飄到了御簾之外。

  低級女房偶爾拋頭露面,似乎也並不是件壞事。


  「問掌侍吧……本宮有些乏了。」

  源明子接過詩稿,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才道:「『凋後良為幸,開遲未足傷』,這兩句最是妙絕。百花凋零之後菊花才盛開,這反而是一種幸運,開得晚也沒什麼可悲傷的。」

  定子聞言輕笑一聲,「此前他才名不顯於朝野,倒是解釋得通了。道真公曾將杜甫之風融入他的詩歌,義貞的詩有這種氣象也並不奇怪。」

  聽得隔壁討論,皇后藤原遵子面色已是一片青白,她這個做姐姐的是再也坐不住了。

  她緩緩起身,朝詮子微微躬身。「皇太后……今日之事,皆是舍弟輕狂,在御前失儀。還望皇太后念他年少氣盛,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藤原遵子雖然落魄,但平日裡里與詮子說話卻是不卑不亢,沒想到此刻竟主動替弟弟請罪。

  此言一出,皇后宮的女房都低下了頭,反觀皇太后宮的女房們,此刻都得意的揚起了下巴。

  在平安朝,政治鬥爭,內宮爭鬥,若非生死存亡的大事,向來講究個點到為止。

  詮子笑道:「皇后這話說得重了。藏人頭在御前直言,正是他身為臣子的本分,何來輕狂?本宮又沒有怪他。」

  「皇太后教訓的是……妾明白了。」遵子重新坐回,不再多言。

  說話間,義貞的詩卷已經由侍者送至平親王案前。

  為平親王展開詩卷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猛地跳了一下。他抬頭朝御簾方向望了一眼,隨即又低頭細讀。

  大江匡衡、紀齊名、菅原宣義三人也圍了上來。四位評詩人擠在一處,將那張詩稿橫著看、豎著看,越看臉色越是複雜。

  「這……」紀齊名手指微顫,指著「寒蕊常含露,鮮姿故傲霜」一聯,「這『故』字用得極險。常人寫來,必是『敢傲霜』『獨傲霜』,偏他用了個『故』字。這便不是偶然傲霜,而是生來就要傲霜。一字之別,境界全然不同。」

  大江匡衡接道:「『凋後良為幸,開遲未足傷』一聯更妙。世人皆言菊殘堪悲,此人卻偏偏說凋謝之後才是幸事,開得晚也不足為傷。何等心氣!」

  菅原宣義站在一旁,只是拼命地點著頭。

  為平親王嘆了口氣,將那詩稿折起,示意侍者將藤原公任剛剛交上來的詩卷也取來。

  公任的詩,題為《秋日詠菊》。

  詩曰:

  一夜新霜降,東籬菊始黃。

  不隨百卉萎,獨向九秋芳。

  冷蕊含煙翠,寒英帶月香。

  枝枝承曉露,葉葉傲斜陽。

  豈畏風霜苦,偏憐節操長。

  願言同此志,歲晚莫相忘。

  兩首詩並排擺在一處,卻又是勝敗五五。

  公任的詩雖然沖淡平和,略顯缺乏新意,卻更具陶白遺風。而義貞的詩,典雅凝練,具備巧思和趣味,卻過於富麗。

  眾人正在為難間,一道身影不疾不徐走了過來。

  公任暗道不好。

  是藤原道長!

  道長笑吟吟道:「適才在席間聽得諸公議論今日詩會怎麼還未分出勝負?若式部省諸位與藏人頭覺得難以評判,不如讓在座諸卿公論。」

  公任面上笑容未改,心裡卻暗暗叫苦。藤原道長這番話,等於將了他架上火烤。

  這要是事情鬧大了,皇太后那邊可占著理。到時候若是指責他留心著皇太后宮的一舉一動,更是天大的麻煩。

  但要他在勝負五五的情況下再次認輸,實在過於憋屈。

  他正在猶豫如何作答,忽然瞥見御簾方向,皇后宮的女房小走而出。

  那女房是藤原遵子身邊得用之人。此刻她低著頭,疾步走到公任身側,低聲道:「藏人頭,皇后已經向皇太后請過罪了。」

  公任不禁仰頭髮出一聲長嘆。

  又是以勢壓人!我這一輩子的才名,難道都要拿去成全一個小人。

  他喉嚨發緊,下意識地朝御簾方向望去。隔著重重御簾,只能看到數十道人影。自己一旦認輸,那些毫無生氣的人偶便會發出歡笑聲。

  「藏人頭?」藤原道長在旁輕聲提醒,面上帶著春風般的笑容。

  公任咬了咬牙,正要硬著頭皮開口。

  「諸位殿下!」

  一個侍者從側道小跑上來,手裡捧著一張紙,氣喘吁吁地跪在了御台前:「義貞殿……義貞殿說,詩會既然不限時間,他便再寫一首送來。方才寫那首詩時,他不堪酒力,或許寫得張狂了些……」

  公任臉上血色盡失。

  這麼快又寫了一首,花的時間和他幾乎一樣!

  他一把搶過侍者手中的紙張,展開一看。

  詩曰:

  寒菊生秋色,蕭疏對夕陽。

  霜清枝更瘦,風冷蕊猶香。

  不共春花落,偏宜晚節長。

  孤根依老圃,素影耐新涼。

  月下疑無艷,籬邊自有芳。

  西風搖落盡,一徑委殘黃。

  這是純粹的白詩啊!意象蕭遠,通篇不著「我」而情自深……

  公任認真又讀了一遍。

  起筆「寒菊生秋色,蕭疏對夕陽」,便已定下寂寥秋暮之調。

  「霜清枝更瘦,風冷蕊猶香」,寫菊之清苦猶能抱香,字面淡雅,內含物哀。

  尤妙在末聯「西風搖落盡,一徑委殘黃」,不直言悲戚,而將繁華掃盡、殘英委地之景緩緩托出,有無常之感,有憐惜之意,卻不著一字議論。

  此正是平安朝所貴之「余情」,言盡而哀感未盡。

  反觀自己所寫。

  「豈畏風霜苦,偏憐節操長」,直抒懷抱,類於唐人言志詩,稍欠「物哀」所貴之隱忍與低回。

  結句「歲晚莫相忘」,轉入人情期約,固是典雅,但比之第一首「西風搖落盡,一徑委殘黃」之渾然寂滅,更覺餘味稍薄。

  公任釋然一笑,將詩稿遞給了式部省的四位官員。

  「俗話說喝酒誤事,這義貞殿喝酒卻是誤了我的事!今日一敗,當知進退矣……」

  藤原道長見公任如此風度,臉上再無笑意。這世間,心服口不服者不少,口服心不服者更甚,心服口服能有幾個人做到。公任最後那句話,竟也像是說給他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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