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東三條殿一游
重陽未到，和氣中務又來了。
這次她倒不是為了催稿，而是請義貞前往東三條殿，說是皇太后想見他。
東三條殿是藤原兼家在三年前修好的新居，其所有的陳設都是模仿清涼殿建造而成的。清涼殿住得可是天皇，時人都驚其僭越。後來藤原詮子帶著年幼的一條天皇住在這裡，而兼家則搬去了二條京極第。
義貞只見過三條殿白色的外牆和殿宇，還從沒想過自己能那麼快就踏入這裡。
和氣中務帶著他直接繞到東側的便門，守在門邊的兩名侍者主動讓出了通路。
穿過便門就是一條鋪著碎石的夾道，兩側的矮松修剪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菊香。順著夾道走了百餘步，便與前庭的主路匯合。
遣水從東側的假山里引出來，繞著廊腳淌進南面的大池裡，池中央的中島上立著一座小石塔，架著朱漆欄杆的小橋從岸邊斜斜搭過去。連池邊種的幾株晚菊，都和宮中的一模一樣。
和氣中務走在前面，說道：「妾只能送您到這裡了……母屋那裡有皇太后宮的人帶您進去。」
義貞點頭，獨自走到廊下。
皇太后宮大進引著他前往池畔的釣殿，幾名侍女正在渡殿外折菊花，見他們過來，害羞地躲入了花叢里，可眼睛卻一直黏在高大的義貞身上。
這群侍女年輕，都還未修眉染齒，義貞毫不避諱她們的目光，挨個欣賞了一番，引得侍女們互相調笑。
釣殿三面環水，此時秋陽斜照，水波中好似有一條金蟒。
大進在釣殿的廊道上跪坐下去，隨後向殿中稟道：「義貞殿到了。」
「請義貞殿進來說話。」負責傳話的是源明子，按照禮儀，皇太后是不可能和外臣直接說話的。
義貞趨前兩步，在距御簾外俯身行禮，餘光掃到跪坐在另一側，正用檜扇遮臉的源明子。
她雖然是蠶眉，卻沒想像中那麼難看。以她的身份，大概早就染黑了牙齒，不過有扇子遮擋，肯定是看不到的。
「臣文章助教菅原義貞拜見皇太后！」
源明子微微向帳中傾了傾身子，隨即傳話道：「主上說菅原殿真是一表人才，難怪能寫出這麼有趣的物語。」
「皇太后抬舉微臣，令微臣惶恐！」
「主上讓義貞殿不必拘禮……」
義貞應了聲「是」，但不敢抬頭。直視皇太后的身影或者她身旁的女房，就是失禮，這要是被逮到，仕途直接就沒了。
正巧此時，侍女們走了進來。源明子示意她們把摘下的菊花放在了殿中的書案上。
「主上說，今日池畔的菊開得正好，想請義貞殿為佛前準備供花。義貞殿隨意便好。」
——讓我來插花？皇太后當真是閒得沒事兒做。
義貞微微抬頭。
案上擺著的東西不少，卻不見得都是好的。
重瓣的「九重」菊花，花瓣密得幾乎要漲開，另外兩枝倒是野菊，細莖斜斜地橫著，其中一枝花瓣略有殘缺，連葉子都像是被蟲齧過。
菊旁隨意扔著幾枝芒草，穗子半開，還帶著一點露水。另有數莖女郎花，鮮黃的小花攢成傘狀，開得正盛。幾片桔梗，藍中帶紫，花瓣薄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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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幾件花器，一尊青瓷盤口瓶，一件白瓷細頸瓶，還有一隻素燒的陶器。
——這哪兒是什麼隨意取用，這不擺明考我嗎？
平安時期的插花沒那麼多規矩，供花也大多都是採用「立花」的形式，就是把花直立立插進去。
要說插出後世的那種高低橫斜的新意，倒是不難，關鍵還得解釋清楚原因。
義貞忽然想到了前幾日平子所說關於作詩的事。
人生感懷、世事無常……
接著他取了四莖芒草，特意揀了穗子未全開、梢端帶著露水的那幾枝。又選三枝女郎花，不是開得最盛的，而是其中一枝已有兩朵小花開始低垂。桔梗只取一枝，莖上有兩處蟲眼，葉片邊緣捲起一道枯黃。
