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宮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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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平親王將首卷遞入御台之中。

  一條天皇粗粗看了一眼,隨即揮了揮手,將詩作送了回來。皇太后、皇后、弘徽殿女御都看在眼裡,卻為遮掩各自的想法,都沒有要過來再看。

  御座之側,侍者捧出一隻黑漆平文盒,盒內襯著白綾,中置一壺酒。壺身素陶無紋,僅以細繩繫著一束干菊,壺口封以蜜蠟。

  「賜頭名!」一條天皇說道。

  侍者捧著酒盒,穿過重重席次,朝義貞行去。

  「義貞文章助教,先成詩卷,賜菊花酒一壺。」

  義貞起身接過酒,向御台之上略一行禮,卻將酒壺重新放回盒中。

  不少公卿詩還未寫完,卻停筆看著義貞的舉動,只當他是心虛不敢喝。

  一旁的大江以言剛巧交了卷,湊了過來,笑道:「如此好酒,此時不喝?」

  「想帶回去。」

  「帶回去做什麼?」

  「菊花酒略帶苦澀,回家與女方一起喝,便會甜些。」

  大江以言只覺得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義貞愈發像那高人隱士,感嘆道:「看你這樣子,今日我怕是又拿不到壓卷咯!」

  義貞乾笑一聲,謙虛道:「在下只是寫得快,可不一定能壓卷。」

  心中卻想:若不是「三楊」相助,自己便是一個時辰都寫不出這種應制詩。

  「三楊」即明代內閣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

  這三人歷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四朝,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只是政務才幹。他們的應制詩寫得既工整又冠冕,是台閣體詩文的當之無愧的開山祖師。

  義貞還真沒想到那些被後世文人罵作「粉飾太平、了無生氣」的台閣體,此刻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那首《重陽侍宴應制》,說是他的作品,不如說是把楊士奇《賜宴瓊林》、楊榮《元夕賜觀燈》、楊溥《端午侍宴》等詩中的意象、句式、套入重陽題材,糅成了一首新作。

  若讓宋朝當代的詩人來評判,這首詩怕是要被罵死。可在這平安京,這種層級的應制詩,簡直就是神作。

  午時正刻,銅磬一響,所有詩卷都已匯總到為平親王的案前。

  為平親王起身向御座一揖,隨即請來紀齊名、大江匡衡、菅原宣義三人。

  詩卷被分作數疊,由侍者一一展開,鋪在長案上。四人時而低聲商議,時而點頭搖頭。評判進程較慢,每一卷都要讀上數遍,再以硃筆在卷末畫圈或打點。圈多者為上。

  近百首詩作,三個人愣是看到了午時將近才決出壓卷之作。

  為平親王已站起身來,手持一卷,朝御座方向行去。眾人目光隨之而動。

  義貞的心跳,終於快了幾分。

  「義貞文章助教,《重陽侍宴應制》,四圈全上,評為壓卷。」

  四圈全上?御簾中的女房為此發出齊齊驚嘆。

  義貞的詩卷被放入黑漆卷匣,由侍者捧著,先送至御座前。

  一條天皇展開詩卷,默讀片刻,疑道:「怎麼又是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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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詮子一聽,頓時難掩興致,囑咐源明子將詩卷拿了過來,看了兩眼覺得確實寫得不錯。

  源明子在一旁同看,贊道:「這些詩句,中規中矩到了極致,卻又穩妥到了極致。沒有一字出格,沒有一韻生硬。通篇如御舟行於湖上,平穩端莊,起承轉合無一不穩。雖然諂媚太過,不過也是忠心的表現。」

  詮子點了點頭,說道:「應制詩向來如此,倒也算不得出格。但這詩……真不像一位年輕助教所作。」

  源明子打開檜扇掩住半張臉,眸中閃爍,「如此說來,義貞殿果真是飽學之士。皇太后大可安心了。」


  御簾之外,一條天皇似乎也來了興致,忽然喚道:「藏人頭。」

  藤原公任起身道:「臣在。」

  「愛卿詩藝高絕,今天怎麼輸了?四位評判一致定了義貞第一。藏人頭以為如何?」

  一條天皇天真浪漫,並不是真的要挖苦公任。畢竟他的首席秘書輸了,他也為其感到遺憾。

  這話問得天真,問得無邪。可落在藤原公任耳中,只覺得百枚針刺在臉上。

  他今年所作,五易其稿,字字推敲,自認已至極境。可結果出來,偏偏又輸給了之前挖苦姐姐的義貞。

  上一次認輸,他就多少有些不情願,算上這次,相當於連輸了三場,面子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陛下,臣輸得不甘心!」

  御簾內,一直沉默的藤原遵子聞言,連忙命人傳話道:「詩會評比,乃是眾人公議。若有異議,盡可直言;若無異議,便不必在御前作此態了。」

  公任咬著牙,正打算認輸。

  就在這時,藤原詮子也派了人出來傳話道:「藏人頭若不服,何不取來義貞的詩卷,親自一觀?」

  藤原公任好不窩火,冷道:「恕臣冒昧,請御賜一觀。」

  一條天皇點點頭,侍者便將詩卷遞給公任。

  公任展開詩卷,從首句讀起。他讀得很慢,似乎要把每一個平仄和韻腳的破綻找出來。可越讀,臉上的驚疑與妒意就越濃。

  交卷這麼快,居然用詞堂皇不說,句式還能如此工整?

  「這詩,臣承認是上乘之作。但正因為太工整,且毫無破綻,臣覺得不像是即興所作。敢請陛下明察,此人是否提前獲知了詩題?」

  此話只有幾位近臣聽見,四位評詩人聞言皆是神色慌張。這在公任眼中,更覺得四位式部省官員在評詩時也偏了私。

  即便我輸了,那不成藤原道長、大江以言、源俊賢等人都輸了?

  御簾內卻傳來一聲輕笑,隨即傳來了源明子的聲音:「傳主上的話。藏人頭說笑了。今日詩題,的確是我定下的。我也的確向義貞殿透露了選題。不過不是《九日山呼獻壽六韻》,而是《詠菊》!」

  公任五官幾乎皺在了一起。

  這是什麼解釋?皇太后明明大可否認泄題之事,可她為何偏偏這麼說?

  「藏人頭,你若仍存疑,不妨現場驗證。」

  「如何驗證?」

  「傳主上的話。便以『菊』為題,請藏人頭與義貞殿各賦五言六韻十二句一首,時間不限。義貞殿若誤信主題,準備充足之下,定能勝你!」

  藤原遵子這時方才知道公任中了詮子的計,還沒來得及阻攔,一條天皇卻開口道:「這個法子好!」

  藤原公任此刻已是騎虎難下。他看向義貞。那傢伙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催促著侍者上那種沒有供應上限的濁酒。

  鄉巴佬!上次認輸便有些不情願,這次難道要不戰而退!

  絕對不行!

  「好。臣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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