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錯誤的誘導
只見源明子起身後，又衝著御簾內低了低頭。
「義貞殿，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是，微臣告退。」
源明子隨即起身在前引路。她今日穿著菊襲的袿，外衣是薄紫的綾，行動時衣裾如波。走到廊下，她伸腳勾住了自己的木屐。潔白的足袋伸展開，夾住了木屐的帶子，就像小貓的爪子攤開一樣俏皮。
「義貞殿，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渡廊往來路走去，廊外的秋陽已經偏西，將源明子雪白的後頸染成了琥珀色。
有些女子追求美，甚至會將整個脖頸乃至後背都塗上鉛粉，但源明子沒有，這一點義貞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天生麗質，若不那般打扮就好了。
「義貞殿，」源明子見得和氣中務已經在東便門等待，腳步略略放慢，「主上今日所言，還望勿要外傳。」
「在下明白。」
明子從懷中取出兩朵花來，正是方才義貞插花時捨棄的艷麗重菊。
「主上說，此菊賜你，希望重陽時親自聽到您的大作。」
義貞欠身接過，再一抬眼，源明子已經折身走入東邊的對屋，薄紫的衣裾在轉角處一閃，便被重重柱影吞沒了。
……
明子回到釣殿時，御簾已經被卷了起來，幾道屏風也被挪走。
香木的氣味失了遮蔽，便愈發肆意地彌散開來。
女房們圍坐成了一圈，正在交頭接耳。
藤原尚侍和橘典膳正用檜扇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源典侍，這邊。」橘典侍朝她招了招手，明子便坐到了她身邊。
「方才那位義貞殿，可真是了不得。我侍奉主上這些年來，還是頭一回見男官在住上面前款款而談。」
「是呢。」明子微笑著應了一句，把檜扇在膝上輕輕併攏。
「長得也很高大，顯得宮職的人有些矮呢！」藤原尚侍是個四十來歲的嬤嬤，打小就照顧著藤原詮子，也是後宮女官之首，因此說話也要大膽些。
橘典侍年紀尚小，紅著臉附和道：「那般身量，便是坐在簾外，也叫人覺得安穩……」
這話一出，幾個年輕女房都掩扇低笑。
「源典侍，你瞧清了他樣貌，與我們說說。」
「是不是很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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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明子認真想了想。嚴格意義上說，她與義貞不算初見，前幾次都隔著一層布。或許是因為見過他的才情，拔高了她對於外貌的預期。
「不過爾爾……」她咬牙答道。
女房們失望地發出了嘆息聲。
藤原尚侍看了一眼一語不發的皇太后，隨即轉移了話題。
「如今侍奉主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日聽他講那一番『侘』與『寂』，倒讓妾想起先太政大臣（藤原兼家）在世時，每逢秋日便要在宇治的別業里住上幾日，也不做什麼，就看著庭中落葉發呆。那時妾不明白，如今方知，那大約就是義貞殿所說的境界。」
藤原詮子含笑想著往事。在她負氣離宮的日子裡，經常和父親一起這麼做。
明子答道：「主上可是要定為『菊花』？方才您還賜了義貞殿兩朵重菊……」
詮子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幾時說過是『菊花』？賜他花，不過是因為恰好手邊有。你且聽好了，詩題是《九日山呼獻壽六韻》。」
幾位女房聞言都楞了一下。
四條宮那邊早就傳來了藤原公任的怨恨之詞，她們都以為皇太后賜花是故意泄題，以便義貞力壓藤原公任。
「山呼」本是漢家舊儀，源自漢武帝時，群臣在嵩山呼喊「萬歲」，回聲三次，遂成典故。唐土宮廷大禮中，群臣山呼萬歲是為重陽祝壽之要節。
本朝亦有舊例可循。