最後，他的目光在青瓷和白瓷之間停了停。
青瓷是越州窯的秘色，釉面如玉。白瓷則是邢窯，胎薄透光，形制規整。兩者都是極好的唐物，此時遣唐使廢止已近百年，已經算是奇珍異寶了。若用它們，絕對不會失禮。不過義貞卻看上了那像筆筒一樣的陶器。
「容微臣去清洗一下……」
竹簾內人影點了點頭，源明子頷首道：「請便。」
義貞拿著陶器走到盥洗池旁，簡單洗了洗，隨後裝了半瓶水。
他取過那枝帶蟲眼的桔梗，剪去莖端兩寸，斜斜插入陶器左側。桔梗的紫藍在素陶映襯下格外清冷，雨後未散的雲。
芒草四莖被分作兩組，主莖高挑，向右側微微傾出，穗子將開未開，露水早已幹了，卻仍帶著濕氣般的沉意。兩莖矮些，貼著瓶口斜出，仿佛剛從池畔被風吹折。
女郎花三枝，義貞只取那枝已有低垂之勢的，插在桔梗與芒草之間，位置略低，黃花細碎，似要墜出瓶外。
野菊作為主題，兩枝一高一低，高的那枝花瓣略有殘缺，低的這枝葉上蟲齧的痕跡清晰可辨。他退後半尺，端詳片刻，又上前把高枝再往外移了半分。
「主上說，義貞殿一下子用了這麼多花草，倒是有趣。」
義貞答道：「微臣只是照著池畔風物的原樣略加取捨罷了。」
簾內頓時人影重重，原來御簾後還有幾名隨侍的女房。
一陣低聲細語後，源明子又傳話道：「主上問，陶器素樸，花葉有瑕，為何反而不用那些完好的唐物與重瓣菊？」
「回皇太后，唐物青瓷白瓷，皆是四海珍器，若插以完滿之花，自然是莊嚴堂皇。只是今日這池邊秋色，已有斜陽流水，風露蟲鳴，若再以珠光寶氣相逼，反倒奪了天地本來面目。這素陶器形似筆洗，胎上有窯變如秋野餘暉，插野菊女郎花，便是將原野的一角移到了佛前。花有殘葉蟲眼，正如人生有憾，萬物有盡，供在佛前，才更顯得這世間的真實不虛。」
「主上問，義貞殿在家也時常插花嗎？」
義貞低頭想了想，答道：「也經常插，只是微臣家中的瓶子太小，插不了那麼多。」
這次她倒不是為了催稿，而是請義貞前往東三條殿，說是皇太后想見他。
東三條殿是藤原兼家在三年前修好的新居，其所有的陳設都是模仿清涼殿建造而成的。清涼殿住得可是天皇，時人都驚其僭越。後來藤原詮子帶著年幼的一條天皇住在這裡，而兼家則搬去了二條京極第。
義貞只見過三條殿白色的外牆和殿宇，還從沒想過自己能那麼快就踏入這裡。
和氣中務帶著他直接繞到東側的便門，守在門邊的兩名侍者主動讓出了通路。
穿過便門就是一條鋪著碎石的夾道，兩側的矮松修剪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菊香。順著夾道走了百餘步，便與前庭的主路匯合。
遣水從東側的假山里引出來，繞著廊腳淌進南面的大池裡，池中央的中島上立著一座小石塔，架著朱漆欄杆的小橋從岸邊斜斜搭過去。連池邊種的幾株晚菊，都和宮中的一模一樣。
和氣中務走在前面，說道：「妾只能送您到這裡了……母屋那裡有皇太后宮的人帶您進去。」
義貞點頭，獨自走到廊下。
皇太后宮大進引著他前往池畔的釣殿，幾名侍女正在渡殿外折菊花，見他們過來，害羞地躲入了花叢里，可眼睛卻一直黏在高大的義貞身上。
這群侍女年輕，都還未修眉染齒，義貞毫不避諱她們的目光，挨個欣賞了一番，引得侍女們互相調笑。
釣殿三面環水，此時秋陽斜照，水波中好似有一條金蟒。
大進在釣殿的廊道上跪坐下去，隨後向殿中稟道：「義貞殿到了。」
「請義貞殿進來說話。」負責傳話的是源明子，按照禮儀，皇太后是不可能和外臣直接說話的。
義貞趨前兩步，在距御簾外俯身行禮，餘光掃到跪坐在另一側，正用檜扇遮臉的源明子。
她雖然是蠶眉，卻沒想像中那麼難看。以她的身份，大概早就染黑了牙齒，不過有扇子遮擋，肯定是看不到的。
「臣文章助教菅原義貞拜見皇太后！」
源明子微微向帳中傾了傾身子，隨即傳話道：「主上說菅原殿真是一表人才，難怪能寫出這麼有趣的物語。」
