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游湖唱和
御台之上傳來侍者的高聲通稟：「今日詩會，義貞殿《重陽侍宴應制》格律精嚴，氣象端麗，最合今日重陽宴飲之體，定為壓卷。賜義貞殿綢四疋、祿米三石，以嘉其才。」
這麼豐厚的賞賜，讓義貞有點小激動，但他很快就在心裡扇了自己兩記耳光。
——這特麼幾年不發工資，憑實力薅來的獎勵，我特麼還得謝謝他？那都是我的錢！
幾位公卿看著他板起臉謝恩，交換著眼神，心中暗想：此子受寵而不驕，倒是難得。
不一會兒，侍者又端了一杯酒出來。
「義貞殿，答陛下詩兩首，各具氣象，別有新意，賜御酒。」
皇室對二人的加試閉口不提，仿佛那只是一場趣味性的遊戲。藤原詮子表面上顧全了遵子和公任的面子，但卻在制度上又結結實實給了公任一巴掌。
天皇賜御酒，這本有先例。但如今天皇年幼，義貞連個「殿上人」都不是，斷無親自下場賜酒的道理，因此這個獎勵就只能讓天皇的藏人們代勞。而藤原公任，正是藏人之首。
藤原公任整了整衣冠，從侍者手中接過那黑漆酒杯。那酒杯是御前之物，杯身嵌著螺鈿菊花紋，流光溢彩。他雙手捧著，一步一步走向義貞的坐席。
公卿們平時沒幾個辦正事的，最喜歡的就是當樂子人。這種戲劇性的場面，一個個是看得目不轉睛。
「義貞殿，陛下賜酒！」
「有勞藏人頭。臣拜謝天恩！」
義貞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即說道：「藏人頭，可知我為何要寫《藤原氏物語》？」
公任嘴角一僵，冷道：「還請義貞殿賜教。」
從一開始，義貞就不想得罪藤原公任。
這個人的品行各方面都不錯，歷史評價也很高。義貞能爭取的盟友本就不多，要是把他們得罪完，那就永遠只能跟著藤原北家混了。
「滿紙荒唐言，徒作消遣耳。公任殿若能換個角度看此書，或許叫其《醒世恆言》也不錯。」
「醒世恆言？」公任沒想到義貞能把一本物語吹得天花亂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歷史上《源氏物語》這本書，在平安朝就是消遣物，很多人骨子裡都瞧不上物語這種虛構文學載體。作者紫式部本人還特意在書中夾帶私貨，通過書中角色進行反駁，認為物語雖然是虛構的，但人情世態和善惡因果都是真實不虛的，能起到教化作用。
「藏人頭，此書與在下便是您的一面鏡子。鼻有墨點，對鏡惡墨，但揩於鏡，豈可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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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公任知道自己今日是中了皇太后的計，義貞不過是被當了刀使，又見義貞並無挖苦之意，倒還心平氣和將話聽了進去。
當初若不是他年少輕狂，非要去打遵子的臉，如今又怎麼會遭到這種報復？
「聽義貞殿的意思，你與那物語，對我的家族並無污衊之意，反而是怪我誤會？」
義貞只是打算憑藉皇太后上位，打擊皇后一系是必然的，但他肯定不能承認。他岔開話題道：「藏人頭剛才是不是以為我會挖苦你？」
公任被說中了心思，坦然答道：「不錯！」
「今日我若挖苦你，與你昔日挖苦別人有什麼區別。」
「義貞殿的意思，你那物語就是提醒我因果報應？」
「不錯。不如今日你我結個善因？」
義貞看著公任，帶著善意的微笑，心想：反正你接受，咱倆就當朋友處，你要是不接受，那就只能往死踩了。大不了寫書的時候，把咱倆這段也寫進去，物語改作史記。
藤原公任看著這個正六位下的官員，只覺得此人笑得奇奇怪怪的，嘴角雖然揚著，舌頭卻好像在舔著牙齒。
「好……今日便當是以文會友。陛下那邊還要我去復命，告辭！」
公卿們見二人並無唇齒之爭，頓時沒了興致，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起了今晚的歸宿。
未時將盡，水中斜陽似火。紅葉漂浮其中，宛如眾星捧月。
按照舊制，早在三刻之前，天皇就該帶著眾人沿著湖畔遊覽秋景。
