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侘寂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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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上說,瓶子既然太小,為何不換?」

  「瓶雖小,卻也別有樂趣。有時花徑粗了些,水又裝得太滿,一插便溢了出來,恰似美人落淚。」

  義貞之說,暗合物哀的理念。

  源明子微微點頭,一雙靈動的眼睛在檜扇後忽隱忽現。她側身望向御簾後,皇太后和幾位女房似乎正在聯想插花時的場景。

  看來皇太后很喜歡這個說法。

  她於是代為傳達道:「義貞殿對待插花如此細緻入微,風雅便不奇怪了。」

  日本三大美學,物哀、幽玄、侘寂。

  物哀指對外界事物的感動和共情,看見櫻花飄落而心生寂寥,是一種感性的、即時的審美反應。

  幽玄指含蓄深遠的精神內在,不追究及時的感動,而是在朦朧和遮蔽中體會深意。

  侘寂則是在質樸殘缺中感受無常之美,接納不完美,在簡樸和古舊中發現真實。

  前兩者在平安朝便已經發揚光大,唯獨侘寂此時方才萌芽,直到兩三百年後禪宗傳入日本,方才被提出。三者的理念雖然各有側重,但實際上互為表里。

  依當下的學術環境和政治壁壘來說,單靠學術成就,別說拉攏源氏和藤原氏的盟友,就連讓大學寮的中小貴族們團結在身邊都是妄想。只有帶動一種文化,才能吸引追隨者,脫離政治困境。

  還未成熟的「侘寂之道」正是成為文化頂流的一條通道。

  ——那就提前亮相好了!拿來!

  義貞仍跪坐在釣殿的廊道上,卻稍稍抬起了臉。秋風從池面拂來,帶來了御簾中薰香的味道。他感覺得到竹簾後那些目光,就像平子的舌頭一樣,舔舐著自己的身體。

  「皇太后若是不嫌微臣饒舌,臣願試為解說插花之道。」

  此時花道尚未形成。簾後的人影微微一動,顯然很樂意聽。

  源明子隨即稍稍放下檜扇,露出了圓潤的鼻頭。

  「請講!」

  「陶罐簡易,野菊有殘瓣,桔梗有蟲眼,芒草未抽穗,女郎花已見衰微。這些若以唐物名器置之,人必稱缺憾。可臣以為,天地間本無完滿之物。月有陰晴,花有開謝,人有離合。佛前所供,若儘是圓滿無缺之物,反倒失了真實。」

  他說到此處,略作停頓。御簾後的人影巋然不動,似乎正在思考。

  「這便牽涉到一個字,『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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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字並非草民自創。唐土的《楚辭·離騷》中,便有『忳鬱邑余侘傺兮』之句。屈原放逐,心懷悽苦,所謂『侘傺』,便是失意、落魄、孤獨無依。此字隨漢籍渡來,在我朝很長一段時間裡,也延續了這層意思,用來形容寂寞苦悶的心境。和歌中若見『侘』字,多半是離群索居、形影相弔之感。」

  「再說『寂』字。出自佛教中之「寂靜涅槃」。臣用此字指代萬物隨時間推移而逐漸變舊的情狀。鐵器上的鏽跡,木器經年的磨痕,土牆微微泛黃的顏色。正所謂生滅無常,花之枯榮亦在其中。」

  此處義貞偷換了佛教的概念。因為「寂」的真正出處——《徒然草》,要得等百年後才能出現。

  藤原北家與比叡山天台宗來往甚密,如此解釋,也會讓皇太后更能聽得進去。

  「嘩啦啦」幾聲輕響,御簾後忽然出現了好幾道檜扇的影子,仿佛在為義貞喝彩。

  源明子只覺得面前這人就和寺廟中講經的僧人一樣,心想:文章助教心思細膩,見解奇特,居然能發現日常角落裡、不被察覺的哀與美。

  她將扇子舉高了些,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義貞,側耳去聽御簾內的動靜。

  「主上問,『寂』既是描述舊物劣化,與佛前供花又有何干?」

  義貞微微俯身:

  「萬物有盡時。花開到盛極,下一步便是凋落;葉綠到濃處,轉眼便要轉黃。這並非人力所能挽回,而是天地本來的法度。供花若只能呈其最盛之態,那只是截取了一個瞬間的假象。佛菩薩所見的,卻是春花秋葉、榮枯更替的全貌。微臣今日所插,雖有殘缺,卻未死;雖有蟲食,卻未敗。它如實呈現著秋的深處,既含生機,又含衰意,恰如萬物本來的樣子。臣以為,這才是以真相供佛。」

  這一番話說完,釣殿內傳來各種輕微的吸氣聲。

  池面有魚躍出,激起叮咚水聲,宛如珠玉落盤。

  御簾後傳來了藤原詮子的聲音:「好一個『以真相供佛』。」

  女房們此刻慌作一團。

  皇太后即便去比叡山聽高僧經,那也是需要人傳話,這麼做顯然是違背了禮制。

  詮子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話一出口,便偏頭看向最近的尚侍,巧妙地偽裝成了和女房們在交談。

  源明子立刻出聲替詮子遮掩:「主上說,義貞殿的博學與巧思,令她想起了藤原氏與比叡山來往的諸位僧都。不知義貞殿對佛法也有涉獵?」

  義貞自然不能露怯,但他對佛法了解不深,只得將話題延伸到對方的薄弱之處。禪宗此時於法華宗,尚屬偏門。而在前一世的神州大地,誰不張口就來點玄妙的「禪宗」之語。


  「願聞其詳。」

  「當初最澄大師入唐求法,曾在天台山從道邃禪師受學,也在越州受了牛頭宗的禪法。天台宗的『止觀雙運』,便蘊含禪宗之理……」

  「……最澄大師曾言:『法華一乘,即身成佛。』此『即身』二字,不在向外求取,而在當下這一念的觀照之中。止觀雙運,止是息諸緣慮,觀是照見實相。若以花為觀境,殘瓣蟲眼,何嘗不是實相?何必待其圓滿,方堪入觀?一莖枯葦,照之即在;一葉墜露,照之即明。此非臣之虛言,實是天台法門的眼目所在。」

  源明子問道:「主上問,既是佛前供花,如此殘損之物,可算失敬?」

  「使有一人,身心殘缺,而彼相佛,會被佛陀認為不敬嗎?供佛之人尚不完美,殘缺的花不過是寫照罷了……」

  御簾中央的身影忽然矮了一小截,仿佛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源明子略帶驚恐地看向御簾之中,隨即俯身道:「義貞文章助教,此番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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