「皇太后抬舉微臣，令微臣惶恐！」
「主上讓義貞殿不必拘禮……」
義貞應了聲「是」，但不敢抬頭。直視皇太后的身影或者她身旁的女房，就是失禮，這要是被逮到，仕途直接就沒了。
正巧此時，侍女們走了進來。源明子示意她們把摘下的菊花放在了殿中的書案上。
「主上說，今日池畔的菊開得正好，想請義貞殿為佛前準備供花。義貞殿隨意便好。」
——讓我來插花？皇太后當真是閒得沒事兒做。
義貞微微抬頭。
案上擺著的東西不少，卻不見得都是好的。
重瓣的「九重」菊花，花瓣密得幾乎要漲開，另外兩枝倒是野菊，細莖斜斜地橫著，其中一枝花瓣略有殘缺，連葉子都像是被蟲齧過。
菊旁隨意扔著幾枝芒草，穗子半開，還帶著一點露水。另有數莖女郎花，鮮黃的小花攢成傘狀，開得正盛。幾片桔梗，藍中帶紫，花瓣薄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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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幾件花器，一尊青瓷盤口瓶，一件白瓷細頸瓶，還有一隻素燒的陶器。
——這哪兒是什麼隨意取用，這不擺明考我嗎？
平安時期的插花沒那麼多規矩，供花也大多都是採用「立花」的形式，就是把花直立立插進去。
要說插出後世的那種高低橫斜的新意，倒是不難，關鍵還得解釋清楚原因。
義貞忽然想到了前幾日平子所說關於作詩的事。
人生感懷、世事無常……
接著他取了四莖芒草，特意揀了穗子未全開、梢端帶著露水的那幾枝。又選三枝女郎花，不是開得最盛的，而是其中一枝已有兩朵小花開始低垂。桔梗只取一枝，莖上有兩處蟲眼，葉片邊緣捲起一道枯黃。
最後，他的目光在青瓷和白瓷之間停了停。
青瓷是越州窯的秘色，釉面如玉。白瓷則是邢窯，胎薄透光，形制規整。兩者都是極好的唐物，此時遣唐使廢止已近百年，已經算是奇珍異寶了。若用它們，絕對不會失禮。不過義貞卻看上了那像筆筒一樣的陶器。
「容微臣去清洗一下……」
竹簾內人影點了點頭，源明子頷首道：「請便。」
義貞拿著陶器走到盥洗池旁，簡單洗了洗，隨後裝了半瓶水。
他取過那枝帶蟲眼的桔梗，剪去莖端兩寸，斜斜插入陶器左側。桔梗的紫藍在素陶映襯下格外清冷，雨後未散的雲。
芒草四莖被分作兩組，主莖高挑，向右側微微傾出，穗子將開未開，露水早已幹了，卻仍帶著濕氣般的沉意。兩莖矮些，貼著瓶口斜出，仿佛剛從池畔被風吹折。
女郎花三枝，義貞只取那枝已有低垂之勢的，插在桔梗與芒草之間，位置略低，黃花細碎，似要墜出瓶外。
野菊作為主題，兩枝一高一低，高的那枝花瓣略有殘缺，低的這枝葉上蟲齧的痕跡清晰可辨。他退後半尺，端詳片刻，又上前把高枝再往外移了半分。
「主上說，義貞殿一下子用了這麼多花草，倒是有趣。」
義貞答道：「微臣只是照著池畔風物的原樣略加取捨罷了。」
簾內頓時人影重重，原來御簾後還有幾名隨侍的女房。
一陣低聲細語後，源明子又傳話道：「主上問，陶器素樸，花葉有瑕，為何反而不用那些完好的唐物與重瓣菊？」
「回皇太后，唐物青瓷白瓷，皆是四海珍器，若插以完滿之花，自然是莊嚴堂皇。只是今日這池邊秋色，已有斜陽流水，風露蟲鳴，若再以珠光寶氣相逼，反倒奪了天地本來面目。這素陶器形似筆洗，胎上有窯變如秋野餘暉，插野菊女郎花，便是將原野的一角移到了佛前。花有殘葉蟲眼，正如人生有憾，萬物有盡，供在佛前，才更顯得這世間的真實不虛。」
「主上問，義貞殿在家也時常插花嗎？」
義貞低頭想了想，答道：「也經常插，只是微臣家中的瓶子太小，插不了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