湖畔各處的白木亭台，幾帳、御簾早已搭好了。移駕的命令傳下，宮中女眷們便在各宮職和內侍司的護送下前去。
皇太后、弘徽殿女御去了正當西的亭子，太皇太后、皇后喜歡清淨，各自選了處小亭。
天皇與關白藤原道隆行隨即起身，皇太子居貞親王等一眾親王、公卿們緊隨其後。
義貞不緊不慢地走在隊尾。
壓卷已經到手，這隨駕唱和的風頭，他便不打算出了。
樹高葉紅，林蔭下，四十名樂人圍成圓陣。笛聲啼亮貫耳，妙不可言，連湖心的水鳥都紛紛振翅。
他對雅樂一無所知，只覺得那曲調嗚咽婉轉，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難聽。
「義貞殿。」
聞得身後低語，義貞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的侍者正小步趨近，
——此人好像是剛才伺候他寫詩的那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中原時平。」
那侍者年約二十出頭，生得麵皮白淨，唯獨那吊角眼看上去有些喪氣。中原氏和清原氏是明經道的頂樑柱，明經道沒落後，大量旁系連官都混不上。
——他雖面相不善，但也不可輕慢。得罪君子不可怕，得罪小人才可怕。
中原時平從袖中取出一枚疊得齊整的懷紙，雙手奉到義貞面前。
「小人正在皇太后那處伺候著，女房讓我送來此歌，請義貞殿唱和。」
重陽詩會講究君臣同樂，女房們為各自主上或打著主上的名義要求官員唱和，倒也是常事。就是不知道借著這個由頭找刺激的人有多少了。
「有勞！」
義貞接過懷紙一看，上面筆跡清秀可愛，像是年幼女子的筆跡。
歌曰：秋郊霧漫鹿鳴頻，重陽菊似開兩度。
秋菊因重陽色變，仿佛一念間兩度開花，雙重風華。
——還真是好才情！可惜就是不知道是誰寫的……
義貞抬頭看了看西邊，那亭子果然已經垂下幾帳，只有一角御簾被風掀起，隱隱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
就這功夫，時平掏出了懷裡的筆紙和一個小瓶，笑道：「請大人寫下來。」
義貞拿著紙筆茫然無措，東看看西看看，也沒找到什麼能擱紙的地方。
「義貞殿，就在我背上寫！」時平半蹲著，屁股衝著義貞。
——這個體位……不，這個姿勢總覺得很尷尬。
義貞只得側著身子，幾筆寫完。
中原時平回頭望向義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贊道：「義貞殿果然快！」
聞得此言，義貞滿臉尷尬，連忙揮手讓他快送去，隨即又跟上了隊伍。
西亭，御簾之中。
藤原定子接過女房遞來的懷紙，匆匆看了一眼，嬌嗔道：「果然是個風流人物……如此唱和，倒是別致！」
源明子笑道：「這是寫了什麼，讓妾瞧瞧。」她拿過來一看，不禁一手扶著臉，眼尾也泛起了紅暈。
歌曰：若非亭中人相訴，何緣同花兩見芳。
橘典侍一把將詩稿奪了過來。源明子眼見懷紙一角險些撕開，驚得連忙鬆了手。
橘典侍將唱和讀了一遍，隨即笑道：「女御的『兩度開花』已是巧思。重陽節日，讓菊花生出別樣風采。而義貞殿卻仿佛說『我不知道，多謝提醒』，真是有趣。」
亭中其他女房紛紛湊攏來看，你爭我奪，紙面都起了褶。
「義貞殿的字也好，筆勢間有股子灑脫之氣，倒像是酒後作書，別有風味。」
「你們瞧這一筆，收得這樣利落，倒像是寫完便擱筆去喝酒了。」
「這算什麼，我聽一個雜色說，義貞殿飲酒之後，把筆一擲，叫道『再與我拿些酒來』，那聲音清朗得很，連外頭的樂人都回頭望了一眼。」
女房們一時笑成一團，御簾內熱鬧得很。
藤原詮子本在閉目養神，聽這邊笑語不絕，睜開眼道：「什麼好事，值當你們這樣歡喜？」
源明子連忙將兩人的唱和呈上，道：「義貞殿的答歌，我等正說呢，此人不獨詩作得好，連和歌也這樣敏捷。更難得的是答得巧，女御的贈歌里藏著『兩度開花』，他便順勢接了個『若非相訴』，倒像是從女御的歌里生出來的一般。」
藤原詮子接過看了，亦不禁莞爾：「這倒是個會討人喜歡的。重陽節里眾人只知詠菊，他偏能在和歌里與人打機鋒。這答歌收得極好，既有禮數，又不失風趣。比那些只會照搬古人典故的，不知強了多少。」
