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重陽正日
九九重陽，卯時四刻，神泉苑。
此處是大內里朱雀門外的一片濕地，為皇族禁苑之一，占地約8町。
晨光微熹，朱橋半隱在薄霧之中，只露出幾段朱紅欄杆，像懸在虛空里一般。
苑牆外已停滿了牛車，車轅交錯，黑漆與朱漆在霧中皆失了本色。公卿們的隨從三三兩兩聚在牆根，談論著宮闈之事。
義貞一身深綠束帶，徒步而來，顯得異常打眼，引得公卿們交頭接耳。
「這是哪兒來的地下人？」
「好像是上次壓卷的義貞殿……」
「聽說好像是皇太后特意讓他來的。」
公卿們神色各異，卻都不再看他。
他排在隊伍末尾，走到門口時，負責把守此地的左近衛少尉看著他，打量了半天，又請來剛入苑的大江以言確認了他的身份。即便放行之後，少尉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入得苑內，青石小徑為露水浸透，兩側楓樹半已見紅，沿徑西行百餘步，連跨數橋，便有一小湖橫在眼前。
湖中有島，島畔有船，此刻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大江以言道：「義貞殿，隨我登島吧！」
「好……為何不見式部卿和式部少輔？」
「他們負責祭儀，卯時便登島了！」
義貞跟在他身後，與他同乘一條小船登了島。
兩人的席位離御座甚遠，卻是臨湖最近之處。矮几漆面微涼，擺著素陶酒盞、竹箸、一片荷葉包著的胡桃餅，幾瓣菊花臥在墨硯之側，顏色已有些蔫了。
由於此宴講究君臣同樂，因此席間人等都在閒聊，時間倒是過得快。
辰時二刻，前驅侍者出現。
眾人紛紛起身，面北肅立。
御駕行至。一條天皇身著黃櫨染束帶，下襲為菊花紋樣的白錦，宛如晨中金菊。
平安時代的山呼不同於中國，並非是真的要喊「萬歲萬歲萬萬歲」，而是要寫進詩中。群臣行過拜禮後，便再度落座。
為平親王走到御座前，先行一禮，隨即展開一卷白麻紙，開始唱祝。
那祝辭用漢文寫成，四六相間，駢偶工整，層層鋪陳秋日之景、天地之德、聖主之壽。
義貞隔得遠，只聽斷斷續續有「天高氣清」「九秋之辰」「金風薦爽」「玉律調元」等字樣，聲調抑揚，像誦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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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儀既畢，藏人頭藤原公任揚聲道：「賜酒。」
一聲令下，十餘名侍者捧案而出，二人一組，分列左右，向各席行去。
義貞雙手接過酒盞。素陶盞中酒色微黃，兩片細菊瓣浮在表面，聞之有菊花的苦香味。
這種酒的製作周期極長。頭年九月初九投料釀造，要等到來年九月九日重陽節才開壇飲用。一年的陳釀讓菊花的風味與藥性充分融入酒體，酒成之時，正趕上下一年的菊節詩會。
酒行三輪。
首輪，眾人同時舉盞，向天皇祝壽；
次輪，執盞者轉向鄰席，互敬共飲；
末輪，眾人隨意，可與交好者隔席對酌。
其後，臣子們便可隨意舉杯，公卿亦可略微走動。語聲漸起，不知不覺便到了巳時初刻，筆墨紙硯已被送到了每個人的案前。
為平親王朗聲道：「今日重陽詩會，行五言六韻十二句排律之制，押一東韻部。奉御題之前，先示規則。詩成者以先呈為序，呈卷至午時末止。先成者，依舊制有優賞，劣作、逾時者退席！」
逾時者退席雖不是什麼實質性的處罰，但對有頭有臉的公卿而言，無疑是精神暴擊，是件非常丟臉的事。每年詩會也總有那幾個不學無術的殿上人遭到驅離。
「請陛下宣布今日詩會主題。」
御座前，一條天皇童聲琅琅道：「今日以《九日山呼獻壽六韻》為題，以一東韻部為韻！」
一東韻部在平安時代，包括「風」，且與二冬韻部的部分字通押，難度並不算太高。
滿座公卿沒想到今年居然來了個老題目，發出一片欣喜之聲。