嵯峨天皇在弘仁年間（810-824）重陽節於清涼殿設宴，親自作漢詩《重陽節菊花賦》，詩中以菊花喻長壽，有「菊散金風起，香含玉露清。願將千歲壽，獻此九秋榮」之句，群臣依韻奉和，這是平安初期宮廷重陽漢詩會祝壽的典範之作。
而「六韻」二字，更是把難度又拔高了一截。尋常詩會作五言，不過四韻八句，這六韻十二句的長律，非有紮實的聲律功夫不能為之。
義貞今日被召來東三條殿，雖說是以「插花」為名，但外間的人豈會不知？宮中那些耳目靈便的人，怕是明日便會把此事傳得沸沸揚揚。若義貞拿了壓卷倒還罷了，若敗了，敗在藤原公任手裡，那皇太后特意召見他的這件事，便會成為一樁笑談。
而這詩題，偏偏又是「山呼獻壽」這樣極隆重、極正式的題目。藤原公任是宮中漢詩大家，慣會寫這種莊重應制之體。
明子只覺得手心有些發涼，仿佛自己送花就是害了義貞一般。
「主上……臣斗膽一問，義貞殿他畢竟從未經歷過重陽宴的山呼之禮，若只憑典籍所載，恐怕……」
「你擔心他寫不出來？」
詮子對明子的詢問有些不滿，冷道：「菅原道真任文章博士時，曾於宇多天皇的重陽漢詩會上作祝壽詩，其中「菊酒浮金盞，萸囊系錦袍。願將松柏壽，長奉紫宸高」兩句，以菊花酒、茱萸囊為重陽意象，祝頌天皇如松柏長青。義貞殿既然是道真公之後，若是這場都贏不下，還妄想升遷？」
「臣只是覺得，若是讓他誤會了主題，到時候準備有誤……」
詮子笑道：「討好本宮的人多了。每日裡往這裡獻媚的人，這裡好幾雙手怕是也數不過來。他能接近本宮，不過是因為他物語寫得好，有些才情罷了。他既然討好我，便是有求於我，更該展示真才實學才是！」
「是，臣明白了。」
……
義貞回到自宅，將草鞋甩到了一邊廊下，捧著菊花進了母屋。
平子見那菊花飽滿，忙命人取了銅瓶來，注了清水，將花插好，又親自送回了佛堂，這才滿意地回到義貞身側坐下。
「皇太后請你去就給了你這個？」
「真不知道皇太后在想什麼，專程叫我去，居然讓我插花，插完了就給兩朵花！」義貞把手伸到了平子的衣襟里，擺弄著沉甸甸的花朵。
平子縮了縮身子，眼裡卻像盛了光。
「傻夫君，皇太后這是提點你呢！」
「義貞殿，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是，微臣告退。」
源明子隨即起身在前引路。她今日穿著菊襲的袿，外衣是薄紫的綾，行動時衣裾如波。走到廊下，她伸腳勾住了自己的木屐。潔白的足袋伸展開，夾住了木屐的帶子，就像小貓的爪子攤開一樣俏皮。
「義貞殿，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渡廊往來路走去，廊外的秋陽已經偏西，將源明子雪白的後頸染成了琥珀色。
有些女子追求美，甚至會將整個脖頸乃至後背都塗上鉛粉，但源明子沒有，這一點義貞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天生麗質，若不那般打扮就好了。
「義貞殿，」源明子見得和氣中務已經在東便門等待，腳步略略放慢，「主上今日所言，還望勿要外傳。」
「在下明白。」
明子從懷中取出兩朵花來，正是方才義貞插花時捨棄的艷麗重菊。
「主上說，此菊賜你，希望重陽時親自聽到您的大作。」
義貞欠身接過，再一抬眼，源明子已經折身走入東邊的對屋，薄紫的衣裾在轉角處一閃，便被重重柱影吞沒了。
……
明子回到釣殿時，御簾已經被卷了起來，幾道屏風也被挪走。
香木的氣味失了遮蔽，便愈發肆意地彌散開來。
女房們圍坐成了一圈，正在交頭接耳。
藤原尚侍和橘典膳正用檜扇遮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
「源典侍，這邊。」橘典侍朝她招了招手，明子便坐到了她身邊。
「方才那位義貞殿，可真是了不得。我侍奉主上這些年來，還是頭一回見男官在住上面前款款而談。」
「是呢。」明子微笑著應了一句，把檜扇在膝上輕輕併攏。
「長得也很高大，顯得宮職的人有些矮呢！」藤原尚侍是個四十來歲的嬤嬤，打小就照顧著藤原詮子，也是後宮女官之首，因此說話也要大膽些。
橘典侍年紀尚小，紅著臉附和道：「那般身量，便是坐在簾外，也叫人覺得安穩……」