他轉頭看向定子，笑道：「女御覺得如何？」
藤原定子將檜扇輕輕一合，脆聲道：「妾倒是有些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寫了那『兩度開花』。叫他接得這般好，倒成了妾拋磚引玉了。」
亭中女房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連檜扇都拿不穩，啪嗒一聲落在幾帳邊。
藤原詮子三十未到，並不比這些女房年長多少，倒是樂得見她們放肆一回，於是將詩稿疊好，遞給橘典侍。
橘典侍年幼，見皇太后也高興，頓時玩心大起，稟道：「皇太后既覺得有趣，何不讓他再作唱和？妾也想試試他的本事。」
藤原詮子斜睨她一眼：「你還年輕，莫要一不留神便著了男人的道。」
橘典侍提起筆來，眼巴巴的望著詮子。
「太后明鑑。女房們悶在亭中，除了看紅葉，就是聽笛，好不容易遇上有趣的歌人，還不許我們逗一逗麼？」
藤原詮子輕哼一聲，算是默許了。橘典侍立刻提筆寫下和歌，便朝簾外招了招手。一位低級女房在御簾外，將和歌接了過去。
游湖的隊伍已經繞著小島走了一圈，不少公卿已經都上了船。義貞不想去湊那個熱鬧，獨自走向了湖邊的沙洲。兩側蘆葦漸高，風一吹，白絮紛紛揚揚，落了他一肩。他正想拂去肩上的蘆花，身後又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義貞殿！又來一首。」時平喘著氣，將短冊遞上。
歌曰：湖邊宿鳥驚還定，疑是行人帶月歸。
——宿鳥驚還定？帶月歸？
義貞嘴角一抽，抬頭望天，太陽至少還有大半個時辰才落山，哪兒來的月亮？
他提筆寫了答歌：醉里歸人錯舉步，誤將夕陽作月陰。
寫罷，他把短冊交給時平：「有勞了。」
時平轉身跑了。他剛走沒幾步，另一邊的小徑上又鑽出一個穿青竹色水乾的侍童，年紀約莫十二三歲，跑起來袖口兜著風，像只撲棱的鳥。
「義貞殿！皇太后宮的姐姐讓我送來的。」侍童遞上一張折成菱形的小紙。
——怎麼皇太后宮又來人了？居然不一起送來？
義貞只得就著湖風將紙拆開，裡面字跡比前幾首都要潦草，像是躲在御簾後匆匆寫的。
歌曰：君行湖畔影遲遲，妾倚西亭望眼迷。
——這是直接表白了？早知道就上船躲清淨了！
他略一思索，答道：你就這樣回稟，西亭風軟簾初動，不是君影是秋雲。
侍童接過，卻不急著走，低聲道：「義貞殿，那位姐姐說……說今晚……」
「住口。」義貞低聲打斷，「我不是那種人！」
侍童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很快便沒了影。
義貞望著那方向，腦子裡嗡嗡的。
——贏了詩會，仕途還是一片迷茫，結果破事還越來越多。
「義貞殿。」
回過頭，卻是一個女官站在小徑上，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梳著垂髮，額前髮絲被湖風吹得微微散亂，手中捏著一枝折下的秋菊，花瓣已有些蔫了，像是攥了很久。
光看打扮，有點像是東豎子。
「請義貞殿賜教。」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走上前來。說完把手中一枝菊和一張短冊遞來。
摘花手暗香猶在，不敢問君何處來。
——不是，我特麼有才華，你們拿我當鴨？
偷眼去看那女官，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義貞知道，對她們而言，遞出這樣一首和歌，等於是把半邊臉面都交到對方手裡。若被回絕，回去不知要在姊妹中抬不起頭多久。
——罷了，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不，看在大家都人微言輕的份上。
「姑娘這一句，寫的是籬邊摘菊時的心動，我若貿然答一首情詩，反倒唐突了這滿手菊香。」
女官指尖一顫，把短冊攏到袖中。
「袖底余香君莫問，我從秋山霧裡來。」
聞得此言，她猛地抬眼，撞進義貞帶著笑意的目光里，耳尖瞬間紅透。