唯獨義貞只覺得後頸一麻。
這幾日他苦思冥想，從腦子裡湊了好幾首明詩縫合了一篇壓卷之作。可現在這「九日山呼獻壽六韻」一出，他所準備的一切都落了空。
為平親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請諸位開始作詩吧！」
藤原公任的位置距御座不遠，他看向義貞，鼻孔一縮，仿佛發出了一聲冷哼，隨即提起筆來。
「到底是大才子，出手就是快！」大江以言一邊笑道，一邊看向義貞。
怎麼這傢伙也動筆了？看他剛才的表情可不像是成竹在胸的樣子。
同樣留意著義貞表情變化的還有內侍司的幾個侍女。
詮子原本想看看義貞的窘態，卻聽聞對方只愣了片刻便已下筆。她眉毛一提，疑道：「這怎麼可能？」
源明子面露喜色，打開檜扇遮掩笑意。
「或許是義貞殿才學過人的緣故。」
詮子能察覺出義貞的確是相信了自己的暗示，且不說他有沒有才華，就調整心態的速度來說未免也太快了。
不到半炷香時間，義貞的卷子便掠過一排排坐席，被遞到為平親王手裡，引得全場瞠目。
有人甚至還未動筆，便見有人交卷，頓時倍感壓力，坐立不安。
「這也太快了……」
「這是何人所作？」
有些人習慣性地看向了藤原公任，卻發現他都還沉浸在遣詞造句中。
「不是藏人頭？是文章博士？」
為平親王順著侍者走來的方向望去。那深綠色的束帶、挺拔的身形，在一眾五位官員中分外打眼。那人面前除了酒食，空空如也，仿佛未曾參與詩會一般。
原來是他！
為平親王倒是知道義貞和東三條殿打得火熱，前不久還面見了皇太后。
為了打壓藏人頭，皇太后未免也做得太過了吧！這小子也是蠢，想要接下這福氣也不知道遮掩一下。
他展開詩稿一看，忍不住抓了抓耳朵。
這是半炷香時間能寫出來的？
便是得了主題，未免也準備得太充足了吧！這種詩作便是晚交卷也會出彩的才是。也不知這吹捧的本事，到底他是跟誰學的？
詩曰：
《重陽侍宴應制》
菊香浮御酒，萸色映宸楓。
雲捧金莖露，風傳玉珮瓏。
拜恩同海岳，祝壽比華嵩。
聖德乾坤大，皇恩日月同。
微軀何以報，長願效葵衷。
此處是大內里朱雀門外的一片濕地，為皇族禁苑之一，占地約8町。
晨光微熹，朱橋半隱在薄霧之中，只露出幾段朱紅欄杆，像懸在虛空里一般。
苑牆外已停滿了牛車，車轅交錯，黑漆與朱漆在霧中皆失了本色。公卿們的隨從三三兩兩聚在牆根，談論著宮闈之事。
義貞一身深綠束帶，徒步而來，顯得異常打眼，引得公卿們交頭接耳。
「這是哪兒來的地下人？」
「好像是上次壓卷的義貞殿……」
「聽說好像是皇太后特意讓他來的。」
公卿們神色各異，卻都不再看他。
他排在隊伍末尾，走到門口時，負責把守此地的左近衛少尉看著他，打量了半天，又請來剛入苑的大江以言確認了他的身份。即便放行之後，少尉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入得苑內，青石小徑為露水浸透，兩側楓樹半已見紅，沿徑西行百餘步，連跨數橋，便有一小湖橫在眼前。
湖中有島，島畔有船，此刻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大江以言道：「義貞殿，隨我登島吧！」
「好……為何不見式部卿和式部少輔？」
「他們負責祭儀，卯時便登島了！」
義貞跟在他身後，與他同乘一條小船登了島。
兩人的席位離御座甚遠，卻是臨湖最近之處。矮几漆面微涼，擺著素陶酒盞、竹箸、一片荷葉包著的胡桃餅，幾瓣菊花臥在墨硯之側，顏色已有些蔫了。
由於此宴講究君臣同樂，因此席間人等都在閒聊，時間倒是過得快。
辰時二刻，前驅侍者出現。
眾人紛紛起身，面北肅立。
御駕行至。一條天皇身著黃櫨染束帶，下襲為菊花紋樣的白錦，宛如晨中金菊。
平安時代的山呼不同於中國，並非是真的要喊「萬歲萬歲萬萬歲」，而是要寫進詩中。群臣行過拜禮後，便再度落座。
為平親王走到御座前，先行一禮，隨即展開一卷白麻紙，開始唱祝。