這話一出，幾個年輕女房都掩扇低笑。
「源典侍，你瞧清了他樣貌，與我們說說。」
「是不是很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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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明子認真想了想。嚴格意義上說，她與義貞不算初見，前幾次都隔著一層布。或許是因為見過他的才情，拔高了她對於外貌的預期。
「不過爾爾……」她咬牙答道。
女房們失望地發出了嘆息聲。
藤原尚侍看了一眼一語不發的皇太后，隨即轉移了話題。
「如今侍奉主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日聽他講那一番『侘』與『寂』，倒讓妾想起先太政大臣（藤原兼家）在世時，每逢秋日便要在宇治的別業里住上幾日，也不做什麼，就看著庭中落葉發呆。那時妾不明白，如今方知，那大約就是義貞殿所說的境界。」
藤原詮子含笑想著往事。在她負氣離宮的日子裡，經常和父親一起這麼做。
明子答道：「主上可是要定為『菊花』？方才您還賜了義貞殿兩朵重菊……」
詮子臉上掛著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幾時說過是『菊花』？賜他花，不過是因為恰好手邊有。你且聽好了，詩題是《九日山呼獻壽六韻》。」
幾位女房聞言都楞了一下。
四條宮那邊早就傳來了藤原公任的怨恨之詞，她們都以為皇太后賜花是故意泄題，以便義貞力壓藤原公任。
「山呼」本是漢家舊儀，源自漢武帝時，群臣在嵩山呼喊「萬歲」，回聲三次，遂成典故。唐土宮廷大禮中，群臣山呼萬歲是為重陽祝壽之要節。
本朝亦有舊例可循。
嵯峨天皇在弘仁年間（810-824）重陽節於清涼殿設宴，親自作漢詩《重陽節菊花賦》，詩中以菊花喻長壽，有「菊散金風起，香含玉露清。願將千歲壽，獻此九秋榮」之句，群臣依韻奉和，這是平安初期宮廷重陽漢詩會祝壽的典範之作。
而「六韻」二字，更是把難度又拔高了一截。尋常詩會作五言，不過四韻八句，這六韻十二句的長律，非有紮實的聲律功夫不能為之。
義貞今日被召來東三條殿，雖說是以「插花」為名，但外間的人豈會不知？宮中那些耳目靈便的人，怕是明日便會把此事傳得沸沸揚揚。若義貞拿了壓卷倒還罷了，若敗了，敗在藤原公任手裡，那皇太后特意召見他的這件事，便會成為一樁笑談。
而這詩題，偏偏又是「山呼獻壽」這樣極隆重、極正式的題目。藤原公任是宮中漢詩大家，慣會寫這種莊重應制之體。
明子只覺得手心有些發涼，仿佛自己送花就是害了義貞一般。
「主上……臣斗膽一問，義貞殿他畢竟從未經歷過重陽宴的山呼之禮，若只憑典籍所載，恐怕……」
「你擔心他寫不出來？」
詮子對明子的詢問有些不滿，冷道：「菅原道真任文章博士時，曾於宇多天皇的重陽漢詩會上作祝壽詩，其中「菊酒浮金盞，萸囊系錦袍。願將松柏壽，長奉紫宸高」兩句，以菊花酒、茱萸囊為重陽意象，祝頌天皇如松柏長青。義貞殿既然是道真公之後，若是這場都贏不下，還妄想升遷？」
「臣只是覺得，若是讓他誤會了主題，到時候準備有誤……」
詮子笑道：「討好本宮的人多了。每日裡往這裡獻媚的人，這裡好幾雙手怕是也數不過來。他能接近本宮，不過是因為他物語寫得好，有些才情罷了。他既然討好我，便是有求於我，更該展示真才實學才是！」
「是，臣明白了。」
……
義貞回到自宅，將草鞋甩到了一邊廊下，捧著菊花進了母屋。
平子見那菊花飽滿，忙命人取了銅瓶來，注了清水，將花插好，又親自送回了佛堂，這才滿意地回到義貞身側坐下。
「皇太后請你去就給了你這個？」
「真不知道皇太后在想什麼，專程叫我去，居然讓我插花，插完了就給兩朵花！」義貞把手伸到了平子的衣襟里，擺弄著沉甸甸的花朵。
平子縮了縮身子，眼裡卻像盛了光。
「傻夫君，皇太后這是提點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