這句答歌半分沒有逾矩的情意，只把自己的來路輕輕推給了漫無邊際的秋山霧，既接住了她「不敢問君何處來」的問句，又把所有可能引人非議的曖昧全擋在了分寸之外，連方才遞歌時懸到嗓子眼的窘迫，都跟著霧裡的風一起散了。
「多謝義貞殿！」
……
這麼豐厚的賞賜，讓義貞有點小激動，但他很快就在心裡扇了自己兩記耳光。
——這特麼幾年不發工資，憑實力薅來的獎勵，我特麼還得謝謝他？那都是我的錢！
幾位公卿看著他板起臉謝恩，交換著眼神，心中暗想：此子受寵而不驕，倒是難得。
不一會兒，侍者又端了一杯酒出來。
「義貞殿，答陛下詩兩首，各具氣象，別有新意，賜御酒。」
皇室對二人的加試閉口不提，仿佛那只是一場趣味性的遊戲。藤原詮子表面上顧全了遵子和公任的面子，但卻在制度上又結結實實給了公任一巴掌。
天皇賜御酒，這本有先例。但如今天皇年幼，義貞連個「殿上人」都不是，斷無親自下場賜酒的道理，因此這個獎勵就只能讓天皇的藏人們代勞。而藤原公任，正是藏人之首。
藤原公任整了整衣冠，從侍者手中接過那黑漆酒杯。那酒杯是御前之物，杯身嵌著螺鈿菊花紋，流光溢彩。他雙手捧著，一步一步走向義貞的坐席。
公卿們平時沒幾個辦正事的，最喜歡的就是當樂子人。這種戲劇性的場面，一個個是看得目不轉睛。
「義貞殿，陛下賜酒！」
「有勞藏人頭。臣拜謝天恩！」
義貞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即說道：「藏人頭，可知我為何要寫《藤原氏物語》？」
公任嘴角一僵，冷道：「還請義貞殿賜教。」
從一開始，義貞就不想得罪藤原公任。
這個人的品行各方面都不錯，歷史評價也很高。義貞能爭取的盟友本就不多，要是把他們得罪完，那就永遠只能跟著藤原北家混了。
「滿紙荒唐言，徒作消遣耳。公任殿若能換個角度看此書，或許叫其《醒世恆言》也不錯。」
「醒世恆言？」公任沒想到義貞能把一本物語吹得天花亂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歷史上《源氏物語》這本書，在平安朝就是消遣物，很多人骨子裡都瞧不上物語這種虛構文學載體。作者紫式部本人還特意在書中夾帶私貨，通過書中角色進行反駁，認為物語雖然是虛構的，但人情世態和善惡因果都是真實不虛的，能起到教化作用。
「藏人頭，此書與在下便是您的一面鏡子。鼻有墨點，對鏡惡墨，但揩於鏡，豈可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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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公任知道自己今日是中了皇太后的計，義貞不過是被當了刀使，又見義貞並無挖苦之意，倒還心平氣和將話聽了進去。
當初若不是他年少輕狂，非要去打遵子的臉，如今又怎麼會遭到這種報復？
「聽義貞殿的意思，你與那物語，對我的家族並無污衊之意，反而是怪我誤會？」
義貞只是打算憑藉皇太后上位，打擊皇后一系是必然的，但他肯定不能承認。他岔開話題道：「藏人頭剛才是不是以為我會挖苦你？」
公任被說中了心思，坦然答道：「不錯！」
「今日我若挖苦你，與你昔日挖苦別人有什麼區別。」
「義貞殿的意思，你那物語就是提醒我因果報應？」
「不錯。不如今日你我結個善因？」
義貞看著公任，帶著善意的微笑，心想：反正你接受，咱倆就當朋友處，你要是不接受，那就只能往死踩了。大不了寫書的時候，把咱倆這段也寫進去，物語改作史記。
藤原公任看著這個正六位下的官員，只覺得此人笑得奇奇怪怪的，嘴角雖然揚著，舌頭卻好像在舔著牙齒。
「好……今日便當是以文會友。陛下那邊還要我去復命，告辭！」
公卿們見二人並無唇齒之爭，頓時沒了興致，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起了今晚的歸宿。
未時將盡，水中斜陽似火。紅葉漂浮其中，宛如眾星捧月。
按照舊制，早在三刻之前，天皇就該帶著眾人沿著湖畔遊覽秋景。
湖畔各處的白木亭台，幾帳、御簾早已搭好了。移駕的命令傳下，宮中女眷們便在各宮職和內侍司的護送下前去。