那祝辭用漢文寫成，四六相間，駢偶工整，層層鋪陳秋日之景、天地之德、聖主之壽。
義貞隔得遠，只聽斷斷續續有「天高氣清」「九秋之辰」「金風薦爽」「玉律調元」等字樣，聲調抑揚，像誦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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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雙手接過酒盞。素陶盞中酒色微黃，兩片細菊瓣浮在表面，聞之有菊花的苦香味。
這種酒的製作周期極長。頭年九月初九投料釀造，要等到來年九月九日重陽節才開壇飲用。一年的陳釀讓菊花的風味與藥性充分融入酒體，酒成之時，正趕上下一年的菊節詩會。
酒行三輪。
首輪，眾人同時舉盞，向天皇祝壽；
次輪，執盞者轉向鄰席，互敬共飲；
末輪，眾人隨意，可與交好者隔席對酌。
其後，臣子們便可隨意舉杯，公卿亦可略微走動。語聲漸起，不知不覺便到了巳時初刻，筆墨紙硯已被送到了每個人的案前。
為平親王朗聲道：「今日重陽詩會，行五言六韻十二句排律之制，押一東韻部。奉御題之前，先示規則。詩成者以先呈為序，呈卷至午時末止。先成者，依舊制有優賞，劣作、逾時者退席！」
逾時者退席雖不是什麼實質性的處罰，但對有頭有臉的公卿而言，無疑是精神暴擊，是件非常丟臉的事。每年詩會也總有那幾個不學無術的殿上人遭到驅離。
「請陛下宣布今日詩會主題。」
御座前，一條天皇童聲琅琅道：「今日以《九日山呼獻壽六韻》為題，以一東韻部為韻！」
一東韻部在平安時代，包括「風」，且與二冬韻部的部分字通押，難度並不算太高。
滿座公卿沒想到今年居然來了個老題目，發出一片欣喜之聲。
唯獨義貞只覺得後頸一麻。
這幾日他苦思冥想，從腦子裡湊了好幾首明詩縫合了一篇壓卷之作。可現在這「九日山呼獻壽六韻」一出，他所準備的一切都落了空。
為平親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請諸位開始作詩吧！」
藤原公任的位置距御座不遠，他看向義貞，鼻孔一縮，仿佛發出了一聲冷哼，隨即提起筆來。
「到底是大才子，出手就是快！」大江以言一邊笑道，一邊看向義貞。
怎麼這傢伙也動筆了？看他剛才的表情可不像是成竹在胸的樣子。
同樣留意著義貞表情變化的還有內侍司的幾個侍女。
詮子原本想看看義貞的窘態，卻聽聞對方只愣了片刻便已下筆。她眉毛一提，疑道：「這怎麼可能？」
源明子面露喜色，打開檜扇遮掩笑意。
「或許是義貞殿才學過人的緣故。」
詮子能察覺出義貞的確是相信了自己的暗示，且不說他有沒有才華，就調整心態的速度來說未免也太快了。
不到半炷香時間，義貞的卷子便掠過一排排坐席，被遞到為平親王手裡，引得全場瞠目。
有人甚至還未動筆，便見有人交卷，頓時倍感壓力，坐立不安。
「這也太快了……」
「這是何人所作？」
有些人習慣性地看向了藤原公任，卻發現他都還沉浸在遣詞造句中。
「不是藏人頭？是文章博士？」
為平親王順著侍者走來的方向望去。那深綠色的束帶、挺拔的身形，在一眾五位官員中分外打眼。那人面前除了酒食，空空如也，仿佛未曾參與詩會一般。
原來是他！
為平親王倒是知道義貞和東三條殿打得火熱，前不久還面見了皇太后。
為了打壓藏人頭，皇太后未免也做得太過了吧！這小子也是蠢，想要接下這福氣也不知道遮掩一下。
他展開詩稿一看，忍不住抓了抓耳朵。
這是半炷香時間能寫出來的？
便是得了主題，未免也準備得太充足了吧！這種詩作便是晚交卷也會出彩的才是。也不知這吹捧的本事，到底他是跟誰學的？
詩曰：
《重陽侍宴應制》
菊香浮御酒，萸色映宸楓。
雲捧金莖露，風傳玉珮瓏。
拜恩同海岳，祝壽比華嵩。
聖德乾坤大，皇恩日月同。
微軀何以報，長願效葵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