皇太后、弘徽殿女御去了正當西的亭子，太皇太后、皇后喜歡清淨，各自選了處小亭。
天皇與關白藤原道隆行隨即起身，皇太子居貞親王等一眾親王、公卿們緊隨其後。
義貞不緊不慢地走在隊尾。
壓卷已經到手，這隨駕唱和的風頭，他便不打算出了。
樹高葉紅，林蔭下，四十名樂人圍成圓陣。笛聲啼亮貫耳，妙不可言，連湖心的水鳥都紛紛振翅。
他對雅樂一無所知，只覺得那曲調嗚咽婉轉，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難聽。
「義貞殿。」
聞得身後低語，義貞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的侍者正小步趨近，
——此人好像是剛才伺候他寫詩的那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中原時平。」
那侍者年約二十出頭，生得麵皮白淨，唯獨那吊角眼看上去有些喪氣。中原氏和清原氏是明經道的頂樑柱，明經道沒落後，大量旁系連官都混不上。
——他雖面相不善，但也不可輕慢。得罪君子不可怕，得罪小人才可怕。
中原時平從袖中取出一枚疊得齊整的懷紙，雙手奉到義貞面前。
「小人正在皇太后那處伺候著，女房讓我送來此歌，請義貞殿唱和。」
重陽詩會講究君臣同樂，女房們為各自主上或打著主上的名義要求官員唱和，倒也是常事。就是不知道借著這個由頭找刺激的人有多少了。
「有勞！」
義貞接過懷紙一看，上面筆跡清秀可愛，像是年幼女子的筆跡。
歌曰：秋郊霧漫鹿鳴頻，重陽菊似開兩度。
秋菊因重陽色變，仿佛一念間兩度開花，雙重風華。
——還真是好才情！可惜就是不知道是誰寫的……
義貞抬頭看了看西邊，那亭子果然已經垂下幾帳，只有一角御簾被風掀起，隱隱能看見裡面人影晃動。
就這功夫，時平掏出了懷裡的筆紙和一個小瓶，笑道：「請大人寫下來。」
義貞拿著紙筆茫然無措，東看看西看看，也沒找到什麼能擱紙的地方。
「義貞殿，就在我背上寫！」時平半蹲著，屁股衝著義貞。
——這個體位……不，這個姿勢總覺得很尷尬。
義貞只得側著身子，幾筆寫完。
中原時平回頭望向義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贊道：「義貞殿果然快！」
聞得此言，義貞滿臉尷尬，連忙揮手讓他快送去，隨即又跟上了隊伍。
西亭，御簾之中。
藤原定子接過女房遞來的懷紙，匆匆看了一眼，嬌嗔道：「果然是個風流人物……如此唱和，倒是別致！」
源明子笑道：「這是寫了什麼，讓妾瞧瞧。」她拿過來一看，不禁一手扶著臉，眼尾也泛起了紅暈。
歌曰：若非亭中人相訴，何緣同花兩見芳。
橘典侍一把將詩稿奪了過來。源明子眼見懷紙一角險些撕開，驚得連忙鬆了手。
橘典侍將唱和讀了一遍，隨即笑道：「女御的『兩度開花』已是巧思。重陽節日，讓菊花生出別樣風采。而義貞殿卻仿佛說『我不知道，多謝提醒』，真是有趣。」
亭中其他女房紛紛湊攏來看，你爭我奪，紙面都起了褶。
「義貞殿的字也好，筆勢間有股子灑脫之氣，倒像是酒後作書，別有風味。」
「你們瞧這一筆，收得這樣利落，倒像是寫完便擱筆去喝酒了。」
「這算什麼，我聽一個雜色說，義貞殿飲酒之後，把筆一擲，叫道『再與我拿些酒來』，那聲音清朗得很，連外頭的樂人都回頭望了一眼。」
女房們一時笑成一團，御簾內熱鬧得很。
藤原詮子本在閉目養神，聽這邊笑語不絕，睜開眼道：「什麼好事，值當你們這樣歡喜？」
源明子連忙將兩人的唱和呈上，道：「義貞殿的答歌，我等正說呢，此人不獨詩作得好，連和歌也這樣敏捷。更難得的是答得巧，女御的贈歌里藏著『兩度開花』，他便順勢接了個『若非相訴』，倒像是從女御的歌里生出來的一般。」
藤原詮子接過看了，亦不禁莞爾：「這倒是個會討人喜歡的。重陽節里眾人只知詠菊，他偏能在和歌里與人打機鋒。這答歌收得極好，既有禮數，又不失風趣。比那些只會照搬古人典故的，不知強了多少。」
他轉頭看向定子，笑道：「女御覺得如何？」
藤原定子將檜扇輕輕一合，脆聲道：「妾倒是有些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寫了那『兩度開花』。叫他接得這般好，倒成了妾拋磚引玉了。」
亭中女房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連檜扇都拿不穩，啪嗒一聲落在幾帳邊。
藤原詮子三十未到，並不比這些女房年長多少，倒是樂得見她們放肆一回，於是將詩稿疊好，遞給橘典侍。
橘典侍年幼，見皇太后也高興，頓時玩心大起，稟道：「皇太后既覺得有趣，何不讓他再作唱和？妾也想試試他的本事。」
藤原詮子斜睨她一眼：「你還年輕，莫要一不留神便著了男人的道。」
橘典侍提起筆來，眼巴巴的望著詮子。
「太后明鑑。女房們悶在亭中，除了看紅葉，就是聽笛，好不容易遇上有趣的歌人，還不許我們逗一逗麼？」
藤原詮子輕哼一聲，算是默許了。橘典侍立刻提筆寫下和歌，便朝簾外招了招手。一位低級女房在御簾外，將和歌接了過去。
游湖的隊伍已經繞著小島走了一圈，不少公卿已經都上了船。義貞不想去湊那個熱鬧，獨自走向了湖邊的沙洲。兩側蘆葦漸高，風一吹，白絮紛紛揚揚，落了他一肩。他正想拂去肩上的蘆花，身後又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義貞殿！又來一首。」時平喘著氣，將短冊遞上。
歌曰：湖邊宿鳥驚還定，疑是行人帶月歸。
——宿鳥驚還定？帶月歸？
義貞嘴角一抽，抬頭望天，太陽至少還有大半個時辰才落山，哪兒來的月亮？
他提筆寫了答歌：醉里歸人錯舉步，誤將夕陽作月陰。
寫罷，他把短冊交給時平：「有勞了。」
時平轉身跑了。他剛走沒幾步，另一邊的小徑上又鑽出一個穿青竹色水乾的侍童，年紀約莫十二三歲，跑起來袖口兜著風，像只撲棱的鳥。
「義貞殿！皇太后宮的姐姐讓我送來的。」侍童遞上一張折成菱形的小紙。
——怎麼皇太后宮又來人了？居然不一起送來？
義貞只得就著湖風將紙拆開，裡面字跡比前幾首都要潦草，像是躲在御簾後匆匆寫的。
歌曰：君行湖畔影遲遲，妾倚西亭望眼迷。
——這是直接表白了？早知道就上船躲清淨了！
他略一思索，答道：你就這樣回稟，西亭風軟簾初動，不是君影是秋雲。
侍童接過，卻不急著走，低聲道：「義貞殿，那位姐姐說……說今晚……」
「住口。」義貞低聲打斷，「我不是那種人！」
侍童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很快便沒了影。
義貞望著那方向，腦子裡嗡嗡的。
——贏了詩會，仕途還是一片迷茫，結果破事還越來越多。
「義貞殿。」
回過頭，卻是一個女官站在小徑上，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梳著垂髮，額前髮絲被湖風吹得微微散亂，手中捏著一枝折下的秋菊，花瓣已有些蔫了，像是攥了很久。
光看打扮，有點像是東豎子。
「請義貞殿賜教。」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走上前來。說完把手中一枝菊和一張短冊遞來。
摘花手暗香猶在，不敢問君何處來。
——不是，我特麼有才華，你們拿我當鴨？
偷眼去看那女官，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義貞知道，對她們而言，遞出這樣一首和歌，等於是把半邊臉面都交到對方手裡。若被回絕，回去不知要在姊妹中抬不起頭多久。
——罷了，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不，看在大家都人微言輕的份上。
「姑娘這一句，寫的是籬邊摘菊時的心動，我若貿然答一首情詩，反倒唐突了這滿手菊香。」
女官指尖一顫，把短冊攏到袖中。
「袖底余香君莫問，我從秋山霧裡來。」
聞得此言，她猛地抬眼，撞進義貞帶著笑意的目光里，耳尖瞬間紅透。
這句答歌半分沒有逾矩的情意，只把自己的來路輕輕推給了漫無邊際的秋山霧，既接住了她「不敢問君何處來」的問句，又把所有可能引人非議的曖昧全擋在了分寸之外，連方才遞歌時懸到嗓子眼的窘迫，都跟著霧裡的風一起散了。
「多謝義貞殿！」
……